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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轻声夸赞往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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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一步步向着深秋深处滑落,蓝寓楼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凋零大半。
冷冽的秋风日复一日盘旋在楼宇四周,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楼下步道打旋,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秋末独有的萧瑟清寒。白日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烈,变得稀薄而柔软,斜斜穿过公寓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泼洒在四层长廊的地砖之上,把整条狭长廊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状光影。
蓝寓从来都不是一座全然封闭的孤岛。
这里收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暂住之人,有短期外派工作的上班族,有辗转漂泊寻找落脚地的异乡人,有短暂休整、等候奔赴下一段旅途的过客。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带着各自的脾性、模样与身形,在这一方公寓里面短暂停留,来了又去,聚了又散。
四层作为公寓租住率很高的一层,廊道之中永远不缺少往来的人影。
白日里,廊间总是断断续续响起脚步声。有人拎着外卖匆匆赶回房间,有人抱着快递纸箱低头赶路,邻里之间偶尔擦肩而过,点头致意,短暂交集之后,便又各自回归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大多数住客之间,仅仅维持着最浅淡的邻里关系,见面颔首,互不打扰,互不窥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边界。
但人终究是感官的动物。
行走在长廊之中,视线总会不自觉扫过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会留意对方的神态举止,身形样貌,只是绝大多数时候,这些观察都仅仅停留在心底,不会宣之于口。大家都恪守分寸,不会随意评判旁人的外表,不会随意对陌生人品头论足,这是寄居在这栋公寓里,所有人默认的默契。
可长廊不会永远只有安静。
偶尔也会有三三两两相熟的住客,趁着午后阳光正好,或是傍晚闲暇时分,停靠在窗边的休闲区域,简单闲谈几句。话题大多无关痛痒,聊聊天气,聊聊公寓的设施,吐槽通勤路上的拥堵,偶尔目光掠过廊道往来的行人,也会生出几句很轻、很随意的感慨。没有恶意,没有戏谑,只是普通人随口的观感抒发。
江叙搬来蓝寓已经有一段时日。
经过前台递笔签约,四层长廊的初见相逢,还有无数个深夜廊下的隐秘等候之后,他内心那道隔绝外界的高墙,已经悄悄松动了不少。却依旧改不掉多年漂泊打磨出来的习惯。大多时候,他依旧习惯独来独往。出门回房,脚步放得很轻,能避开人群便尽量避开人群。
他生得清瘦,骨架单薄,常年伏案久坐,加上辗转各地奔波劳碌,没有厚实饱满的肌肉轮廓,身形清隽挺拔,肩线利落,脊背总是习惯性绷得平直。宽而薄的肩,腰线收得干净,四肢修长,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易碎感。
平日里大多穿简约素色的衣物,面料垂顺,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行走的时候步伐轻缓,脊背挺直,眉眼垂落,不喜欢四处张望,总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丛安静生长的细竹,安静,清冽,自带一份清冷的气质。
他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长久以来,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耗费在处理内心的惶惑、漂泊的失重、对未来离别的焦虑之上。他很少审视自己的模样,更不会意识到,自己行走在长廊之间的时候,落在旁人眼里,会是怎样一番观感。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万千过客之中普通的一员,普通的样貌,普通的身形,普通的人生,匆匆来此,半年之后便会匆匆离去,不会在这片楼宇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
