《蓝紫》卫何何早

1、第 1 章 蓝紫对

　　蓝紫对身世一无所知，抱养她的蓝氏夫妇以及于阿姨，是世上知道真相的三个人，没有第四个。
　　如果经手人于阿姨有家人，随便说漏一嘴，很快街头巷尾传遍，妙在她孤身一人，对于这种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巴不得当事人一辈子蒙在鼓里，她也乐得烂在肚里。
　　唯独一样，自从将那孩子抱去蓝家，心里总打鼓，临睡前犯嘀咕。人家待她好不好，是否视如己出？她对蓝田玉的为人有几分把握，他那老婆不敢恭维，都说不是一路人做不了夫妻，凡事总有例外。
　　犹豫几天，于阿姨登门，开门的蓝田玉一头细汗：“太乱太乱，没法子招待，太失礼了。”
　　才是晚上，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屋里昏沉沉，光亮从邻居窗户透进来，没看清脚下，她差点绊个跟头：“呦呵，战场似的。”
　　看得出手忙脚乱，大人饭还没吃。
　　“小章呢？”
　　蓝田玉倒来茶水，自己坐下，襁褓始终在手，朝里屋看了看，低头瞅客人带的东西：“有心了，正愁不够用，头回做父母，哪晓得尿布一盆一盆洗。”
　　“都是旧衣服，当尿垫最好。一回生二回熟，有了自己孩子，也好从容些嘛。”
　　“名字起好了，叫蓝紫。”
　　蓝紫蓝紫，朗朗上口，兼顾诗情画意，于阿姨笑：“赤橙红绿青蓝紫，以后出息了，外面做得有声有色，孝养双亲，尿布不算白洗。”
　　“哪指望黄毛丫头好吃好喝养我们，才几天奶粉见底，连吃带拉不消停，嫌我们伺候不到位，生疹子给点颜色看看！别的不求，带个弟弟来给她烧高香！”章敏敏从里面出来，头发没梳像刚睡醒。
　　后面的抱怨于阿姨没听进去，只顾恍然大悟，原来紫是子，叫着叫着来个儿子。
　　蓝田玉对孩子侧脸努嘴：“新发的湿疹，看着都难受，竟然不哭不闹，你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做到的？”
　　定睛看孩子脸蛋，难得一脸忍耐之色，小小年纪开始忍辱负重，仿佛知道是以后是家常便饭。
　　人各有命。
　　“说起来呢，孩子出生自带老天发的口粮，蓝工你家捡个孩子等于捡个宝，老太太当年也是积德行善，虽然两家走动不多，你的为人我信得过，不然怎会第一时间想到你，都说夫妇俩一时半会要不下孩子，抱养一个很快有了，老办法有它的道理。”
　　“真这样，也是小蓝紫的功劳。”
　　张敏敏笑一声附和：“这么喜欢，不如认做干女儿。”
　　于阿姨站起身：“不叫干妈照样多一个人疼，有事找我就是了，你们这仗怎么也得打好多年，算我一个援军。”
　　小蓝紫咿呀一声，似有所应。
　　“于青这么多年不成家，一个人过久了，性格越发古怪，个头不大脾气不小。”章敏敏一面摆弄头发，不以为然：“信得过你，那是信不过我了？”
　　“人家没有那个意思。”蓝田玉咽下那句你又抱过几次孩子，默默煮饭去。
　　蓝家的灯始终没有亮起，章敏敏转身去卧室，丢下梳子，端详梳好的头发，挑选晚上出去的衣服鞋子。
　　厨房里传来洗菜声，摇篮里的小蓝紫呆呆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蓝田玉的一天随着晚饭结束，章敏敏的一天刚开始，消遣到深夜尽了兴，一觉睡到下午，吃过晚饭出去，如此循环往复，日子多容易过。
　　人一辛苦时光飞快，转眼到蓝紫周岁，蓝田玉升了职，双喜临门，邀请众多同事，家里坐得满满当当，寒窑虽破，热闹非凡，大家异口同声夸孩子福星，特别旺爸爸，再添个弟弟是早晚的事。
　　“蓝主任换大房子指日可待，乔迁的红包咱们都准备好了！”
　　众人大笑，声音传出巷子。
　　此情此景近在眼前，第二年果然换了房子，楼房有院，庭前花草繁茂，蓝紫蹒跚学步，对紫色的花格外有兴趣，总要伸手去够。
　　章敏敏每每听说，都要感慨：“好好好，子这不就要来了……”
　　蓝田玉心有所感，脱口而出：“不要也罢，小紫这么好，只有她一个又何妨？”
　　“说的什么傻话，不要儿子抱她干嘛！”
　　“既然抱了就对她好点，不见你带她出门玩一次，更别说喂饭洗澡，哪怕换个尿布也行。”
