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3、第一声 十年

　　清雾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了，她觉得他不会一直等在外面的，但打开门的一刹看见斜倚在墙边的身影，整颗心都不受控狠狠一跳。

　　裴铮脸上沁着薄汗，黑色碎发被汗浸染粘垂在眉骨上方，身上的黑色运动T恤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片，整个人透着运动后未散的热气。

　　清雾赶紧侧身让出了过道，“抱歉，你用。”

　　裴铮眸子很淡，眉眼却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下，“跟合租室友时刻抱歉是你的习惯？”

　　他语气很平淡，清雾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错开她径直进了洗手间。

　　清雾听见了关门的轻脆声，深吸一口气惯常去往厨房打开冰箱打算煮两个水煮蛋作早餐，但当手里已经拿了两个后却莫名顿了瞬。

　　眸底闪过一缕莫名神色，最后还是关上了冰箱门。保持客气的合租室友关系就好，她之前也没为杨晓楠多煮过两个蛋的。

　　光滑的两颗蛋在沸水里翻腾，清雾有些失神地盯着那一簇簇悬空又落的沸水，突然而来的两声敲门声差点把她吓一跳，回眸见裴铮不知何时已经西装革履站在厨房门口。

　　方才的那种热气生机此刻已全然转为矜贵清冷，袖口妥帖地卷在小臂处，露出一截精瘦手腕。

　　“程清雾。”

　　清雾耳膜一颤，第二次，他连名带姓称呼她。

　　但语气很淡，一副公事口吻：“传控这边的试音样稿出来了，需要你抽时间去传控试录，具体时间安排十点钟左右会有传控人员跟你对接。”

　　清雾点头：“好。”顿了顿又补一句，“谢谢你提前通知我。”

　　裴铮没再多说转身而去，清雾转身关了火，意识到今天的蛋可能煮得老了。

　　清雾下午没什么事，今天周五也不用去公司录播客，一般就每周周一至周四录四期，既然传控通知来了，她就趁热下午去了传控。

　　接待她的人还是上次会议的那名工作人员，叫萧佳。

　　清雾下午三点被领到录音室，断断续续地试录一番和调整，时间一下就到了傍晚六点，耳返里传来录音室对面导播台OK的声音，清雾摘下耳机，抬眸的一瞬间和裴铮目光猝然相撞。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和萧佳并排站在门口处。

　　萧佳奔了过来，“清雾老师您录得太棒了！感觉这份试音可以直接出成品了，刚好现在下班了，您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们公司食堂有两层，好吃的可多了！”

　　清雾想婉拒，但萧佳已经拉住她往外走，经过裴铮时，听到了他低沉嗓音：“我跟你们一起去。”

　　“啊？裴总，您意思是，您要去吃食堂？”

　　裴铮无视萧佳的惊诧点了下头，“合作伙伴在，理应是我请客。”

　　“那裴总我不客气啦！”萧佳转头对清雾笑笑，“清雾老师，我今天托您的福了，可以去食堂刷裴总的卡。”

　　裴铮把录音室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一并叫上了，一众人选了B1层食堂的一家自选小碗菜。

　　裴铮排队在最前面，直接把自己工牌递给窗口，说后面一群人都直接扣他卡里的钱。

　　清雾排在他后面，她胃口不多只选了两个清淡素菜，萧佳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直接上手在她餐盘里多加了一盘虾一盘土豆炖牛腩，还直接说：“清雾老师您别客气，裴总可有钱了，而且这钱也是公司每月发的，我们公司福利还不错，包三餐。”

　　偌大的食堂餐桌都是学生时代学校那种四四方方的四人座，清雾跟萧佳找了个空桌对排刚坐下，裴铮身影忽的出现直接坐在了清雾身旁。

　　萧佳打笑说还是第一次跟裴总一起吃饭整得她紧张了，谁都没发现清雾握着筷子的手指不受控发紧了些。

　　此刻，鼻息间又隐隐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青柑味。

　　“清雾老师，您知道我们这种互联网公司平时加班很严重的，大家普遍都有睡眠焦虑，听说公司很多同事都有听您的播客助眠。”萧佳边吃边聊天，“裴总您听过吗？”

　　裴铮语气很淡：“没。”垂首默默夹了口米饭送进自己嘴里。

　　“这样啊，我还以为裴总您在当初的研讨会上投了清雾老师最大的赞成票，是因为裴总您也听过呢。”

　　听着萧佳说的话，清雾夹菜的动作莫名顿了下，身旁裴铮语气仍很淡回道：“我只考虑产品上市后如何会是受欢迎的，谁声音合适就定谁。”

　　“那当然我也觉得清雾老师您声音最合适！”萧佳让气氛活跃不断，“清雾老师，您是哪里人啊？网上关于您的消息太少了。我感觉您不像本地人，因为这儿的社会氛围感觉养不出您这样温柔的性格和嗓音。”

　　清雾顿了夹米饭的动作，礼貌回应：“我是苏州人。只是我高中时期就来这边读书了，在这边也生活差不多十年了吧。”

　　清雾突然感受到了裴铮侧眸直视她的目光，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

　　是的，十年，没离开过，一直生活在这里。

　　这顿餐清雾吃得很少，萧佳坚持把她送到了大厦门口，清雾往地铁口方向走，在经过停车场出口时，一辆黑色车突然停在她身旁。

　　透过车窗看到驾驶座上的裴铮，清雾挽着帆布包的手下意识攒得紧了些。

　　裴铮率先开口，嗓音很沉也很淡：“程清雾，我也回家，顺路，上车。”

