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掌门 屋 ...
-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守在门口的阿福。
少年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壮着胆子进来。
他一看屋里的情形,吓得脸又白了。
周其桢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聂仙君嘴角挂着血,宋公子铁青着脸站在中间。
阿福腿肚子发软,还是攥了攥拳头,小跑着过去,挡在了周其桢面前。
他个子不高,肩膀也单薄,站在那里其实挡不住什么。
但他还是站了。
周其桢看了他一眼。
少年肩膀在发抖,硬撑着没退开。
周其桢慢慢站起来,把衣裳理了理。
他对着宋书衍微微颔首,“多谢宋公子。”
然后转向阿福,“阿福,我累了,请两位出去吧。”
阿福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对两人说:“两位仙君……请、请出去吧。”
聂匀看了周其桢一眼。
周其桢没有看他。
聂匀转身先走了。
宋书衍站了片刻,终究也没再说什么,跟着走了出去。
院子里,聂匀站在廊下,听见身后脚步声。
“宋书衍。”
宋书衍停下脚步。
聂匀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我和师兄的事,你少掺和。”
宋书衍没说话。
聂匀接着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同心丹炼出来。”
宋书衍开口道:“你们已经是道侣了,何苦还需要同心丹?”
同心丹,顾名思义,服下后双方会不由自主深爱彼此,两人自此同心同意。
它的丹方其实是魔修研究出来的,为了获得心中所爱之人,研究出了同心丹。
同心丹炼制条件苛刻,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需要用到整株的赤心琉璃芝。
而赤心琉璃芝极其罕见,多是生长在魔域,还有异常凶猛的妖兽看守。
“我说了,你不用管太多。”聂匀说,“我会助你登上宋氏家主之位。你只需要帮我把同心丹炼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
“越快越好。”
……
傍晚,周其桢的窗口多了一柄木剑。
剑身上刻着一个“桢”字。
他拿起木剑若有所思。
他走到外间,阿福正蹲在门槛上,拿根草棍儿在地上画圈。
“阿福。”
少年一下子蹦起来,“仙君。”
“今天放你假,回去歇着吧。”
阿福闻言,脸上先是藏不住的高兴,随即又赶紧收了收,小声道:“那仙君您呢?晚上没人伺候您……”
“我没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阿福犹豫着,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那……我先回去了,仙君有事可以唤我。”
“回去好好休息。”
阿福听他这么说,就不再问了。小跑着去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仙君,我明早一早就来。”
“好。”
阿福走了。
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四下里安静下来。
周其桢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烧水。
水烧开了,他拎起壶,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他拿出来,一只杯子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只杯子放在对面。
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洗茶、冲泡,热气升起来,茶香散开。
他没喝,就这么坐着,似是在等人。
过了没多久,窗外起风了。
起初只是微风,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两声。
后来风势渐大,窗户被吹得一开一合,啪啪地拍打着窗框。
桌上那盏灯的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差一点就要灭了,又挣扎着立起来。
周其桢伸手护了一下灯焰。
风声忽然停了。
灯焰稳住,屋里却多了一道影子。
周其桢没有抬头。
他提起茶壶,往对面的茶杯里斟了杯茶,茶汤金黄,一点没洒。
桌前站着一个黑衣男人,看着很年轻,面容俊美,脸色白得不正常,很久没见过阳光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阴恻恻的,却在看向周其桢的时候,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了周其桢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桌面上那柄小木剑上,停住了。
“其桢。”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许久未见了。”
周其桢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没喝。
殷玄山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拿起面前的茶,也没喝,就这么握着,手指慢慢转着杯身。
“见到我出现,你好像不意外。”
周其桢把茶杯放下,说:“木剑是你放的。”
“嗯。”
“……”
殷玄山:“还记得吗?我以前就会刻木剑送你。你那个时候还是个少年,收到我送的礼物你会很开心。”
周其桢拿起桌上那柄小木剑,指腹从“桢”字上面慢慢碾过去。
“掌门这些年去哪儿了?”
“西边。”殷玄山说,“在那里走了些地方。”
“那掌门知不知道,”周其桢抬起眼看他,“寒江门给我定罪。”
殷玄山没说话。
“他们说是我害了你。”
周其桢的语气很平静,似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顶帽子就扣到了我头上。几位长老轮番审我,要把我钉死在谋害掌门的罪名上。”
他把小木剑放在桌上,轻轻一推,推到了殷玄山面前。
“要不是聂匀救了我,我现在早已死在寒江门的地牢里,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喝茶。”
殷玄山低头看了看那柄木剑,又抬眼看向周其桢。
他笑了,“其桢这是准备先发制人,先质问我,你莫不是忘了,是你先背叛我的,你为了聂匀背叛了我。”
周其桢把茶壶搁回桌上,问:“你回来想做什么?”
