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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坟头冒鼠 “地灵是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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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樾下意识收紧扶着门框的手。
被看出来了。
安樾利用浩荡的剑气骗过了在场的师兄师姐,但他忘了这里是修真界,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仍有高阶修士可以不受阻碍地将所有情况尽收眼底。
安樾能感觉到吟白探究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脸,似是要揪出什么反常之处。
他紧张得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我……”
“算了,我没时间跟你耗,”吟白蹙眉,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师兄师姐今日随你猎杀疫鬼受了重伤,明日你将这些丹药亲自送过去。”
安樾突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一低头,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药包整整齐齐叠在他手中。
吟白见他愣愣地看着药包半天不语,又斥责一句:“愣着做甚?送过去的时候说点好话,这还用为师教吗?”
安樾这才回过神:“不、不用,谢谢师尊。”
吟白神色稍霁:“安刖,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全宗门上下都在配合你猎杀疫鬼,不要让为师失望。”
说罢,又是一阵冰凉的风穿堂而过,安樾一个眨眼,吟白已消失在原地。
安樾将药包轻轻放在白玉桌上,环视整个房间。
那张垫了八层软褥的寒玉床,安樾知道那是姜慈云寻遍整个北荒给原主的生辰贺礼,只要躺在上面就可以自动吸收最纯粹的灵气。
衣橱中被原主乱七八糟堆在一团的明黄长衫,安樾知道那是原主的师姐师兄们熬夜赶制赠与他的保命法器,每一层轻纱都附加师姐师兄们从不告知旁人的成名绝技。
姿态各异插满各个花瓶的桃花枝,安樾知道这是原主最喜欢的花,每日清晨都会有外门子弟将最新鲜的露水桃花放在门外。
书里确实没说错,这个天下第一宗门里实力最强的是姜慈云,但最受宠,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是安刖。
全宗门的宝贝,现在被他鸠占鹊巢。
原来的安刖去哪儿了呢?
安樾沉默良久。
“砰”的一声,层层轻纱裹住的少年突然消失不见,一只摇着蓬松大尾巴,背上画着五条暗纹的小鼠艰难地从长衫里探出头。
他已经探查过了,这个房间被下了禁制,即使是原主师尊的师尊的师尊,都不可能窥探到这间房内的情况。
小巧的花栗鼠轻快地在房间内上蹿下跳,疯跑了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中场休息,黑色的豆豆眼亮得逼人,咕噜着四转打量房间。
就是那个角落。
安樾亮出他引以为傲的大板牙,对着木质的地板疯狂磨牙。
半炷香时间不到,安樾已经凿穿了粗厚的木头,啃出了仅容他一只鼠通过的幽深小洞。
这无出其右的基建技术。
安樾用小爪子刮刮自己的鼻子,自豪地“吱”了一声。
下一瞬,安樾纵身钻进洞里,两只前爪交替着疯狂扒土,而后腿配合着把挖来的土蹬出洞外,还挺着前胸将松土往外推。
整只鼠全身上下没有闲下来的部位,尤其是两只前爪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随着洞穴不断深入,天光收束,安樾终于被他熟悉的黑暗完全包裹起来。
说不出的舒爽传遍安樾的每一根神经。
“吱吱。粮仓。”这里最靠近他的住处,当粮仓好了。
安樾转身,重新开辟了一条通道。
他放任自己完全沉浸在挖洞的极致愉悦中,干燥的泥土和只有自己回声的环境让他无比心安。
这才是鼠鼠该过的日子啊。
刚才那个师尊说什么来着?留给我的什么时间?
那是安刖的事,但我只是一只鼠,我们鼠生最重要的只有囤粮,只要能让我活到下一个春天,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安樾张开吞天巨口,把身后快要堵住通道的泥土塞进颊囊。
什么大师兄什么龙傲天,为了情情爱爱丢掉小命简直蠢爆了,尤其是那个大反派,叫什么来着,闻……
咚!咚——咚——
一声清脆的巨响后是逐渐减弱的回音,安樾捂住吃痛的脑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什么玩意儿?
