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师兄》石桥边放猫

8、魔修 第

　　第二天一早，宋书衍的马车就停在了云洲居门口。

　　阿福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不知道他怎么收拾的，居然有满满当当几个大箱笼，一辆马车都放不下。

　　周其桢看到这么多行李，自己都愣了，他问阿福不过就是去一阵子，需要拿这么多行李吗？

　　阿福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起来，“仙君您看，这大箱子里是您的衣裳，外头不比云洲居四季常温。外面还在下雪，咱们的厚衣裳要多带点。

　　这小一点的箱笼装的是鞋袜冠巾，还有您常用的那条狐皮斗篷，山里早晚凉，可不能少了。”

　　他转身拍拍另一个箱子，“这里是您平日用惯的笔墨纸砚，各种书籍，还有您最爱的那套青瓷茶具。外头的茶碗粗劣，怕您用不惯，我自然要带上。”

　　“还有这个，”阿福指着最重的那个箱笼，“里头是您经常服用的药材补品，还有熬药的罐子，出门在外，身子最要紧。”

　　见周其桢欲言又止，阿福忙道：“这已经精简过的，原先我还想带您那张黄花梨的折叠书案，还有熏屋子用的沉水香，要不是怕到了药王谷这么多东西不好放，我都想全部带过去。”他说着，脸上还露出几分惋惜。

　　周其桢看着那几个连马车都装不下的箱笼，又看看阿福那副“已经很委屈仙君”的神情，终究是摇头失笑，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行，都听你安排。”

　　为了取用方便，行李都是放进马车，没有装进储物袋。

　　因着周其桢没有修为，又体弱，承受不住御剑飞行，所以宋书衍准备了马车。

　　所幸药王谷距离寒江门不远，马是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不是问题。

　　周其桢从廊下走出来，披着件青灰色的大氅，领口拢得严实。聂匀站在院子里，晨光刚漫过墙头，照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

　　两个人停下脚步，就这么站着，距离几步远。

　　“东西都带齐了？”聂匀先开的口。

　　“带了。”

　　“药呢？”

　　“带了。”

　　又是这样。聂匀看着周其桢的脸，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其桢从始至终没正眼看他，目光落在院子当中那棵海棠树上。

　　“……路上别贪凉，”聂匀提醒，“夜里风大，多披件衣裳。”

　　周其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得像跟个不相干的人在寒暄。

　　聂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堵，又翻上来了。

　　他想起从前，师兄还不是这样。

　　那会儿师兄会看着他笑，会跟他争两句嘴，会在他练完剑满身是汗的时候扔条帕子过来，嘴里还要嫌弃一句“臭死了”。

　　可如今他们，说不上三句话，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聂匀想，大概真的是自己强求了。

　　可就算强求那又如何，至少他跟师兄已经是道侣了。

　　聂匀没话找话，“东西都让阿福收拾好了？”

　　“嗯。”

　　“到了药王谷，好好养着，别操心宗门里的事。”

　　“嗯。”

　　“等我把这边的事料理完了，就去接你。”

　　周其桢没有说话了，他低下脑袋，想着下次与聂匀再见面时，他还在不在，毕竟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样也好，他走了，至少聂匀不用直面他的离去，也不至于太难接受。

　　阿福跑进来，喊着:“仙君，行李已经放置好了，我们该启程……”

　　看到院子里聂匀与周其桢站在一起，似是在惜别，他识趣的退回去，补充一句，“其实时间还早，不用急着出发。”

　　“走吧。”周其桢道。

　　走出云洲居，没了禁制保护，外面寒风刺骨。

　　云洲居外头跟里头真是一个天一个地，里面温暖舒适，外面风跟刀子似的，直往领口里钻，周其桢冻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聂匀跟在他身后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胳膊。

　　“等会儿。”

　　聂匀把他拉到自己跟前，低头去看他的大氅领口。

　　刚才在屋里系得松了些，这会儿风一灌，脖子那块空落落的，冷风全灌进去了。

　　聂匀抬手，把领口的带子解开，重新给他拢了拢，仔仔细细地系紧。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周其桢的下巴，触感冰凉冰凉的。

　　“出门也不知道把衣裳穿好。”

　　系好了领口，聂匀没松手，就这么扶着周其桢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周其桢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也没血色，整个人宛如画在纸上的淡墨，风再大一点就要散了。

