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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萧烬出手 萧烬策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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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策马穿过长街时,天边最后一抹暮色正被夜幕吞没。
京城入了夜便禁了烟火,沿街商铺早已打烊,只余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摇晃晃,映出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影子。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不急不缓,一如骑马人的心境——看似闲适,实则翻涌不停。
他一手控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幽深的街巷中,脑海中却反复浮现暗巷里的那一幕。
沈清辞背靠墙壁,几枚银针夹在指间,出手时那股凌厉的劲风——不是花拳绣腿,不是偷师学来的三招两式,而是真正经年累月浸淫出来的功夫。更让他玩味的是她借力化劲的那一下,看似踉跄后退,实则将对方力道卸得干干净净,脚步落地的位置精准得像是丈量过。
这种东西,装不出来。
可偏偏,她偏偏要在人前装出一副病弱之态。明明身手了得,却刻意藏拙;明明一击可制敌,却偏要装作碰巧脱身——她在暗巷中的那些反应,看似慌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之上。
萧烬微微眯起眼睛。
他试探她时,她的眼神有过一瞬间的变化——警惕与戒备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却还是被他看见了。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被人逼问时的慌张,而是一种……被触到底线时本能的防御。
像一个猎手,在暗处蛰伏已久,突然察觉到了窥视的目光。
有意思。
萧烬唇角微微上扬,旋即又敛起。
他在京城见过的世家贵女不少。有的工于心计,八面玲珑,笑里藏针比刀还利;有的端庄持重,进退有度,一颦一笑都合乎规矩;也有的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绝,却终究不过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再精致,也飞不出那方寸之地。
可沈清辞不同。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柔弱与刚硬并存,温顺与锋芒共处。那种感觉,像是一柄裹了绸缎的匕首,旁人只看得见绸缎的华美,却不知道绸缎之下,刀锋正冷。
这样的女子,绝不甘于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她……想做什么?
马匹转入王府后巷,萧烬收回了纷飞的思绪。到了王府侧门,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抬步往内院走去。
沿途侍从纷纷行礼,他一概不理,径直穿过回廊,推开了书房的门。
烛火已经点亮,白羽如一尊雕塑般立在书架旁,显然已等候多时。
"王爷。"见萧烬进来,白羽立刻上前见礼。
萧烬走到书桌后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查到了吗?"
"是。"白羽躬身回道,"属下在暗巷现场便留了心。那几个流氓逃跑时分了两路,属下暗中跟踪了其中一路的两个,一路跟到了城南的赌坊。那赌坊是柳文浩名下的产业,那两人进去后找掌柜的要了赏钱——这便坐实了雇凶之人是柳文浩的人。"
萧烬端着茶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属下又去查了柳文浩近几日的出入记录。此人素来荒唐,但三天前他府上来了个生面孔——一个年轻女子,辰时入府,午时离开。属下顺藤摸瓜,查到那女子是丞相府三等丫鬟,名叫秋屏。"白羽顿了顿,"而秋屏,正是沈如霜从丞相府带来的贴身丫鬟。"
"时间对得上吗?"
"分毫不差。秋屏入柳府次日,柳文浩便派了人手去踩点。再过一日,便动了手。"白羽的语气笃定,"属下又核实了柳氏那边的动静——荣华堂的丫鬟说,柳氏事发后才知道此事,当场便摔了茶盏。"
"沈如霜瞒着柳氏自作主张,柳氏事先并不知情。"白羽总结道,"属下还查到,柳氏事后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在荣华堂将沈如霜狠狠训斥了一番。柳氏斥责沈如霜行事鲁莽,说将军府的人也敢动,简直是不知死活。"
萧烬微微挑眉,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叩:"柳氏不知情?"
"是。属下多方印证,柳氏确实被蒙在鼓里。"
萧烬冷笑一声,放下茶杯:"柳氏倒还知道忌惮将军府。"
白羽垂下头,不敢接话。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在铜台上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明暗忽隐忽现。
半晌,他才开口:"沈如霜这个人,比她母亲更不可控。"
"王爷的意思是?"
"柳氏是个精明人,她忌惮将军府的势力,做事尚有顾忌,不会轻易把事情做绝。"萧烬的眼神微微一沉,"可沈如霜不一样。她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行事不计后果,这种人反而更危险——因为她连自己会做出什么都不确定。柳氏好歹还能预判,沈如霜却是一头失控的野犬,你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咬向谁。"
他抬眸看向白羽:"沈如霜能绕过柳氏去雇人,说明她在丞相府中已经经营出了自己的人脉和渠道。一个庶女,能做到这一步,要么是有人暗中相助,要么是她自己比我们以为的更有手段。无论哪一种,都不可小觑。"
白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萧烬目光微转,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不过,这个沈清辞……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白羽抬眼看了他一眼,见自家王爷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兴致,心中暗自诧异。他跟随萧烬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犹豫了片刻,白羽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王爷恕属下多嘴……属下跟了王爷十二年,从未见王爷对何人如此关注。那位沈大小姐虽有些本事,但毕竟是丞相府的人——属下斗胆问一句,王爷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萧烬的目光在白羽脸上停了一瞬。
白羽微微低头,却并不退缩。他跟了萧烬太久,知道自家王爷不喜唯唯诺诺之人,更欣赏有独立判断力的下属。只是这话问得确实有些越矩,他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然而萧烬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上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在咀嚼,又似在自嘲,"白羽,你觉得本王是那种会对女子上心的人?"