可旁人的眼睛,自有属于旁人的视角。
温时衍在这栋公寓居住许久,早已习惯长廊人来人往的景象。
他性情沉稳,待人温和,却并不热衷于扎堆闲谈。多数时候遇见邻里,也只是礼貌颔首,简单寒暄一两句便各自分开。但他观察力敏锐,心思细腻,长廊之中每一个人的状态,来往行人的神态身形,都会悄悄落入他的眼底。只是他素来克制,不会随意评判他人,所有观感都收敛在心,极少向外吐露半分。
自江叙入住之后,这个清瘦、敏感、内心藏着大片漂泊荒芜的少年,便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视线之中格外特殊的存在。
他见过太多被生活磋磨得麻木麻木的漂泊者,见过很多被奔波压得弯腰驼背的过客。可江叙不一样。哪怕心底装满悬空的茫然,哪怕被离别焦虑反复纠缠,行走之时脊背永远挺直,身姿舒展,清瘦却不佝偻,单薄却自有风骨。
很多个午后,温时衍站在窗边透气,或是从房间出来去往负一层健身场馆,远远便能看见江叙的身影。
有时候是江叙抱着文件资料,从走廊一头缓步走来,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肩头,把单薄的身形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边;有时候是他结束夜练,从地下一层缓步走回四层,汗水微微浸湿衣料,衣物贴在脊背,衬出清薄流畅的背部线条;有时候只是简单出门取一趟快递,步履轻缓,眉眼淡淡的,周身裹着一层安静的气息。
一次次无意的遥望,一次次擦肩而过的对视,那些画面在温时衍心底悄悄沉淀。他心里会生出很真切的观感,却从来不会直白说出口。在他看来,外在的身形样貌终究只是皮囊,真正珍贵的,是皮囊之下那颗被漂泊反复揉搓,却依旧柔软敏感的心。
这一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午后。
云层薄薄散开,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整片四层长廊被暖融融的日光铺满。落地玻璃窗把室外的天光尽数收纳进来,米白色地砖反光柔和,连廊间流动的风,都褪去了几分刺骨的寒凉,多了一丝难得的温软。
午后两三点,算不上人流最拥挤的时段,却也断断续续有住客来回走动。
长廊中段靠窗的休闲区域,摆放着两组浅灰色布艺沙发,搭配原木色小边几,是公寓专门设置出来,供住客临时歇脚闲谈的地方。平日里大多空置,只有天气晴好的时候,才会有少数住客愿意在此小坐片刻。
今天便有两三位相熟的住客,闲来无事聚在这里。
几人手里捧着水杯,随意靠在沙发上,低声闲谈。说话的音量压得很低,不会打扰到房间内休息的其他人,话语零零散散飘散在风里。话题跳脱,从楼下便利店上新的饮品,聊到公寓电梯偶尔卡顿的小毛病,再聊到最近城市的天气变化。
温时衍恰好打算出门,前往楼下超市采购一点生活用品。
房门轻轻合上,他迈步走出,沿着长廊向电梯方向缓步前行。路过休闲沙发区域的时候,听见几人的闲谈声,目光淡淡扫过,没有打算停下脚步,只是如常向前行进。
沙发上坐着的几位住客,也看见了走过来的温时衍,纷纷朝他点头示意。温时衍同样微微颔首回礼,脚步没有停顿。
就在这个时刻,长廊的另一端,江叙也推门走了出来。
他今天需要外出,处理一部分线下的工作交接。一身简约的浅灰长袖上衣,版型宽松却并不肥大,妥帖地衬出他清瘦流畅的身形,深色长裤拉长腿部线条。黑发打理得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细碎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泽。
出门之后,他微微抬手,简单理了理衣襟,抬眼望向电梯的方向,脚步缓缓迈开,顺着长廊,朝着电梯口缓步走来。
日光完整地笼罩住他整个人。
行走之间,肩背舒展,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四肢修长,步伐均匀轻缓。没有刻意的姿态,没有故作的姿态,全部都是最自然放松的状态。清隽挺拔,一身清浅的气质,顺着长廊的日光,一点点向这边靠近。
沙发上闲谈的几个人,目光自然而然被长廊之中走来的身影吸引过去。
几个人下意识停下了正在交谈的话语,视线落在缓步走近的江叙身上。
他们和江叙算不上熟识,仅仅只是在长廊偶遇过数次,知道这是四层内侧新搬来的租客,平日里独来独往,话不多,性格看着安静内敛。并没有过深度的交流,只是单纯被眼前走过的身影牵动了目光。
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很轻的眼神,没有高声喧哗,声音压得极低,只是相互之间的轻声感慨。
“这位新住客,身形是真的清隽好看。”其中一位女生嗓音很轻,目光望着江叙走来的方向,语气纯粹只是客观的观感,不带戏谑,没有轻浮的打量,“骨架生得好,人很瘦,但是脊背一直挺得很直,走过来的时候,看着格外舒展。”
旁边另一位住客顺着视线望过去,轻轻点头附和:“确实,看着单薄,却一点不会显得萎靡。很多长期熬夜奔波的人,很容易佝偻肩膀,他倒不会,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的气质。”
细碎的两句评价,音量压得很低,原本只是小圈子内部随口的闲谈。