　　周其桢被他看得心里头发酸。

　　他一直压着自己，不敢多想，也不敢多说。

　　可眼下这一走，还能不能再见面，他心里清楚得很。

　　怕是见不着了。

　　他抬起头看着聂匀，眼眶有点发红，那眼神里的不舍和难过，藏都藏不住。

　　聂匀对上他这个眼神，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慌，像是这一放手，人就没了一样。

　　这念头来得没来由，可就是扎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聂匀一下子把周其桢抱住了。

　　抱得很紧，两条胳膊箍着周其桢的背，把人整个按在怀里。

　　周其桢被他这么抱着，脸贴着他的肩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师兄，”聂匀把脸埋进周其桢肩头的大氅里，声音闷闷的，“不要走了，好不好？”

　　“……”

　　“不去药王谷了，你就留在云洲居，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一根手指头。”

　　周其桢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摸上他的脸。

　　“都说好了的事，哪能说不去就不去。”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哄人的意思，“况且，我在云洲居待了这么久，也闷了，想出去走走，看看外头什么样。”

　　聂匀不吭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心里那股不安翻来滚去的，搅得他难受。他不想让师兄走，可又说不出像样的理由。

　　宋书衍站在马车旁边，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等，见两人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出声催了句：“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周其桢轻轻拍了拍聂匀的肩，从他怀里退出来。

　　聂匀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里空落落的，然后跟上去，扶着周其桢的胳膊，把他送到马车边上。

　　阿福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看见两人过来，连忙跳下来，把脚凳摆好。

　　聂匀扶着周其桢，让他踩着脚凳上去。

　　周其桢的手扶着车门框，踏上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聂匀赶紧在后头托了一把。

　　“小心。”

　　周其桢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弯身钻进了马车里。

　　聂匀站在车边上。

　　马车帘子放下来了，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迈开了步子。

　　这时候，车窗帘子从里头掀开了一个角。

　　周其桢探出小半张脸来，回头看着聂匀。

　　他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聂匀的脸，似是在把这张脸的每一处都记下来，存好了，留到以后慢慢想。

　　马车走远了，那个掀起帘角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聂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马车沿着山道辘辘而行，出了寒江门的地界，风雪小了些。

　　路两旁的树木挂满了雾凇，白皑皑一片，日头照在上头，亮得晃眼。

　　周其桢靠在车厢壁上，身上裹着一条厚毯子。

　　寒风偶尔从紧闭的车门缝隙钻进来，他咳了两声，拢了拢毯子，脸色比外头的雪好不了多少。

　　宋书衍骑着马走在马车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这次带出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宋家本家的好手，八个护卫骑马跟在马车左右，另有两个在前头探路。

　　这条道他走过几回，从来平静，出不了什么岔子。

　　阿福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怀里抱着个手炉，一会儿朝车里问一句“仙君渴不渴”，一会儿又问“仙君要不要歇一歇”，车夫被他问烦了，斜着眼瞅他，阿福全当没看见。

　　行了大半日，进了一处山坳，两面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夏天的时候满山翠绿，景致不差，到了冬日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和满地的枯叶，瞧着萧索枯败。

　　宋书衍骑在马上，忽然勒住了缰绳。

　　前头探路的两个护卫还没回来。

　　按理说，他们应该在这段路上接应，可眼下峡道安安静静，连声鸟叫都没有。

　　太静了。

　　宋书衍在修真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种安静太熟悉了。

　　那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杀气把活物都逼退了的死寂。

　　“停。”他抬了抬手，后面的人齐刷刷勒住了马。

　　话音落地，两侧山坡上爆起十几道乌光，直奔马车而来。

　　“是魔修。”宋书衍高声喊道。

　　他反手拔剑，剑光如水，一剑便扫落了迎面而来的三道攻击。

　　座下的马是见惯阵仗的，不退反进，驮着他朝前冲了几步，宋书衍借势腾身而起，剑随身走，一道凌厉的剑罡朝着山坡上劈了过去。

　　“结阵，护住马车。”他沉声喝道。

　　八个护卫反应极快，四人拔刀守住马车前头，四人掠到后方，八柄刀组成一个简易的守阵，刀光连成一片，将马车护在当中。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抖着手把车帘子掖紧，朝里头喊：“仙君千万别出来！”

　　周其桢在车厢里坐直了身子，外头的声响听得清清楚楚，兵刃碰撞的脆响，术法爆裂的轰鸣，还有此起彼伏的杀声。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紧。

　　他不明白，这条路上怎么会有魔修？

　　而且听外头的动静，来的人不少，不是碰巧遇上的流寇，更像是事先埋伏好了，专程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