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8、第一声 程清雾，能

　　清雾拉开车门坐入了副驾驶，嗓音温软：“你今天好些了吗？”

　　裴铮点头，侧眸看向她：“程清雾，谢谢你昨晚的照顾和今早的药。”

　　“不客气的，裴铮。”清雾笑笑，拉上了安全带扣好，又把心里疑惑问了出来，“你今晚为什么恰巧在这儿？”

　　“合作的事，来这儿跟你们公司总监洽谈。”裴铮语气很平静。

　　清雾没多想，再次向他轻轻道了声谢，他顺道也是要道谢的。

　　“不客气，程清雾。”裴铮学着她刚的话回，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主道。

　　半道等红绿灯时，原本一直安静的车内被裴铮还几分哑的嗓音打破：“程清雾，你怎么会准备这么齐全的药？你经常感冒生病？”

　　裴铮有记忆，她以前在他家的时候是有过几次生病请假不上课。

　　突然的问题让清雾手指莫名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没，也没有经常，只是习惯了准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清雾说完垂了眼睫。

　　是习惯了。

　　清雾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时候就这样习惯着学会了考虑周到点把自己照顾好一点，也许，是离开裴铮家时开始，也许，是这个世界只剩她自己一个人时开始。

　　七年时间，她总该长大的。

　　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清雾下了车，看见裴铮绕到车身后打开了后备箱，然后见他两只手都提满了好几样水果。

　　“需要我帮忙吗？”清雾习惯性礼貌问。

　　“不用，回家吧。”

　　裴铮迈步往电梯口去，清雾却一时间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不自觉望着他提着东西的背影，清雾心底升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惊奇想法。

　　回家……他语气平常说的是回家。不是上去吧，不是回去吧。

　　清雾突然深呼吸一口气，把那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按了下去，迈步跟上他步伐。

　　到家后裴铮径直把水果提进了厨房，清雾回了自己房间，几分钟后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正在窗前拉着薄纱窗帘的清雾指尖一顿，转头看向门口。

　　裴铮在敲她房门。

　　清雾清楚这个事实，却莫名没由来地紧张了下，连呼吸都不受控凝滞了瞬。

　　敲门声突然再起，清雾眼睫一颤，走过去开了门，裴铮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出现在她眼里。

　　“请你吃水果，算感谢你昨晚的照顾。”裴铮主动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日常得没有任何差别。

　　清雾还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了些，看了眼果盘，竟然都是自己喜欢吃的水果，蓝莓，草莓，车厘子，还有切好了的哈密瓜、菠萝。

　　“要出来客厅吃吗？”

　　清雾没来得及去细想为什么都是自己喜爱的水果，裴铮平淡的问声已经落入耳。

　　他看着她，在等待她的回答。

　　清雾手指松开门把手，点了头：“好。”她觉得要是她想接过果盘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吃独食也是不太礼貌。

　　裴铮端着果盘到了沙发处，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清雾也坐了过去，只是她和裴铮中间隔了还能再坐两个人的距离。

　　然后清雾见裴铮伸手把果盘往她这边推了些。

　　“谢谢。”清雾习惯性礼貌道谢，默默伸手拿起了一颗草莓尝了口。

　　特别甜，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种但一看就属于上乘品质。

　　清雾忽然有点想哭，但幸好此刻垂着眼睫，把那股酸意和着甜味儿的草莓一起吞咽进了喉。

　　察觉有道目光在注视自己，下意识抬眸也望了过去。

　　裴铮没有收回目光，于是目光就这样相撞。

　　清雾眼睫一颤，下意识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注意到果盘距离裴铮那边有些距离。

　　一瞬或许是出于礼貌而使她生了勇气，她主动往他那边移了步距离，这下两个人之间只能再容下一个人了。

　　又把果盘往中间推回来了些：“一起吃吧。你买得很好吃。”

　　“程清雾……”裴铮突然唤她，却在对上她侧过来的目光那瞬欲言又止。

　　清雾眸中浮出疑惑，“怎么了？”

　　裴铮收回目光：“冰箱里还有，你想吃的话自己随意。”平淡说着伸手拿起牙签叉了块哈密瓜，“全都是买来感谢你昨晚的关照，所以你不用觉得是我请你。”