长廊并不算格外安静,远处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都在同时存在。可偏偏,这几句轻飘飘的对话,顺着流动的廊间微风,清清楚楚落入了途经此处的温时衍耳中。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些评价,和他长久以来心底默默留存下的观感不谋而合。
但他并不喜欢旁人这样直白公开地去议论另一个人的外在。哪怕是善意的夸赞,对于生性敏感内敛、习惯回避他人目光的江叙来说,也依旧会带来无形的局促与压力。
温时衍心底清楚江叙的性格。
少年漂泊半生,极度在意旁人的目光,很容易因为他人的审视而手足无措。若是让江叙听见这些关于身形样貌的谈论,哪怕是夸赞,他也大概率会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绷紧脊背,想要尽快逃离众人的视线。
他抬眼望向正在缓步走近的江叙。
江叙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前方的电梯口,尚且没有听见沙发那边的闲谈。他神色平静,步履平稳,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想着待会儿外出要处理的工作事项,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旁人闲谈的对象。
距离还在一点点缩短。
再走上短短数步,风向稍有变化,那些细碎的话语,便会完完整整飘进江叙的耳朵里。
温时衍并不想看见少年陷入窘迫难堪的境地。
他不打算用很生硬的方式去打断沙发上几人的谈话,那样反而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强行集中到江叙的身上,造成反向的效果。
于是他顺着原本前行的轨迹,微微调转方向,往前迈出两步,恰好走到休闲沙发与江叙行进路线中间的位置。身形挺拔的身影,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沙发那边投向江叙的视线,同时他侧过头,面向沙发上的几位住客,语气平和自然,开口搭话,主动转移全部话题重心。
“你们在聊公寓楼下新开的那家水果店吗,我刚刚路过,看见上新了一批秋果。”
一句随口的闲聊,不着痕迹地把话题从路过的行人身上,牵引到日常琐事之上。
沙发上的几人闻言,注意力立刻被温时衍的话语吸引过来,思绪瞬间从江叙的身形样貌上面抽离。几个人顺着这个话题,顺势接话,开始讨论水果店的水果品类,价格,哪种果子口感更好。方才关于身形的轻声评价,就此悄无声息地终止,不再继续蔓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刻意干预的痕迹。
江叙对此全然不知情。
他只看见温时衍站在前方不远处,正和沙发上坐着的几位住客简单交谈。他习惯性不愿意介入旁人的社交圈子,于是微微收敛目光,没有往沙发的方向多看,依旧保持原本的速度,继续朝着电梯口走去。
走过温时衍身侧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
交错的一瞬间,江叙下意识抬眼,对上温时衍望过来的目光。对方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和,没有异样,没有探究,只是如同往日无数次偶遇一般,礼貌而克制。
“出去办事?”温时衍压低声音,只给到两人可以听见的音量,随口问了一句。
“嗯,出去处理一点工作。”江叙轻轻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下,和他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走向电梯。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随风消散,清瘦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抵达电梯门前,按下下行的按键。
温时衍站在原地,目光淡淡的掠过少年的背影。
日光落在江叙的后背,勾勒出清薄流畅的肩背轮廓,行走之间,身姿舒展,确实如同方才住客闲谈所说,清隽挺拔,自有一番独特的气韵。
可在温时衍的心里面,比起这一副好看清隽的身形,更让他记挂的,是包裹在这副皮囊之下,那颗长久悬空、渴望安稳的灵魂。
皮囊只是外在,真正难得的,是那份历经漂泊,却依旧保留下来的柔软与敏感。
沙发那边的闲谈已经彻底切换了赛道,所有人都在讨论鲜果,再也没有人提起刚刚路过的少年。危机悄无声息化解,江叙自始至终,没有听见半句关于自己的评价,不会因此生出局促与难堪。
温时衍简单和沙发上的住客寒暄两句,便礼貌道别,继续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数字跳动,“叮”的一声轻响,轿厢门缓缓向两侧划开。江叙已经先行一步踏入电梯,手指按下一楼楼层。看见温时衍走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按住电梯开门键。
“你也下楼?”江叙轻声开口。