白羽没有回答。
萧烬将茶杯搁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密的冰裂纹,目光变得幽深而遥远。
"她在说谎。"他忽然道。
"什么?"
"今日在暗巷,本王问她武功师承,她说没有。"萧烬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她出手时的力道、角度、以及那股化劲的路数,分明是正经的武学传承,而且绝非寻常路数。这种功夫,在大齐朝中能教得出来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抬手在桌面上比了个手势:"她的银针点穴,手法凌厉却精准,落针位置没有半分犹豫——这不是野路子,是有人一招一式教出来的。还有她借力化劲的那一下,看似慌乱中的本能反应,实际上……"
萧烬微微一顿,眸光微动。
"实际上,她是在演戏。"
白羽一怔:"演戏?"
"她完全可以一招制住那些人,却选择了装作勉强脱身。"萧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剖析一个精密的局,"银针出手时她刻意收了力道,只点麻穴,没有伤人要害;借力化劲时她的脚步看似踉跄,落地位置却毫厘不差——一个人在真正的慌乱中不可能有这种控制力。"
他抬眸看向白羽,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她在藏,白羽。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底细。"
"那她为何要在王爷面前出手?"白羽疑惑道,"若真要藏拙,大可以等王爷离开后再出手。"
萧烬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因为来不及。"他缓缓道,"当时那把刀离她的脖子不到一尺,她不出手就得受伤。她没有选择——但她选择了最小程度地暴露自己。银针点穴是远距离攻击,不容易被看清;借力化劲只在一瞬之间,稍纵即逝。她赌的是,旁人看不清她的深浅。"
说到此处,萧烬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她赌对了——对旁人来说。"
言下之意,对上他萧烬,她赌输了。
白羽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对那位沈大小姐的认知又翻了几翻。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挤进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
"她的伪装策略很聪明。"他背对着白羽,声音平淡如水,"在丞相府那种地方,一个被遗忘的嫡女,若表现得太过出挑,只会招来更多的打压和算计。藏拙自保,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微沉。
"但本王总觉得,事情不止于此。"
"王爷是觉得,她另有图谋?"
"说不好。"萧烬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但一个人若只是自保,她用不着把伪装做到这个地步。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太准了——在柳氏面前恭顺有礼,在沈如霜面前退让隐忍,在本王面前不卑不亢。这种分寸感,不是被动挨打能练出来的,是主动布局才能养成的习惯。"
他走回书桌旁,目光落在案上一张摊开的舆图上。舆图上标注着京城各府的位置,丞相府与将军府隔了三条街,而靖安王府坐落在皇城根下,恰在二者之间。
"沈清辞回到丞相府,表面上是庶女欺压、继母刁难的苦命嫡女,可她背后站着将军府。将军府手握北境三十万边军,她外祖父苏老将军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这枚棋子,放在朝局的棋盘上,分量可不轻。"
萧烬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正点在丞相府的位置。
"丞相沈崇文这些年动作不断,六部之中已有三部是他的人。他与将军府素来不睦,沈清辞被接回丞相府而非留在将军府,本就是一桩蹊跷事——是沈崇文有意为之,还是苏老将军的安排?又或者……是沈清辞自己的选择?"
白羽心中一凛。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萧烬收回手,在桌边站定,目光幽深如渊。
"如果沈清辞只是一个被动的棋子,那倒简单。可如果她是一枚会自己落子的棋——"
他没有说完,但白羽已经明白了。
一枚会自己选择位置的棋子,远比一枚被执棋者随意摆弄的棋子要危险——也要有价值得多。
书房里沉寂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爆出的细响。
"继续盯着沈清辞,但不要打扰她。"萧烬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仿佛方才那番抽丝剥茧的分析不过闲谈,"另外,去查沈如霜——她近来和什么人接触,通过什么渠道雇的人,还有她在丞相府中经营了多少自己的势力,查清楚。"
"是,王爷。"
白羽躬身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息,又道:"王爷,沈如霜此次虽未得手,但难保不会再生事端。沈大小姐身边只有两个丫鬟,若下次来的人更多、手段更狠……"
萧烬看了他一眼。
白羽低下头:"属下多嘴。"
"不。"萧烬缓缓坐回椅中,修长的手指从棋罐中摸出一枚黑子,在指尖缓缓转了转,"你说得有理。"
他垂眸看着那枚棋子,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之后,将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一角——不是天元,不是边角,而是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暗藏机锋的位置。
"派两个人,暗中跟着沈清辞。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惊动丞相府的人。若有人再对她动手——"他微微一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按,"截住。"
白羽心中微震。
靖安王府的暗卫,从未保护过外人。这已经不是关注,而是——
他没有往下想,只低头应道:"是。"
"去吧。"
白羽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萧烬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二月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深意。
沈清辞……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轻轻碾过,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今日暗巷之中,她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想。面对他那样的试探,寻常女子要么惊慌失措,要么百般讨好,可她偏偏不卑不亢,从容应对,既不承认,也不露怯。
这样的定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她的武功是谁教的?她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
萧烬抬手关上窗扇,转身走回书桌。棋盘上那枚新落的黑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静地伏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有些局,已经开始了。
沈如霜也好,柳氏也罢,不过是跳梁小丑。
真正让他兴味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棋手。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大小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而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