　　清雾还捏着半颗草莓的手指莫名紧了几分，不确定他刚刚的欲言又止真的就是想说这个，但既然他现在这样说，她也就只能这样认为了的。

　　可是清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腔却莫名抽紧了下泛出一阵不受控的酸涩。

　　多礼貌的裴铮，多懂感谢的裴铮。

　　这只是一场出于他的教养而分寸又体面的还礼，而已。

　　“好，我不客气了。”清雾垂下眼眸，默默把手中的半颗草莓放进嘴里咽进了咽喉。

　　两个人突然就这样沉默下来，各自默默共享着果盘里的水果。遥控器就在茶几上，可是谁也没开口说要打开电视放点儿声音出来。

　　“程清雾。”终究是裴铮又一次先开口唤她。

　　“啊？”在安静了很久的空间里突然又被他喊，清雾眼眸愣了刹。

　　裴铮目光直视着她，沙哑嗓音里语气有些难分明：“所以你到底读的哪所大学？”

　　清雾捏着牙签的手指一顿，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话题了，她还以为同学聚会那次大家也没有真的想探究的。

　　裴铮，你是单纯好奇吗？

　　清雾想问，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竟连这样反问一下的勇气都缺失。

　　既然他再问了，她也没什么必须要隐瞒的，如实回了自己的大学。

　　一刹那，裴铮突然就紧攒了手掌。

　　喉结狠狠滚动了瞬，只像是要把突然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狠狠给咽回去。

　　那么近，他步行就可以直达到那所学校！

　　清雾微垂着眸，没有发觉裴铮覆在腿上紧攒成拳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对于说出自己大学，清雾苦涩笑了下：“挺一般的对吧？跟大家比起来差太远了。我成绩差太多了，抱歉啊裴铮，那时高三后期还在麻烦你耽误自己时间给我补课，却还是没把分数提上来。”

　　“没有。”裴铮突然站了起来微微有些侧背着清雾，颀长身影就像一道阴影突然遮挡了些光线笼罩下来，嗓音发紧语气生硬，“你没必要跟我抱歉。毕竟我也只是出于我妈的要求才做那些。”

　　清雾看到他丢下这样一句话就突然大步背对她往房间走了去，一切快得清雾来不及反应，直到一道沉闷的关门声入耳，清雾睫毛连续不受控地眨了几下。

　　这一刹才忽的意识到客厅空了、无声了。

　　清雾视线回落到自己手指上，手指一点点蜷缩收紧了起来，嘴角不受控无声勾了勾。

　　果然，她那时既麻烦了他，也辜负了阿姨期待。

　　清雾深呼吸了几下，却也不想再埋怨自己了，而是在心底对自己轻轻说了句：

　　程清雾，能好好长大，你已经很棒！继续走下去吧。

　　清雾起身把果盘端进了厨房，果盘里还剩有大半水果。

　　她拆了保鲜膜把果盘封起来，又打开冰箱门，一瞬眼眸一愣。

　　冰箱里的水果被裴铮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本来冰箱保鲜层有四层，清雾用了下面两层默认把上面两层留给他，其实她一直没见过他用冰箱，上面两层一直都是空的，但今晚被塞满了水果。

　　他用来感谢她的、刚好恰巧都是她喜欢吃的水果。

　　清雾后半夜没再和裴铮碰面，一如既往她先用了洗手间后回房，深夜突然转醒去上厕所时，又发现洗手间已经被打扫过了。

　　虽然她每次洗漱完后也会打扫，但明显看起来现在的干净程度更胜一筹。

　　清雾去到饮水机前接了口水喝，回房时莫名下意识往阳台那边望了眼，一刹那脚步顿住。

　　窗边阳台处似乎又亮着微光，此刻拉上的薄纱窗帘里隐隐绰绰透出来道人影。

　　清雾心里突然升出一股难言情绪。

　　他的失眠症状好像比她想象中要严重些。本还以为他只是有时工作压力大才偶尔失眠一两次的。

　　但清雾此刻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去，她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会打扰了他吧。

　　清雾收回目光，正欲重新抬步，阳台推拉门声音倏然入耳，裴铮还几分哑的嗓音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程清雾。”

　　清雾心脏莫名错跳一拍，裴铮已经主动向她走了过来。

　　裴铮视线下落在她脸上，开口问出声：“你有没有去过交大？”

　　清雾手指猝然收紧。

　　裴铮继续着：“我有一年在学院门口看见过一个跟你特别像的女生，但我当时被同学拉住了下，一转头人就不见了，我觉得是我眼花了。”他此刻语气异常的平静异常的淡，仿若只是在确认一件偶尔突然忆起的巧合之事。

　　甚至其实他自己也已经给自己下了结论，是眼花了。

　　清雾手指紧攒，呼吸好像短暂滞了几瞬，喉间一时像被什么堵住。想开口，却好像这一瞬又怎么都回答不出来。

　　“算了。”在这短暂的几秒沉默里，裴铮却突然自己给自己了回答，“应该确实是我眼花了。”

　　“晚安。”裴铮先转身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