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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木杖与石椁(上)
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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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长屋里烟雾熏天,用以掩盖尸身烂臭的松脂和泥炭灰混合出怪异又熟悉的馊气。
「啊啊啊啊…」哭丧女(Mná Caoine)们靠着长案扭动身体,用卡着黑泥的指甲刮剃脸上的皮肉,喉咙里挤出一声声干嚎,把诗人赞颂沃土与肥牛的挽歌推到了角落。
空置的首领长椅边,三个修士摇晃着四角青铜铃和冒白烟的青铜香炉,嘴里吐出布莱恩听不懂的干瘪罗马咒语。
长案中央,父亲肯纳蒂裹一样的红斗篷、抹一样的防腐油、一样的压眼白石,躺在了五个七日前兄长拉克特纳一样的位置上。
当布莱恩裹着一身沼泽泥,带回钢剑和足秤拉克特纳付给黑蛮子的两倍财富回到基拉洛时,迎接他们的守栅战士是他年轻的堂叔法沙,他记得凯奈夫滔滔不绝的吹嘘只化为一句咒骂,接着法沙领他到桌案前指触父亲油腻的额头。
那会防腐油已经不知被火塘热力融化过几轮,父亲原本皱褶干枯的皮囊早把斗篷撑得紧绷。
他一个守寡的姐姐正在替父亲手背补油,另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背影在铺鹅软石与薄荷。莫拉姑妈则拿过女仆手上的亚麻,一遍遍擦拭父亲口鼻渗出的深绿蜡油。
坐在父亲肯纳蒂头部那一侧的马洪几乎没跟布莱恩说上完整一段话。
马洪被父亲几个跪在草堆里哭喊、扯头发的侍妾环绕,身旁还有个布雷洪学徒抓着附庸首领和亲族长辈带来的一串树皮,整日的核对每一道刻痕。
只当另一组布雷洪法官与学徒在点收布鲁.纳.博因挖来的铁衣、钢剑时,布莱恩指着卡在那堆柳条编织筐和皮革囊之间的女人:「她是我从黑蛮子手里挖的,划我帐下。」
马洪拍桌喊人闭嘴,朝布莱恩那堆缴获物资瞥了几眼,摆手,「给他。」
站在凯伊身旁的小伊格剧烈咳嗽。
布雷洪学徒往符木压了斜十字与竖线划记,把劈半截的长符木交给布莱恩。
符木收入夹层暗袋时,布莱恩视线一角捕捉到女人的目光,但他看过去时,又是一个垂下的黑色脑袋。
等长屋的烂帐清了,非得给她套上笼头,压低她那根硬木脖子。
「你带她回养父长屋。」布莱恩让科纳尔赶快把跪泥地的女人带走,斯伦那双眼直黏在她黑头发上,「别让她闲着…还有,她是黑蛮子船舱里挖到的,知道吗?」
科纳尔点点头,揪着女人的发辫离开。
有哭丧女的尖叫和哭嚎,马洪身边的布雷洪学徒也在指符木债的划痕,扯着嗓子,断续的穿耳膜,「……少主,有三十道豁口……首领三个割麦期前剐上去的……」布莱恩索性忽略掉表亲讨论蛮子船舱内到底能挖出多少认药白肉。
轮到乌伊·卡辛首领站马洪身边,「…霜冻坏了麦子…老首领说好的母牛…少主什么时候…」
「少主,艾德是你的兄弟!」父亲的某个乌伊.卡辛的女人搂着他们的小弟在争父亲恩赏的一片草皮和女红棚。「还有五头黑牛!老首领答应过的赡养金…」
一块带骨脊肉摆到了布莱恩面前,这过去可是只有父兄们才能享用的份额。穆雷吃着自己那份加碎杂肉的冷麦糊,不断催促他拔出那把银柄短刀砸碎猪骨,马克和斯伦则在低声咒骂凯拉赫至今没派使者来吊唁。
「…所以凯奈夫舌头没打滑,守货船的黑蛮子真有两个人高?」穆雷问。凯奈夫带回来的故事已经传遍了大厅。在故事里,似乎凯奈夫跟一个石墙一样高的黑蛮子战斗,夺回了属于他们达凯斯的钢,而布莱恩则在十几只恶狼环伺下,把女人从带链锁死的大箱里捞出来。
