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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变局 四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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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卯时刚过。
方娘子进西院的时候,步子比平日快了三分。
"小姐,裕丰赌坊关了。昨夜关的,门板上贴着告示,说'内部翻修,歇业三日'。"
沈清辞正在梳头,闻言手没有停,只是从铜镜里看了方娘子一眼。
赌坊歇业翻修——丢的是白花花的进项,一日不开门就少一日的银子。柳文远肯舍这个本钱,要么是账目上出了大窟窿必须先补,要么是有人在盯着赌坊,他不得不先关门。翻修只是说辞,赌坊那种地方,修什么?修桌椅还是修骰子?
"刘七呢?"
"人不见了。糖坊巷那边阿丑的人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两个人抬着箱子从刘七屋里出来,往巷口走了。不是刘七自己——是别人在搬他的东西。还有,今早赌坊后巷多了几个生面孔,腰间别着短刀,不是寻常路人。"
柳文远动手了。
不是在躲,是在清。刘七藏了,赌坊关了,账目在搬,后巷还多了带刀的人——每一步都在抹痕迹,每一步也在加固防线。可他清不干净。话本卖出去的还在,银楼改过的账还在,赌坊搬走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他只能把线头藏起来,不能把线头剪断。
"让人撤出来。"沈清辞放下梳子,站起身,"赌坊这条线先不动。他清到我们跟前的口子就断了,再贴上去只会打草惊蛇。"
方娘子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柳文远已经警觉,这时候逼他只会让他收得更紧。不如让他以为没人盯了,等他松懈下来再说。
"不过——"沈清辞走到窗前,"搬刘七东西的那些人,跟一跟。看他们去了哪里。"
方娘子领命退下。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槐花落了满地,碎白一片。
柳文远比她预想的更快。她以为赌坊这条线还能再跟几日,没想到他自己先动了——他察觉到有人在查赌坊。是阿丑的人露了行迹,还是白羽的人?又或者,柳文远自己就有眼线,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赌坊这条线的断口处,露出了最重要的东西:柳文远在转移账目。
他没有销毁,是藏。如果只是销毁,一把火就干净了,何必连夜搬骡车?何必派人守着?
他留着账目,是因为账目不只是他的把柄。
午后,青竹从后门接进来一块碎布。
碎布上只有几个字,笔迹她认得——不是阿丑的字。
"赌坊动了。账目转移,方向未明。——萧。"
沈清辞把碎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落在布面上。
他没有等她问,直接把消息送了过来。从"顺手"到"我来递",再到不等开口就先递——他递消息递得越来越主动了。这中间的差别,她不是看不出来。
可此刻她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青竹,带一句话给靖安王。就说——账目在城北槐树巷,让殿下的人不要靠近,我自有打算。"
青竹愣了一下。"不要靠近"——是让萧烬的人撤出来?
沈清辞没有解释。城北槐树巷,柳文远既然派人守着,硬来只会走漏消息。白羽的人再厉害,也不是以一敌十的。她不需要萧烬的人去冒险。
青竹应了,收好碎布出去了。
沈清辞把那块碎布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他递过来的消息救了她的时间——如果不是萧烬先查到了方向,她的人还在城北转悠。可她不能让他的手伸到柳文远的地盘上去。靖安王府的人一旦暴露,牵扯出来的就不是嫁妆的事了。
她自己来。
入夜之前,两条消息先后到了。
第一条来自阿丑——城北槐树巷那座旧宅,夜里出了骡车,三辆,往城西方向去了。阿丑的人跟了两条街,看见骡车拐进了文汇斋后巷。
账目从城北转移到了文汇斋。柳文远把东西拢到自己的地盘上,是为了对账。他要把所有的数字理清楚,看哪一笔经了谁的手,哪一笔还有漏洞。然后——堵洞。
可他为什么不是直接烧掉?沈清辞在心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柳文远洗银洗了六年,经手的人不止他一个——孙二、朝奉、马掌柜,甚至张文瑞那九百四十两赌债,都刻在账上。他如果烧了账目,那些经手人就成了活账本,他控制不了。留着账目,反而能随时核对——谁知道了多少,谁还能知道多少。
账目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软肋。
第二条来自苏老将军——"张侍郎今日给沈相递了话:'嫁妆之事,沈府若能于婚前理清,张家愿静候佳音。'"
婚前理清,静候佳音。
张侍郎没有退亲,但也没有再往前推。他给了沈崇文一个期限——婚前。等于在说:嫁妆理不清,婚事就不往下走。
可嫁妆能理清吗?三百亩田在柳氏手里,文汇斋在柳文远手里,赤金头面的改款账在银楼——这些都是柳家吃进去的东西,让沈崇文自己吐出来,他有那个本事吗?