殷玄山没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还停在周其桢脸上。
周其桢也没追着问。
他自己杯里的茶凉了,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顺手给殷玄山的杯子满上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灯焰偶尔爆出一点噼啪声。
殷玄山喝完一杯,周其桢又给他添上。
茶换了三泡,味儿都淡了。
周其桢起身换了新茶叶,重新烧了壶水,回来接着泡。
动作从容,像是在招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故友。
殷玄山看着他做这些,眼神阴恻恻的。
过了半晌,茶都凉透了,殷玄山忽然开口了。
“我回来,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周其桢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看殷玄山,语气平平,“你现在不一定打得过聂匀。”
这话一落地,殷玄山脸色就变了。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烧起了一把火,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出来。
“我一定会杀了他,然后夺舍他的身体。”
周其桢不言语,沉默饮着茶。
殷玄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变了。
都说灯下看美人,灯下的周其桢眉目精致,气质温润。
殷玄山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鼻梁,又落到嘴唇上。
他看得入了神,忍不住伸出手,指背贴上他的侧脸。
周其桢偏头躲开了。
殷玄山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阴沉。
周其桢没理会他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入魔,是不是因为快油尽灯枯了?”
殷玄山没答。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了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随后他阴冷地笑起来。
“等我夺舍了聂匀,你就属于我了。”
……
周其桢知道殷玄山回来,绝不是找他喝茶叙旧的。
果然,之后几天,寒江门就出了事。
起先是几位长老联名发难,说聂匀是非不分,袒护周其桢。
说他们明明是师兄弟,却结为道侣,罔顾人伦。
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当面说。
如今长老们挑头,底下议论声就压不住了。
紧接着话就更难听了。
他们说殷掌门当年失踪得蹊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就那么巧?
偏偏是聂匀和周其桢搅在一起之后,掌门就不见了。
怀疑是殷玄山发现了周其桢与聂匀师兄弟之间行苟且之事,反对他们的私情,所以被他们怀恨在心,合谋害了。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其桢听阿福说着。
阿福替周其桢鸣不平,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说:“仙君,他们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这不是往您身上泼脏水吗?”
周其桢倒是平静得很。
他听完阿福说的那些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长老们表面上是在说他跟聂匀的私情,什么师兄弟罔顾人伦,什么苟且之事,说得难听。
可实际上,那些长老真正想对付的可不是他,而是聂匀。
当初殷玄山悄无声息离开,寒江门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
聂匀是当时门中修为最高的人,几个长老没办法,才一致推举他暂代掌门之位。
可这些人仗着自己资历老,总觉得聂匀一个年轻人,就该听他们的。大事小事都想插手,动不动就摆出长辈的架子指手画脚。
聂匀什么脾气,根本不买他们的账。
他们敢伸爪子,聂匀就敢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在寒江门嚣张惯了的长老,被一个临时推上去的小辈压制,早已心存不满。
他们打不过聂匀,声望也不如聂匀,所以只能忍气吞声在聂匀手底下窝着。
如今突然跳出来挑事,想必是殷玄山联系了他们,给了他们底气。
他们先拿他跟聂匀的事做文章,把聂匀的名声搞臭,下一步就该逼聂匀让位了。
过了两天,宋书衍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周其桢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浇水。
宋书衍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道:“你还有这个闲心。”
周其桢没回头,“闲着也是闲着。”
宋书衍走过来,在廊下坐下。阿福给他端了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
“庄瑾之前跑到云洲居来闹,我已经罚过他了,把他送回了庄家。”宋书衍说,“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周其桢放下水壶,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
“那件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宋书衍看他神情不像客套,便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喝了口茶,说:“我来是想接你去药王谷住一阵。”
周其桢抬眼看他。
“聂匀也是这个意思。”
宋书衍说完叹了口气,把茶杯搁下。
“你大概也听说了,寒江门现在不太平。那些人闹起来,连谋害掌门的话都说得出口,后面怕是不能善了。寒江门接下来要动荡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想让你卷进去。”
他补了一句,“你去了刚好可以调理身体,你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好,药王谷那边清净,药材也齐全。”
周其桢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泥,慢慢搓掉。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周其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聂匀和宋书衍的意思。
把他送走,是为了保护他。
当年殷玄山失踪,他已经被审过一次了,那些长老什么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宋书衍见他答应了,站起来,“你让阿福收拾收拾行李,之后我会亲自护送你去药王谷。”
说罢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院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其桢。
“其桢,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可以。”
“聂匀让我告诉你,”宋书衍说,“他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
周其桢垂下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宋书衍也没等他接话,推门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其桢坐了一会儿,拿起水壶继续浇花。
阿福从屋里探出头,“仙君,咱们要出门吗?”
“嗯。”
“去哪儿呀?”
“药王谷。”
阿福眼睛亮了,“那地方我听过,说是满山都是药材,空气都是药香味儿的。”
周其桢笑了一下,“没那么玄乎。”
阿福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来什么,“那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周其桢把水壶里的水浇完,放在墙角。
他看着那几盆兰花,叶子还是蔫蔫的,不知道能不能养回来。
“等事情平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