「废话。」凯奈夫到底都捏了什么鬼话?布莱恩耸肩,「斯诺里身边还有个皮肤比烧了三个日夜的泥炭还黑的,皮囊比花岗岩还硬,我的短剑直接被他硬骨吞了拔不出来。」
「狗屎,」穆雷感叹,「父亲不让我跟。」
「叩——、叩——」
堂叔弗拉纳根正抓着短刀一下下地戳着桌案,「二十头带犊的黑毛母牛…是肯纳蒂赊的!」他身体不断向马洪逼近,「…在隆克里放血的帐!想赖帐?」
钢刃与木鞘的摩擦声短促而刺耳,直接压过满厅震响。
「弗拉纳根,短刀柄你可以再靠近一指,」雷格的法兰克长剑抽出一半,让堂叔看清刃上好几个砍断敌人硬骨时的崩口,「我就用这柄铁,把你的舌头削下来去喂狗。」
「嗝——」一位额头已经被扯秃、双颊血痂流到下巴的哭丧女梗着脖子挤出好几声打嗝。休息中的哭丧女赶快上去取代她的位置,她则一瘸一拐的走进阴影往嘴里灌着黑麦酒。
「别朝我抖羽毛,」弗拉纳根嗤笑,「一头都不能少!…布莱恩连死人骨头上的金指环都挖了,让我名下的皮船商找蛮子秤…」
该死。熟金。
布莱恩扔下黏腻的猪骨,左手又一次隔着呢绒长袍去确认底下的麻烦东西——金臂环就隔着羊皮小袋,能隐约摸出它的弧度。
「布莱恩,你□□里是藏了块烂肉,还是长了虫子?」马克吐掉骨屑,靴子去顶那个一直想爬上凳的狗崽,「去、去——」
「掐得比弗拉纳根还卖力。」斯伦窃笑。「凯奈夫该不会真带你去爬草棚里的烂肉吧?」
「闭嘴。」布莱恩抬起手肘撞了马克一下,按着□□的左手并没有放开,目光越过父亲膨胀发绿的肉身,看向长屋深处。
在长屋最边缘、连火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高尔和科南因叔父这两只老狼正凑在一起,高尔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压科南因的耳骨,接着科南因叔父大力挥手,二人激烈的争论什么。
「…融冰后…」马洪声音模糊,一面伸手刮挠汗水和烟熏糊成一团的发黑额头,「…乌伊·迈恩(Uí Maine)的草场…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弗拉纳根他们才走。几名邻近部落的哀悼使者把吊唁的碎银和几张皮革砸在马洪的面前。
牛皮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擦过马洪的膝盖和肯纳蒂的斗篷边缘。碎银袋当场崩开,几枚绞碎的银环夹着黑泥滚远,撞在趴着瞌睡的梅斯的手臂。
布莱恩腹部阵阵抽紧,目光移到马洪身后。
雷格退回了该站的位置,手按在剑柄那颗蓝色玻璃上,正居高临下逼视使者。
弗拉纳根是头蠢猪,但堂叔有句话没说错。
两个持剑者,马洪选了只劫过一次牛的梅斯,还有雷格——这爱抖羽毛的家伙顶替梅斯站岗前,头上都还黏着马厩跟女人滚出来的大麦草屑。
马洪到底凭什么觉得,他们能成为达凯斯的盾牌?
…
深夜,布莱恩是被一声撞击彻底唤醒。
「咚。」
一位摇香炉的实习修士像被抽掉木桩一样栽进草堆,青铜香炉也摔在泥地。
兄长的位置还围着人,泰德、雷格、法沙…这几个跟马洪分同一份麦糊、在同一块泥地里练习组盾墙的表亲们在跟马洪低声说话。而他那些实金臂环、北方女人的话只能继续憋着。
布莱恩直起上身。他的右手臂枕了半个夜晚像是一条死鱼,腹内深处剧烈的酸胀牵扯——稍早灌下的黑麦酒,已经化成一团死沈的热尿,顶着他的下腹。
他一面抓着袖口抹掉脸上那片父亲身上流下的、已经冻白的羊脂,跨过满地的醉汉,走到仆从厢房那几口半个人高的生皮尿桶边。
在热尿激起的滚烫恶臭里,长屋外高尔长老的低语从木隔板缝隙钻了进来:「…太早了…多诺万让我看着…」高尔踩着烂泥的脚步声渐远。
看什么?
看乌伊.费吉恩堤那群狗屎踏碎基拉洛的围栏吗?