沈清辞微微眯了一下眼。张侍郎这步棋比退亲更毒。退了亲,柳氏还能换一家再推;不退亲但卡着嫁妆,就是把柳家架在火上烤——补齐嫁妆,等于让柳氏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补不齐,婚事就悬着,拖得越久对柳家越不利。
沈清辞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想了一息。
说亲线,张家在往回缩。嫁妆线,柳文远在拢数字。两条线表面各走各的,实则此消彼长——张家每退一步,沈崇文就多一分压力;柳文远每拢一次账,就多暴露一个环节。
他请人来对账,对账的人本身就是破绽。
同一时刻,丞相府书房。
沈崇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张侍郎的信。
他今日把柳氏叫来问了一回话。没有兜圈子,直接把信拍在桌上。
"苏氏的嫁妆,到底还剩多少?"
柳氏的脸色变了。她站在原地看了沈崇文好一阵,目光从信上移到他脸上,又移回信上,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有些田亩……确实转过手了。"
"转了多少?"
"三百多亩。"
沈崇文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苏氏八百亩陪嫁田,柳氏说转了三百多亩——剩下的五百亩呢?是真的还在,还是也被转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文汇斋呢?"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苏氏当年陪嫁的那间铺子,也在柳文远手里吧?"
柳氏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闪了闪——不是慌张,是在权衡说多少。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还有银楼。"沈崇文的声音沉了一分,"赤金头面改款的事,是不是也跟你娘家有关?"
柳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但到底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沈崇文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余晖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嫁妆的事,我会跟张家说。"他站定,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如果张家退了亲,柳家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柳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书房的门合上。沈崇文一个人站在暗处,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有人在帮他女儿。不是将军府——将军府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消息递到张家耳朵里。是别人。更隐秘,更深,更让他不敢细想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辞住在将军府。苏老将军的人能护住她,可张家那边的事,不是老将军的手能伸得到的。那还有谁的触手能伸到张侍郎的耳朵里?
他不敢想下去。
可不管是谁,嫁妆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入夜,将军府西院。
沈清辞坐在灯下,听着青竹带回阿丑的最新消息。
"账目已入文汇斋后院。入库前有人对了一遍账——对账的人不是柳文远,是另一个人。柳文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什么人?"
"阿丑的人没看清。青布长衫,年纪不大,像账房先生。柳文远对那人说话时,语气比对旁人客气。"
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账房先生。对账时柳文远语气客气。这人要么是关键一环,要么手里有东西能压住柳文远。不管哪一种,都是破绽。
柳文远请来对账的人,一定知道账目上的数字。他如果只是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柳文远不会对他客气。客气意味着忌惮——要么忌惮这个人背后的来路,要么忌惮这个人脑子里的东西。
"让阿丑继续查那人的底细。能查多少是多少——出入文汇斋的时间、住所、来往的路线。"
青竹应了,刚要退出去,廊下传来脚步声。
顾长风从月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他穿着练功的短褐,袖口扎得利落,额上还有一层薄汗——显然刚从校场下来。
"清辞。"他走到廊下,把野兔递过来,"今日在校场猎的,给你炖汤。"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只野兔,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自然,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也没有多余的热络。自从被她拒过之后,他学会了分寸——不远不近,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
"多谢表哥。"她让青竹接过去。
顾长风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
"听说张侍郎那边出了变故?"
"还在看。"
"有什么需要搭手的,说一声。"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抬步走了。步子利落,背影笔挺,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收回目光。顾长风还在,这就够了。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还在。
深夜,靖安王府。
萧烬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沈清辞让人带了话——账目已送文汇斋,不必再盯城北。我自有打算。
"我自有打算"。不是"多谢殿下",是"我自有打算"。不需要他帮忙,也不需要他冒险。
她让他的人撤出来,自己盯上了文汇斋。她说"我自有打算"——不让他去冒险。
他想起上一次她说"我来递"的时候,语气是干脆的,没有留余地。这一次她说"不必靠近",语气也是干脆的,也没有留余地。
可"不必靠近"和"我来递"不一样。"我来递"是把他拉进来,"不必靠近"是把他推出去。一拉一推之间,隔着什么,他说不清楚。
萧烬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放下笔。
两个字。没有"不必费心",没有"我来想办法"。她递过来的是界线,他接住了,没有多话。
墨迹未干,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一息,然后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
窗外夜色沉沉。城西文汇斋的方向,她的人正在盯着。
他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在。
四月十四,清晨。
沈清辞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水,在晨曦里划出一道道弧。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刻意压着,但每一剑落下去都带着分明的力道——六品化境的底子,藏在这具病弱的身子里,一点一点往外透。
收剑之后,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满地的槐花。碎白一片,像积了很久的雪。
三条线,各走各的节奏。说亲线,张家给了台阶,沈崇文两难——除非柳氏的破绽大到没法再装糊涂。嫁妆线,账目入文汇斋,账房先生在对账——等柳文远露出更多破绽。
她不能急。柳文远正在拢数字,她逼得越紧他藏得越深。可她也不能等太久——等他对完账堵完漏洞,这条线就真的断了。
她需要在柳文远堵完漏洞之前,找到那个能撬开文汇斋的支点。
账房先生,也许就是那个支点。
可有时候,"各走各的"本身就是一种并肩。
她转身走进屋里。
"青竹,备笔墨。"
她要写一封信给苏老将军。说亲线的下一步,需要老将军在背后推一把。
至于账目那条线——她已经有了打算。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