“嗯,去超市买点东西。”温时衍迈步走进电梯轿厢。
狭小封闭的轿厢空间之内,日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电梯内部柔和的冷白灯光。空间不大,两个人并肩站在这里,距离被被动拉近。
电梯缓缓闭合,开始平稳向下沉降。
轿厢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极其微弱的嗡鸣在四周回荡。
密闭的小空间,很容易放大所有细微的感知。江叙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面板上,刻意维持着分寸,没有过多去看身侧的人。可鼻尖能够清晰捕捉到温时衍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一点点漫开,萦绕在身旁。
他并不知道,就在短短片刻之前,长廊的沙发边,有人轻声评价过自己的身形清隽;更加不知道,是身侧的这个人不动声色,化解了一场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公开议论,避免了自己陷入手足无措的窘迫。
他只以为,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午后偶遇,两人恰好同乘一趟电梯下楼。
电梯一层一层降落,楼层数字不断往下跳动。
温时衍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前方的数字显示屏上,内心却还在回想方才长廊之中那两句轻声的夸赞。
不可否认,那几句评价所言非虚。
无数次长廊相遇,无数次在负一层健身馆看见他训练拉伸的模样,汗水浸透衣衫,把清瘦的身体线条清清楚楚勾勒出来。肩颈线条干净,脊背修长,四肢比例舒展,那份独属于江叙的清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只是这样的话语,不该由旁人当着众人的面随意讲出来。
夸赞同样也是一种审视。对于一个本就极度害怕被他人打量的漂泊者来说,被一群陌生人公开品评身形样貌,即便是善意的赞美,也会变成一种无形的负担。会让他下意识开始拘谨,开始怀疑自己行走的姿态,怀疑自己的衣着体态,一举一动都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温时衍见过太多敏感内向的人,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之后,会产生的连锁反应。
他不希望江叙要去承受这份不必要的精神内耗。
电梯轿厢稳稳抵达一楼,“叮”的提示音响起,金属门向两边缓缓滑开。
楼外秋日午后的微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楼下草木淡淡的气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来到一楼大厅。大厅阳光透亮,来往零星有进出公寓的住客。
到了这里,两人便要走向不同的方向。江叙需要去往公寓门外的街道,赴线下的工作交接;温时衍要走向侧面的连锁超市。
“我往这边走了。”江叙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温时衍,轻声道别。
“路上注意。”温时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视线很淡,没有过分停留,“傍晚回来廊间风大,记得多留意。”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多余的意味,却藏着细碎的关切。
“好。”江叙应下,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穿过大厅玻璃门,走入楼外的秋日阳光之中。
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面。
温时衍站在大厅之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超市的方向缓步走去。
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阳光一点点向西偏移。
江叙在外奔波处理工作,一整个下午都在外辗转。城市街道秋风阵阵,他来回奔走,处理文件对接,与人沟通交涉,忙碌几乎填满了全部心神,长廊里发生的那一小段插曲,他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时间推移,夕阳缓缓下坠,落日的橘红色霞光铺满城市的楼宇天际。天色一点点由暖橙转向灰蓝,傍晚悄然降临。
江叙结束全部工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蓝寓。
