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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响 四月十一, ...

  •   四月十一,巳时。

      方娘子进西院的时候,步子比平日快了三分。

      "小姐,出事了。"

      沈清辞搁下笔,看她。

      "今早张侍郎府上来了人,不是管家,是张夫人的贴身妈妈。"方娘子压低声音,"她没走正门,走的侧门,说是来给柳夫人请安。"

      沈清辞的眉心微微一动。张夫人的贴身妈妈,不走正门走侧门,请安的对象不是沈崇文而是柳氏——这不是寻常礼节往来。

      "然后呢?"

      "她跟柳氏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门房那头留意到了——她走之前,往沈崇文的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沈清辞没有立刻说话。张夫人的人来见柳氏,这不难理解——柳承恩牵的线,柳氏是张家的内应。但那人往书房方向看的那一眼,才是真正要紧的。

      "她跟柳氏说了什么?"

      "门房听不清。不过——"方娘子顿了一下,"柳氏送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是有话要说,又忍住了。"

      沈清辞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张夫人派人来,柳氏反而笑得不对——说明来的人带来的不是好消息。至少对柳氏来说不是。

      "还有。"方娘子又道,"那妈妈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张侍郎又派了一个人来。这一回不是找柳氏的,是找沈相的——说是张侍郎想补送一方端砚,前次登门不曾备好,特来补上。"

      "端砚?"

      "是。门房收了东西,报了进去。沈相见了一面,来人只待了不到两盏茶就走了。"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两拨人。先找柳氏,后找沈崇文。先走侧门,后走正门。先请安,后送礼。表面上是两件事,可放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段里,便是同一件事。

      张侍郎在问嫁妆。

      先走侧门请安,再走正门送礼——两下印证,消息就活了。张侍郎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明着问,而是让夫人的人绕着弯探:嫁妆清单备好了吗?能备好吗?备出来的单子上有多少是实打实的?

      沈清辞回到桌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回响"。

      萧烬把消息递出去了,而且递得极巧。不是直愣愣地捅到张侍郎耳朵里,而是让这个消息从某个不经意的渠道流出去——茶楼也好,银楼也好,或者某个张家信任的旧交无意间提了一句——总之,张侍郎听到了一个风声,然后自己开始查。一查就查到了疑点。一有疑点,就开始试探。

      "我来递。"他说。三个字。

      如今三个字落了地,震出了回响。

      沈清辞把纸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

      她没有觉得欣慰,也没有觉得轻松。她只是在心里把棋盘重新过了一遍——张侍郎起了疑心,柳氏被蒙在鼓里,沈崇文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盘棋的下一步,不是她走的,是张侍郎自己走的。而张侍郎的每一步,都在把柳氏的布局搅散。

      很好。

      她把铜盆推到一旁,叫青竹进来。

      "去跟阿丑说,刘七在赌坊碰头的人,盯紧文汇斋那个跑腿伙计。查清他什么时候去赌坊、去了几次、每次待多久、出来之后去了哪。"

      青竹应了。

      "还有——"沈清辞想了想,"阿丑那边若是方便,帮我带一句话给萧……靖安王。"

      她顿了一下,把"萧烬"换成了"靖安王"。

      "就说:话到了。"

      青竹没有多问,收好碎布出去了。

      午后,消息又来了一条。

      这一回是苏老将军让人送来的,不是方娘子打探的。老将军在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张侍郎今日往户部查了一趟旧档。"

      沈清辞看完,将信纸折好。

      户部旧档。张侍郎是御史台出身,他查户部的档子不需要理由——名义上说是核查赋税田亩,谁也不会多想。但他真正要查的是什么?

      嫁妆田亩。

      苏氏当年的嫁妆,八百亩陪嫁田,在户部的鱼鳞册上有登记。后来这些田被柳氏转卖了、置换了、挪用了——每一次变动,户部的档子上都会留痕。张侍郎只要查到陪嫁田的数目跟沈家的嫁妆清册对不上,这个疑点就坐实了。

      他比她想的更快。

      沈清辞把信纸烧了,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日影。日头正偏,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点槐花的甜气。

      萧烬递出去的是一个风声。张侍郎顺着风声找到了一条缝——看到的东西越多,这门亲事在他心里就越不值当。

      柳氏还在催,沈崇文还在拖,张侍郎却在往回缩。她不需要做更多,只需要等。等张侍郎自己把亲事拖黄,等沈崇文在柳氏的催逼和张家的冷淡之间开始想——为什么张家忽然不热络了?想不明白的时候,他就会去找原因。找到原因的时候,就会看到柳氏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入夜,靖安王府。

