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梦玉》樾定

56、迷机将现 卯时末

　　卯时末至辰时初，慕玉青还没用早膳，先去湘兰院给林氏请安。

　　府中每日的晨省昏定是从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少爷小姐们都得守时着去给内院的长辈行礼问安。

　　早上则是连午膳都不准用，得先到正房去侍立问话，有时长辈兴起，还会留各人的饭。

　　今日府内没有贵客至，林氏穿得就比较平闲，她头上带着昭君套，那毛茸茸的圆条套着她头顶，显得她方方的脸圆滑了些，看着和蔼可亲，她此刻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因为她的大儿回来了。

　　慕有启先是给林氏磕头奉茶，林氏笑着唤严嬷嬷给他赐座，他才去与慕有义闲谈起来。

　　慕有启道:“听闻二弟前几年升了官位，四品侍郎可是个不低的官，二弟真是给家里争脸啊，父亲泉下有知，也定会为你感到欣慰的。”说着，他重重拍了拍慕有义的肩膀，似是褒奖。

　　慕有义当然谦虚，“这没什么，大哥言重了。”

　　慕有启诶了一声，“你大哥我又不是没在官场滚过，升一阶官可不是易事，是二弟聪慧又勉力才使然。”

　　见兄弟俩许久不见关系也没有冷僵，林氏这心里便更加熨帖了。

　　慕家两兄弟就谈到了家长里短，慕有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儿子才屁点大，“那日楚楚弹的那曲子确实不错，且我瞧她谈吐合当，博学广闻，二弟你教女有方啊。”

　　这几年慕有启游历历山川湖河，各地名胜，在坊间乱市听得大是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靡靡之音，俚曲俗调，更何谈能听得清堞弄这样的精艺妙曲。

　　慕有义对这个才貌双绝的女儿也很是满意，但在外人面前他一向内藏于心，他敛容道:“楚楚，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大伯。”

　　慕楚楚自然也在场，每次请安她都是最早到的那个，林氏就是因为这个，这些年连着赏赐了她不少东西。

　　她闻言碎步上前笑道，“大伯伯谬赞，楚楚这些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她看了看慕玉青，眼中有些许得意，但她转言道:“说起博学，楚楚实在愧不敢当，那日女儿还瞧见二姐姐在看医术挑拣药材呢。”

　　慕有启闻言，双眼睁大，偏头愣愣看着慕玉青，似是十分震惊。

　　一直立在一旁作木头的慕玉青闻言眉梢一挑，慕楚楚那日没问到答案，便到这里来寻了，真是锲而不舍。

　　慕楚楚这话一出，慕有义听得眉头直皱，他不满地看向慕玉青，“身子有碍为何不找大夫，吓捣鼓什么乱七八糟的。”

　　慕楚楚对上慕玉青淡淡的眼神，眼中的得意根本掩藏不住，私底下你可以不回答，可现在父亲祖母都知道了，你还敢不说么？

　　慕玉青看向同样困惑的林氏，笑道:“那日祖母说她头疼身子不爽利，瞧了十个大夫都不见好，孙女便想着不如学些医理，说不定日后还能为祖母分忧。”

　　林氏听了，笑得眼角堆满褶子，“我这些天的确头痛，没成想我老婆子的随意唠叨却被你记住了。还念着要自学药理为祖母治病，你有心了。”林氏看着慕玉青，面上更和蔼了。

　　慕玉青垂头笑道:“孙女应该的。”

　　慕楚楚看着祖孙两人的和乐融融，心中一哂，说什么为了祖母才看的医书，靠她自己一人，学到死都比不过外面那些大夫，还信口开河装孝顺，她可真是张口就来。

　　又看了眼面目和慈的林氏，心中直恼自己竟给慕玉青铺了路。

　　慕有启却是垂头，在思索着什么。

　　林氏看着慕玉青，笑呵呵道:“玉姐儿真是温婉娴静，又孝顺聪明。”

　　慕有义却不是很满意，“闺阁女子又不能外出抛头露面，学了也没用，合该学些相夫教子的正经事才是。”

　　慕有义道:“你婚期快到了，两家也快见礼了，这段时间别出去抛头露面。”

　　慕玉青应了。

　　慕有义又道:“你的嫁衣可绣好了？到时可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他是真的担心庄子上没人教她这些。

　　慕玉青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

　　慕有义皱眉，“这些事本不该我过问，只是卉儿她的绣工很好，堪比天匠，你可别……”

　　“父亲。”慕玉青冷冷打断慕有义的话，慕有义也配提及她娘亲的名讳？

　　被人厉声打断话语，慕有义的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慕玉青也冷着一张小脸。

　　气氛僵持不下，眼看着父女俩又要吵起来，林氏虚咳了一声，放慕玉青和慕楚楚回院用早膳了。

　　婚期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万一这期间惹得慕玉青一个不乐意，还得把她绑上花轿，那得多难看啊。