奔波了整整一个下午,身体隐隐泛起倦意,肩颈旧有的酸胀感再度卷土重来。走进大厅,乘上电梯,重新回到四层长廊。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白日浓烈的日光已经褪去,长廊玻璃窗外面,是漫天柔和的暮色。廊间的主灯已经自动亮起,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整条廊道。少数住客结束一天的工作,陆续归来,长廊之中重新恢复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休闲沙发区域已经没有了午后闲谈的那几位住客,沙发空空荡荡,安安静静摆在窗边,只有晚风轻轻吹动窗帘边角。
江叙掏出房门钥匙,打开自家房门,推门进屋。将随身的背包放在玄关,脱下外套挂好,整个人稍稍松了一口气。房间里面安安静静,隔绝了长廊的喧嚣。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脑海之中闪过下午和温时衍同乘电梯下楼的画面。只是依旧把那一次相遇,归类为无数次普通偶遇之中的一次。
他无从知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人默默替他挡掉了一场外人的打量与评议。
可故事并不会就此结束。
几日之后,又是一个傍晚。
负一层的健身空间,结束了白天的小高峰。大部分白天来锻炼的住客已经陆续离场,场馆人流变得稀疏,只剩下寥寥两三个人,分散在不同器械区域。场馆顶部的冷白光灯均匀洒落,器械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通风系统持续运转,送来循环流动的空气。
江叙结束了一组力量训练,正在软垫区域做拉伸放松。
运动过后,身上薄薄覆着一层细汗,简单的速干面料上衣被汗水微微浸润,牢牢贴合在脊背、肩臂的肌肤之上,把清瘦流畅的身体线条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脖颈、肩线、后背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次俯身、抬手、侧腰拉伸,清隽舒展的身形便完整展露。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拉伸动作之上,专注舒缓紧绷的肌肉,释放身体积攒下来的疲惫,全然没有留意场馆入口的方向。
温时衍恰好结束手上的训练,拿毛巾擦拭手上的汗液,准备短暂休息片刻。抬眼,目光便越过几台器械,落在软垫区域的那道身影上。
场馆之内人不多,距离不算近,却足够看得清晰。
运动状态之下的江叙,褪去了平日里行走时那一份淡淡的疏离拘谨。肢体完全舒展,没有刻意收敛,没有下意识的自我拘束。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缓缓往下流淌,融进衣料之中。清瘦却并不孱弱,每一寸骨骼线条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灯光之下,那份独有的清隽感,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温时衍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脑海里面,又一次回想起那天午后长廊沙发边,住客那一句轻声的夸赞。
客观来讲,那一句“身形清隽”,确实形容得恰到好处。
但比起视觉之上的观感,更牵动他心绪的,是少年此刻毫无防备放松下来的模样。是常年被漂泊的惶惑裹挟的人,只有在运动释放汗水的时刻,才能够短暂卸下心底沉甸甸的枷锁,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给身体,不用去思考离别,不用去担忧未来,不用被过客的身份反复折磨。
场馆里其余零星的住客,也有人不经意间,目光扫过软垫上拉伸的江叙。
有路人眼底掠过一丝欣赏,有人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也有人低声和身边同伴随口说了两句,话语很轻,隔着场馆机器运转的噪音,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温时衍下意识向前,缓步走了两步,走到软垫区域的侧边。没有直接靠近打断江叙的拉伸,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器械旁边,拿起水杯喝水,姿态自然,仿佛只是恰好在此处休憩。
无形之中,用自己的存在,隔开了一部分旁人投过来的视线。
若是有人想要驻足长久打量,看见旁边站着的温时衍,也会下意识收敛目光,不会肆无忌惮地长久观望。
江叙沉浸在拉伸之中,四肢肌肉一点点被舒展,酸胀慢慢消解。他偶尔会抬眼,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温时衍,便会轻轻颔首示意,之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
他依旧什么都没有察觉。
不知道自己的身形,已经不止一次落入旁人的视线与闲谈;不知道每一次当旁人的目光过多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有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替他隔绝掉那些会让他局促的审视。