　　清雾顿默了两秒，但最终没拒绝，拒绝倒显得她太刻意想避什么了，只说了句谢谢。

　　车驶入了霓虹车流中，清雾视线落在车窗外的夜色中。

　　“程清雾。”

　　突然的一声连名带姓打破车内沉默，清雾耳膜一跳，裴铮声音继续落入耳里：“所以你没考去北京。”

　　他话音听不出任何语气，没有疑问也没有质问。

　　清雾藏在腿上帆布包下的手指绞紧，声音却一贯清润：“嗯，分数没够上，就只能不去了。我知道你考上了你心仪的交大，我在学校光荣榜上看见你了。”

　　裴铮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紧，“你很了解我么？谁告诉你交大是我心仪的？我妈吗？”车内轻响了一声轻嗤，“她也不了解我。”

　　“抱歉。”清雾只道出这两个字。

　　话落没再得到回应，车只在绿灯亮起的那瞬冲过斑马线，路上两人再次静默下来，但清雾感受到车速比先前快了许多，不一会儿就到了小区。

　　两人各自回了房，清雾不确定裴铮有没有再出来过，但她睡前都没再和他碰过面。

　　半夜窗外下起了雨，清雾被肚子痛醒的时候才发现，看一眼手机上时间发现是凌晨两点。

　　她知道自己这种痛感代表是什么，赶紧爬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卫生棉开门去了卫生间。

　　清雾在卫生间静默待了会儿，世界很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在唰唰。

　　不知过了多久，清雾终于起身，拉开洗漱台下的柜子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套在了马桶旁的垃圾桶，把垃圾丢进了里面，又仔细收拾了下卫生间，最后轻声拉开了门。

　　经过主卧时，裴铮突然打开门穿着一袭黑色睡衣站在了门口，里面亮堂的灯光溢出和走廊光线融为一体。

　　清雾差点吓一跳，本能以为是自己吵醒他了，“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裴铮眉目微不可闻蹙了下，眸底有过疑惑：“程清雾，如果抱歉是你现在的口头禅，你可以试着改掉。”

　　清雾愣了下，记忆突然翻腾了瞬。现在……

　　那时候吵闹的她，好像也没有多被喜欢的。

　　裴铮进了洗手间，清雾莫名吸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翌日一早，清雾睁眼的一瞬就直接起身去了洗手间，下腹还在隐隐坠痛，而在看到马桶旁的垃圾桶空了的一刹，整颗心漏跳了一拍。

　　脸蛋在微凉的清晨竟觉有几分发烫起来。

　　洗手间已经被打扫得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清雾洗漱收拾完去到客厅饮水机前，在接温热开水时视线突然注意到饮水机旁的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盒红糖姜茶。

　　新的，还没有拆封。昨晚半夜的时候还没有的。

　　但不是她买的，她很确定她昨晚没有手机外卖下单过任何东西。

　　清雾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蜷缩，盯着那盒姜茶看着，却没找到什么纸条便利贴之类的东西。

　　不受控的，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在盘旋，清雾不自觉伸手碰了碰盒子，盒子的凉感传染到指腹上。

　　玄关处突然一声轻响，清雾手指猛地蜷缩收了回来。

　　转头，和大汗淋漓穿着运动装的裴铮目光猝然相撞。

　　“早。”裴铮有些沙哑的嗓音率先打破清晨沉寂，目光扫了下饮水机旁台面，“姜茶给你的。”

　　直言不讳，却也没有任何多余解释，只继续迈步要往自己房间去。

　　清雾感受到一股运动后的热气拂过自己，突然就开口唤出了声：“裴铮。”

　　裴铮停了步伐扭头看她，她却抿抿唇不知要说什么了，最后开口了另一件事：“那个……厕所垃圾我可以自己丢的，打扫厕所不是你的任务。”

　　她脸蛋有些烫，她其实就是觉得难为情。

　　裴铮却面不改色，语气稀松平常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习惯了早上跑步时顺手丢而已。”

　　清雾张了张嘴，明明觉得自己是还想说什么的，最后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轻轻的一声“谢谢”。

　　裴铮已经回了自己房间拿了衣服去洗手间，清雾把那盒姜茶拿起来，指尖慢慢拆了封口。

　　里面是独立包装的小茶包，她取出一包放进杯子里，原本无色的开水缓缓被浸染成棕红色，热气升腾起来，有些模糊了视线。

　　她还记得的，以前痛的时候阿姨总是会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哄着她让她喝掉，而裴铮……阿姨把他教养得很好吧。

　　清雾端着杯子去了厨房，习惯性打开冰箱拿了两颗鸡蛋，手指又顿了下，再拿了两颗出来。

　　四个蛋在沸水里翻滚着，清雾又转身去烤了两片面包，然后用两个盘子装为了两份端到了客厅餐桌。

　　裴铮从洗手间洗漱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正是她坐在餐桌一侧安静剥着鸡蛋，对面也放着一份没动的两颗鸡蛋和一片面包。裴铮脚步不受控顿了下来。

　　清雾声音有些轻：“谢谢你的姜茶，挺好喝的。”

　　裴铮眉目跳动了瞬，却没有去到餐桌前，语气很淡：“我只是顺手，没想让你有来有回道谢。而且，我已经不爱吃鸡蛋。”话落径直进了厨房。

　　清雾剥着蛋壳的手忽的已停滞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