      白羽站在书房门口,等萧烬看完手中的条子。

      条子上写的是刘七这两日的行踪。白羽的人跟得很细——刘七在裕丰赌坊前后待了三天,跟七八个人碰过头。其中有两个是赌坊的打手,不足为虑。但另外三个人的身份,白羽已经查清了。

      第一个,文汇斋的跑腿伙计,名叫孙二。两次进出赌坊,每次都带着一只不起眼的布袋——布袋里装的什么,白羽的人没凑近看,但从孙二出来时的步态判断,袋里应该是银钱,进去的时候沉,出来的时候轻。

      第二个,城东典当行的一个朝奉。刘七跟他碰面时没有进赌坊,而是在赌坊后巷的馄饨摊上坐了一刻钟。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白羽的人看到了一样东西——刘七从袖中取出一叠契纸,朝奉翻了翻,摇了摇头,又递了回去。

      第三个,面生。白羽的人画了像,正在查。

      萧烬把条子烧了,沉默了一会儿。

      "孙二进赌坊带银钱,出来时轻了——他不是去赌的。"萧烬的声音很淡,"文汇斋的跑腿伙计,替柳文远送钱进赌坊。银钱进了赌坊的账,就成了赌资,谁也分不清哪笔是赌的,哪笔是别的。"

      白羽点了下头。"属下也觉得蹊跷。典当行朝奉和刘七碰面,刘七拿的是契纸——可能是田契或铺面契。如果柳文远在通过刘七变卖产业,那银钱进了赌坊再出来,就是洗过了。"

      "不止。"萧烬站起身,走到窗前,"赌坊本身可能就是柳文远的一个暗渠。银钱进来出去都有赌资的名目,户部查不到,御史台也查不到。刘七是经手人,孙二是跑腿的,朝奉负责估价——三个环节,串起来就是一条洗银的路。"

      他顿了一下,又道:"赌坊掌柜呢?"

      "姓马,在裕丰做了六年掌柜。底细还在查,不过此人来路有些说不清——六年前忽然出现在裕丰,之前没有任何行踪记录。"

      萧烬没有再问。六年前的裕丰,恰是柳文远开始经营文汇斋的那一年。时间太巧,不像是巧合。

      "继续跟。刘七、孙二、朝奉、掌柜,四个人的行踪都要记。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跟阿丑的人撞上——各走各的线,回头再合。"

      白羽领命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烬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夜色。月亮被薄云遮了半边,院中明暗参半。

      他想起望月楼上,沈清辞说"让张家自己查到"时那种平静——不是恳求,不是试探,是陈述。她把问题拆得清楚,把路子理得明白,然后交到他手上,不多说一个字。

      他接过来了。不是顺手。

      "话到了"——阿丑传回来的三个字。她没有写谢,没有写辛苦,只有三个字。干干净净,和她这个人一样。

      萧烬走回案前坐下,翻开那卷没看完的书。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书页上。他看了一行,翻过一页。

      指尖没有凉意了。那盏凉茶的余温,隔了一日,早就散了。

      他继续看下去。

      四月十二,辰时。

      丞相府,书房。

      沈崇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张侍郎补送的那方端砚,和昨夜钱伯带回来的消息。

      钱伯今日一早又被他派了出去。不是去赌坊,而是去打探——张侍郎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钱伯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往下沉了半寸。

      张侍郎往户部查了旧档。名义上是核查赋税,可他查的那几卷档子,全是苏氏嫁妆田亩的登记卷。这东西一般人看不懂,可张侍郎是御史台出身,老于案牍,一眼就能看出田亩数对不上。

      更让沈崇文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昨日上午张夫人的贴身妈妈来过丞相府,找的是柳氏。之后张侍郎又派人来送端砚,走的是正门,见的是他。

      两拨人,同一天。

      沈崇文不是蠢人。先找柳氏,后找他——张家在绕着弯子打听嫁妆的事。否则一个送礼的,何必走两道门?

      可张家怎么会忽然问起嫁妆?

      他的手按在端砚上,指节微微泛白。

      张侍郎初十来拜会的时候,绝口未提嫁妆。两天之后,忽然开始探口风——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谁跟张家说了什么?