夜色慢慢向下沉降,负一层健身场馆的玻璃窗外面,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场馆内部器械的低鸣,呼吸起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拉伸结束,江叙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脖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得到舒缓,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拧开杯盖喝了两口温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温时衍。
训练结束,场馆之中的人越来越少。原本零星的几位住客,陆续收拾东西离场,偌大的健身空间,慢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旷的场馆,冷白灯光铺满地面,落地窗外是满城的夜色。
两人隔着数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练完了?”温时衍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下来的场馆之中清晰传开。
“嗯,差不多结束了。”江叙点头,抬手擦了擦额角薄薄的汗珠,“准备回楼上。”
“我也准备结束。”温时衍把毛巾搭在肩头,拿起自己的随身物品,“一起上楼。”
江叙没有拒绝,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向健身场馆的出口。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向着四层长廊走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路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层一层向上铺开。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荡。
楼梯并不算宽阔,两人并肩上行,距离很近。江叙能够清晰听见身侧人平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着运动过后淡淡的皂香气息。
他心底依旧留存着那份属于漂泊者的悬空感,可每一次和温时衍这样安静相伴同行的时候,那份悬在半空的心,就会悄悄往下沉落一点点。
他不知道这份安稳的来源,有多少是来自对方不动声色的庇护,不知道有多少次,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悄悄护住了他敏感的自尊,替他挡掉来自外界的打量与评议。
他只知道,只要这个人在不远的地方,自己就会觉得莫名安心。
走上四层,推开楼梯间通往长廊的门,夜晚长廊的晚风迎面吹拂过来。整条长廊已经大半沉入夜色,只有廊灯随时等候着脚步的唤醒。
两人的房间,依旧一墙之隔,近在咫尺。
走到两家房门中间的位置,脚步缓缓停下。
夜色笼罩长廊,晚风穿梭而过。
温时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廊间微弱的光线勾勒出江叙清瘦修长的身形轮廓,清隽的剪影落在墙面之上。
心底那一句已经在脑海之中盘旋过无数次的评价,到了嘴边,却依旧被他默默压了回去。
他不愿意把对外貌身形的评判,直白讲给敏感的江叙听。哪怕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也有可能给少年带来心理负担。有些欣赏,适合安放在心底,不必宣之于口。
“早点洗漱休息。”温时衍只说出这样一句简单的叮嘱。
“好,你也是。”江叙轻声回复。
两人相互颔首,各自走向自家的房门。门锁转动,两道房门先后轻轻闭合。
长廊重新归于安静,只有晚风依旧在来回游荡。
今夜依旧没有直白的夸赞,没有热烈的告白。那份对于身形清隽的观感,那份藏在夸赞背后的怜惜与欣赏,全部被好好收藏在温时衍的心底。
可故事不会就此停下。
往后的朝暮之中,长廊人来人往,总会有路过的住客,会看见行走之间的江叙,会看见他独有的清隽气质,会生出或轻或重的感慨与评价。而温时衍,依旧会以他独有的、克制温柔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站在边界之上,守护着少年敏感柔软的内心。
江叙依旧活在自己的节奏里面,依旧被漂泊的失重感反复纠缠,依旧对半年之后的离别心怀忐忑。他还会在无数个黄昏与深夜,在长廊,在负一层健身馆,一次次和温时衍相逢。那些藏在暗处的庇护,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欣赏,会化作无声的溪流,一点点浸润两个人之间的缝隙,让两颗漂泊的灵魂,愈发靠近。
夜色绵长,廊灯静默,所有未说出口的欣赏与心动,都蛰伏在往后无数个朝夕之中,等待着时光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