宣泄被强行掐断,布莱恩的下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刺痛,他抓着羊皮袋的左手猛地攥紧,连理都没理袍摆上的湿漉转身一把推开仆从厢房的木板小边门。
冷雨瞬间扑面而来,没有高尔,布莱恩的视线撞上养父欧康的——像两块生硬燧石,剜着他。
「正好,你养母找你。」欧康一手按在布莱恩发麻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道像界石一样卡住了他。
布莱恩从齿缝里挤出一口粗气,跟着欧康沉重的靴子,走向养父的长屋。
推开草编门板时,大厅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欧康麾下的亲族战士。他们枕着圆盾,陷在羊毛斗篷里,长矛立在墙壁的生皮挂穗上,大厅内鼾声此起彼伏。
最内侧的火塘阴影里,养母艾丝妮正揪住科纳尔的呢袍领口,把人从羊毛斗篷里捞出来,「进厢房,」艾丝妮停顿了下,「你也是。」
隆起的斗篷动了动,那个古怪的女人钻了出来,双手抓紧斗篷、头发散乱卡着被踩黑的灯芯草屑,还有嘴角——淡红色的长条痕迹像短刀划伤一样,一直延伸到下巴。
凯尔这条发情的狗,到底在干嘛?
布莱恩移开目光,跟着欧康进到最深处的厢房。
隔着一层发霉的牛皮帘子,艾丝妮朝角落两个仆从点头。
「嘎吱——嘎吱——」
笨重的圆石磨在粗糙的木座上地转动起来,酸馊的发霉大麦被碾成黑色粉末。
欧康在一张满是刀痕的桦木短几旁坐下,「她是从哪里抓来的?」
布莱恩转头看科纳尔,发现科纳尔也僵在原地瞪他。
他人被拴主长屋,实在不知道凯尔舌头又憋不住滑了什么瞎话。
艾丝妮将一条旧呢长袍摆在桦木短几上,手指着衣角,「我让她去补破口。」
布莱恩只认得皮甲生皮和剑柄缠绳,一小块衣褶不过是一堆被扯紧的粗糙羊毛,除了沾着点黑泥,跟大厅里随便一块破布没有任何区别。他从科纳尔的眼中也看出了困惑。
艾丝妮一翻呢布,粗糙的指甲在密实的衣褶针脚上狠狠刮了一下,发出「沙啦、沙啦」的脆响,「找不到线头。无论我怎么翻、怎么抓,这衣角里连一个粗笨的黑线结都没有。」
石磨在粗糙的木座上顿了一下,磨出来的麦粉渣子溅在皮帘上。
艾丝妮双手撑在几案边,「凯尔那小子刚才端了碗牛奶放在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就喝了。平民的母狗生不出硬骨,她坐在矮凳上,却像坐在自己的长椅。」
「是黑蛮子货舱挖——」
「够了。臭崽子。」欧康瞪布莱恩,「哪个蛮子眼瞎会把天鹅抓到皮船上吞冷雨?她这种档次,只会被关在阿斯.克利亚的长屋里给首领挖肉生杂种,懂吗?」欧康用卡着黑垢的指甲抠抓着下巴的胡渣根部,发出一阵干瘪的刮擦声,「凯尔,你父亲和族人平时说北方的土话。这女人开口时,跟你们像吗?」
她不是个哑巴!?
布莱恩喉管一阵紧绷,才模模糊糊想到,小伊格提过她说了一些罗马咒语。
矮凳上的女人还是把自己紧裹在斗篷里,她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浅色的眼睛只钉在养父欧康快速开阖的嘴上。
科纳尔沉默的时间格外久,「不像…她的尾音很奇怪,小伊格也说她的罗马咒语像在骂人。」
欧康耸了耸肩,「乌伊.尼尔那小子去年犁头刚收起来,就带人把阿尔斯特北边的村子全烧了。如果这女人是从那片死人堆、甚至是越过大洋的长船上逃下来的……」
火塘钻入厢房的热度中带着浓浊霉气,像盾墙正面撞击前最后一次屏息。
科纳尔后退半步,像一头受伤护食的野兽,将女人拦挡在了他们所有人视线之外。
布莱恩注意到,他的右手甚至举到了腰间。
「嘎吱——、嘎——」
仆从骨节发出清脆弹响,石磨突兀地卡了一下。
隔厢发出几声女孩的啼哭,是养父母最小的女儿,艾丝妮朝丈夫点了点头,撩起皮帘走出厢房。
石磨的嘎吱声再次响起。
欧康两手撑膝盖,石墙一样的身骨往前一压,黑麦酒的浊气劈头盖脸砸在布莱恩的鼻腔里。「人暂时放我这,谁也别说。」随后手指猛戳科纳尔的鼻子,「每天大厅分熟肉前,你要是没把人连皮带骨地带回长屋,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围栏上吹风。听懂了吗?」
布莱恩点头,手再次掐向腿根那个膈腿的暗袋。
那女人的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