　　慕玉青转身就走，慕有义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大哥你看看，一说起她母亲就给我甩脸子。”

　　一旁慕有启宽慰道:“孩子心性罢了，二弟也别生气。”

　　慕有义倒也不是气到要炸，他心里也是惆怅，亡妻的死在他心里一直是根刺，因此事，他也饱受同僚们的指摘暗道。

　　慕有启道:“既知孩子介意，你以后也莫要提这些伤孩子的心。”

　　慕有义叹了口气，“弟弟我都听大哥的。”

　　慕玉青出了湘兰院，在廊角处却撞见了一个小身板。

　　圆圆脸，花衣裳，正是慕若若。

　　慕若若也认得这位高高漂亮的姐姐，他糯声喊着:“见过二姐姐。”

　　他有模有样地给慕玉青作了一揖，配上他那张甜露团似的脸蛋，看着好不可爱。

　　这回离得近了，慕玉青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这位四弟弟，慕若若长相和大伯不大像，反倒俏似其母，朱唇贝齿，翘鼻浓发，模样生得极好。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鸽子，这只鸽子眼砂呈血红色，通体是蓝灰色，很是特别。

　　慕玉青蹲下，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只鸽子的柔滑的羽翅，问道:“这只鸽子是你的吗？”

　　慕若若摇摇头，“我父亲的。”

　　抱酥在一旁，盯着这只蓝鸽壮硕的翅膀肌肉，吞了吞口水，“真适合拿来焖汤喝。”

　　蹲在地上的两人闻言，齐齐看着她。

　　抱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躲在了芙儿身后。

　　这时慕有启身边的喻长随找来了，这些年慕有启携妻儿外出游玩，将喻长随留在了家中，大房的日常庶务，小事由他决定，难抉择的大事就由他负责给慕有启送信问讨。

　　他是来找慕若若的，“少爷，老爷那边还在等，迟了又要说您了。”说着，他先将那蓝鸽子抱在怀中，又去牵起慕若若的手，“二小姐，奴带着四少爷先走一步了。”他弯腰垂首，姿态恭敬。

　　慕若若朝慕玉青挥手，“二姐姐再见。”

　　慕玉青笑着冲他点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去观察这位喻长随，此人迈步轻快，点地无声，这喻长随会武。

　　慕玉青回想着方才那位喻长随瞧她的眼神，正常里透着几丝古怪，看得她很不舒服。

　　“小姐，我看那鸽子很眼熟。”芙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慕玉青闻言一滞，愣道:“什么？”

　　抱酥皱眉道:“眼熟?你又没来过慕家。”

　　芙儿将抱酥扯了过来，对着那蓝鸽的背影指，“你也见过的，就在傅家。”

　　抱酥无语，在傅家她一天能见多少只小动物啊，她又没有芙儿过目不忘的能力。

　　见抱酥一脸想不起来，芙儿有些狠铁不成钢，“你当时还想着要喂它东西，但那鸽子都没理你。”

　　抱酥闻言先是一愣，后猛拍了拍自己的猪脑，“我想起来了！”

　　因那鸽子最是特别，不论抱酥送给它肉块还是虫子它都不为所动，所以抱酥印象很深刻。

　　“你别说，这么细细一看，还真的很像。”抱酥看着远处被抱走的蓝鸽奇道。

　　慕玉青脑中白光乍现，她感觉自己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她忙问芙儿，“你确定是同一只吗？”

　　芙儿很直接，“芙儿确定，那只鸽子的翅膀很壮，身形外相跟我在傅家中见过的都很相像。”

　　慕玉青盯着走远的两人一鸟，眸中明明灭灭，芙儿和抱酥可是在傅家住了多年，两地相距千里，风马牛不相及，傅家的鸽子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慕家……

　　慕玉青想到了一些假设，心里蓦地一沉。

　　傅家有内鬼，将她的一举一动传信入京给那位贵人，可那信居然传到了大伯手里。

　　思及此，慕玉青心中有困惑有寒愠。

　　尽管有些混乱，但她敢肯定的是，那位贵人定不是她的大伯。

　　她这位有大伯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那两个刺客训练有素，绝不可能是大伯手底下的人。

　　梦中傅家那只内鬼在暗中监视她，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收进眼底，所以当时那两个刺客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她的住所杀害她。

　　现在那内鬼和大伯有联系，所以慕有启和那群人竟是一伙的，都是暗谋暗合，要取她性命之人。

　　迷云雾水中终于现出了一棱模糊海礁，慕玉青激动之余又万分钝惑，那可是她敬重的大伯，有什么理由要帮着外人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