　　“好哇蓝田玉，穷光蛋时我跟你，现在扬眉吐气开始嫌这嫌那，把我从头嫌到脚，横挑鼻子竖挑眼。去年那些人说孩子旺你，你是不是真听进去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也只有你实心眼子当真。一个个阴阳怪气，当我听不出来，自从小丫头来咱们家，你跟我吵过多少次，旺爸爸，那是克妈妈了？”
　　他忍无可忍：“你总是这样，人家没有那个意思，老说于青针对你，那班同事针对你，地球停下不转，全世界针对你！”
　　她瞪眼想继续吵，一看时间不够，出门玩要迟到，重重摔门而去。
　　有时他也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
　　又必须过下去，便对于青说：“你不结婚是对的，婚姻是两个彻底无私不求回报的人才能玩的游戏。”
　　“早些年你们不这样，小章那会儿还是清纯学生，心甘情愿跟你住在小破房子。”
　　“正因如此，看在结发夫妻份上，我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无数次熄灭离婚心火，只剩不甘：“一天天玩，不腻吗？”
　　“有自己孩子就好了。”于青抱起蓝紫，好轻，发育不好瘦得像猴，靠雪白皮肤和大眼睛撑着，不怎么发出声音，目前只认爸爸，被不熟悉的人抱着很不舒服，一味皱眉忍耐，不时望向爸爸。
　　蓝田玉无奈接过：“但愿吧，人不能不爱亲生骨肉。”
　　凡事总有例外，身怀六甲的张敏敏依旧不爱在家，不是打麻将就是看电影，精力更加旺盛。
　　不知怀孕的喜悦笼罩这个家，还是他已放弃对她的改造，直到生下妹妹，蓝家还算太平。
　　到底有了自己孩子，蓝田玉二度为人父，感受还是很不一样，真心感谢小蓝紫为他带来后代。
　　章敏敏生了个女儿，大失所望，丢给丈夫继续玩乐大业。
　　养两个孩子工资消耗惊人，手头变紧，家庭经济危机的风吹向了章敏敏，她下最后通牒：“要么再升一级，要么单干，月月这点钱够吃什么，跟着你没过上好日子，倒要吃糠咽菜。”
　　哪个吃糠咽菜的女人穿金戴银一身好衣服？蓝田玉摇头，一扭头见蓝紫把奶瓶拿去喂妹妹，空的，聊以慰藉，止住妹妹的嚎啕大哭，还有作声的必要么，家务堆积如山，它只属于看见的人。
　　蓝田玉犹豫不决，几个同事有意拉他入伙，正左右为难，有天灵机一动叫来大女儿：“爸爸走还是留，富贵安稳选哪个？”
　　“快走快走，爸爸快走。”
　　“真的，你也觉得爸爸要走，走出一片天对吗？”
　　“妈妈来啦，爸爸快快。”
　　不到两岁的孩子口齿不清，急切到不知所谓，看见妈妈来了，出于害怕本能哇啦哇啦叫着。
　　碰上章敏敏心情好，不怎么训斥孩子，对她们视若无睹，妆容精致背包出门。
　　妈妈不在家，孩子脸上有了笑容，恢复几许幼童的稚气。
　　蓝田玉下决心创业，挣得没有花得多，眼下没有资格求安稳。
　　“没孩子盼孩子，有孩子又不管。”于青不是气愤，只觉荒诞无比：“你俩孩子轮不到我说三道四，蓝紫是我抱来的，摸着良心说她旺不旺你家？升职加薪生孩子，工具一样用完自生自灭？”
　　蓝田玉七尺男儿落下泪来：“我就出个差，就去一天，谁知她让她们硬是饿了一天。”
　　“要不是看蓝红也跟着挨饿，真要怀疑你们卸磨杀驴。”
　　很长一段时间，于青气得不来。
　　蓝田玉分身乏术，咬咬牙找个保姆，生意大有起色之际听到风言风语，传得很有眉目了，那时蓝紫已经入学。
　　他旁敲侧击，她置若罔闻。
　　保姆看不下去，不止一次问小姐妹：“妈妈真有福气可是？”
　　蓝红年幼听不出味道，蓝紫淡笑一下，瞧着像是懂了。
　　保姆晓得她是小大人，又叹一声：“爸爸真是好人，这年头有良心人不多。”
　　蓝紫大大的眼睛盯着前方紫色小花，花坛边好多孩子疯跑，她从不参与，或许少年老成或许不爱运动。
　　声音环绕她能不受影响，如果不去理会，她能让噪声一点点变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她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和霍益，他们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