      沈崇文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书房。镇纸底下还压着那两张帖子,拜帖和提亲帖并排躺着,像两道催命符。

      柳氏催他应。张家忽然开始犹豫。他夹在中间,往前走是赌徒儿媳,往后退是得罪柳家和张家。

      而现在,连张家也在试探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窗外的日头亮得晃眼,他忽然觉得这间书房太闷了。

      "来人。"他叫道。

      门外的长随进来。

      "去请夫人来。"

      长随应了。沈崇文坐回案后,把端砚推到一旁,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眉头拧得死紧。

      他要把柳氏叫来问一问——张夫人的贴身妈妈昨天跟她说了什么。他要知道张家在探什么、为什么要探、是谁递的话。

      可他心里隐隐有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柳氏知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如果柳氏不知道——那说明背后这双手,比柳氏更隐秘,比丞相府更深。如果柳氏知道却没说——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沈崇文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氏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沈崇文看了一眼那盏茶,忽然觉得喉咙发苦。

      "夫人。"他没有绕弯子,"昨日张夫人派来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柳氏的步子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案前,将茶盏放下。

      "没什么大事。张夫人的妈妈来请安,说些家常话罢了。"

      "家常话。"沈崇文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桌面上。

      柳氏抬眼看了他一下,脸上的笑没有变,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慌张,是警惕。她坐下来,手搁在膝上,很稳。

      "老爷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沈崇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遍:"她跟你说了什么?"

      柳氏沉默了两息。这两息里,她大概在权衡——说多少,怎么说,哪些能说,哪些不能。

      "张夫人的妈妈问了一句,"柳氏的声音轻了下来,"说令嫒的嫁妆清单可曾备好。"

      沈崇文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柳氏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回了她说,清辞年岁尚小,嫁妆之事还在商议中。她便没再问了。"

      嫁妆之事还在商议中。柳氏答得很圆滑,但"商议"二字已经露了底——如果嫁妆没有问题,何须商议?备好就是了。

      沈崇文盯着柳氏看了几息。她的表情平静,目光温和,一点破绽也没有。可他看得出她在忍——忍着不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件事,忍着不表现出她自己的慌张。

      她不知道是谁递的话。

      沈崇文忽然看清了一点——柳氏不知道张家为什么忽然问嫁妆。她以为只是走流程的客套,或者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但绝没有料到背后有人动了手脚。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而更紧了。不是柳氏的人走漏的消息,那这双从外面伸进来的手——到底是谁的?

      沈崇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可他尝不出味道。

      "你先回去吧。"他说。

      柳氏站起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终究没有问出来。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书房的门合上,沈崇文一个人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的日影发了很久的呆。

      谁在暗中递话?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消息递到张家耳朵里,却让他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他想了一圈,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帮他女儿。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沈清辞。如果有人在帮,那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跟沈清辞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系。

      沈崇文不敢想下去。

      他把茶盏推到一旁,重新把那两张帖子抽出来。拜帖和提亲帖并排放在面前,白笺和大红笺,一冷一热。

      张侍郎已经起了疑心。这门亲事,拖不得了——不是催着定,而是催着断。要么快快定下来,赶在张侍郎查清楚之前把八字换了;要么干脆退了,省得日后更难看。

      可退帖的话,柳氏那边怎么交代?柳承恩那边怎么交代?

      沈崇文揉了揉眉心,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同一时刻,将军府,西院。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没有活计,眼睛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槐花开了满树,风一吹就落,碎白的花瓣铺了半院。

      阿丑传回来的消息她已经收到了——萧烬那边查到了刘七的完整碰头链,赌坊可能是一条洗银的暗渠。刘七是经手人,赌坊是渠道,文汇斋是源头。柳文远把银钱通过文汇斋和刘七送进赌坊,走一圈出来,就成了干干净净的赌资进出。

      赌坊账目——如果能拿到赌坊的账目,比对文汇斋的进出银两,就能找到柳文远洗银的实证。银楼那条线是物证,赌坊这条线是账证,两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据链。

      但她现在不急。银楼松着口子,赌坊的线刚浮上来,张侍郎起了疑心正在替她拖亲事——三线并行,各走各的节奏。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柜门合着,她没有打开。

      柜底那件深青色外袍,从山神庙那夜之后就在那里。她没有还,他也没有提。"先穿着"——这三个字像一扇虚掩的门,推不开也关不上,就那么半开着。

      她把柜门打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

      深青色的衣料叠得整整齐齐,暗纹朝内。衣料上没有任何气味了——她前日用薰香笼过,夜风和雨水的味道早就散了。可她还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柜门合上了。

      "话到了。"她让人带了三个字过去。

      他没有回。她也没指望他回。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风从南面来,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拂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凉意——是花瓣上的露水,不是别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桌前,铺开纸,开始写明日要交给方娘子的指令。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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