豆豆眼中水雾弥漫,安樾发出愤怒的控诉:“吱!吱吱——”
跟鼠鼠抢地盘,不要脸!
安樾暴躁地用前爪敲了敲拦路的东西,听出是一个空心的木质玩意儿。
还是非常劣质的泡桐。安樾微动鼻头。
他们鼠鼠都知道泡桐的承重能力独开一档的差,又脆又软,平时安樾看到泡桐都懒得伸牙出来磨。
地基吗?但我挖得这么深,谁家地基会打到这儿来?
但既然挡了鼠的路,就别怪鼠的牙了。
基建狂魔安樾露出森森獠牙。
喀喀喀——咔咔咔——
富有节奏的啃食声响彻地底,安樾身心舒畅。
就在他埋头苦吃的时候,地面传来模模糊糊的男声。
“……他们都该死。”
唧唧歪歪说什么呢,听不清。安樾丝毫没有慢下嘴边的速度。
男声远一阵近一阵,安樾听得断断续续,怎么都串不起一句话。但无奈这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安樾听得烦不胜烦,终于大发慈悲停下嘴里的工作。
让鼠听听这人在发什么牢骚。
“……儿时给自己准备的棺材倒真派上用场了。”
?
棺材?
哪里来的……
安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面色凝重地抬头,看着被自己咬个半穿的泡桐,忽的福至心灵,从那个幽深的豁口探出鼠头。
宽敞的空间,可以摆放至少一百只鼠鼠的尸体。
“……”
安樾要吓尿了。
他居然挖穿了人家的棺材。
这人莫不是发疯了吧?谁会给自己准备棺材,还事先埋在土里?
不管安樾有多震撼,地上之人还在继续吟诵:“……我来陪你们了。”
一阵天旋地转,安樾意识到地上之人开始翻土了。
这人是铁了心要死啊。安樾东倒西歪,绝望地看着自己在棺材上咬出来的一条通天路。
逃也逃不掉,他的气息遍布棺材,只要是稍懂气味追踪的修士,都能靠着这棺材一路寻到他的住处。
所有人都宝贝的小师弟被掉包成一只花栗鼠,安樾不太敢想象自己的结局。
一鼠做事一鼠当,大不了被他扁一顿。
安樾一咬牙,用前爪艰难地向上刨土,好半天才堪堪露出鼠头。
皎月当空,原来已经入夜了。
周遭黑漆漆的,从安樾的视角只能看到一个身量颀长的庞然巨物背着月光,举着超大铲子专注地挖土。
这人没看到安樾。
眼见棺材已经露一大半了,安樾连忙开口:
“嗨。”
挥动的铲子倏地停在半空中。
“谁?!”那人迅速将两指立于胸前做出起阵式,警惕地左右探查,手里紧紧捏着铲子,力道之大甚至整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安樾有些奇怪地看着这反应过激的人:“下面,我在下面。”
那人怔了一下,缓缓低头,与安樾的豆豆眼对上视线。
“……”
安樾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电光火石间,这人手起铲落,冲着安樾的鼠头狠狠砸下去。
安樾抱着自己的脑袋往地下一缩,等这人把铲子抬起来,安樾又露出鼠头:“不是,你这人……”
一句话没说完,巨大的铲子又从天而降。
安樾再次一缩一探:“我是来道歉的,你听我……”
对方看起来完全没有沟通的欲望,对着安樾露头的洞就是砰砰三下。
安樾不得不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大声嚷嚷:
“别打鼠呀……你的棺材不小心被我咬穿了,好像没地方给你死了。”
安樾从那人身后的洞口冒出鼠头,气喘吁吁:
“你要不……再活一活?等我赔你一个呜呜。”
他的头是真不能打了,本来撞上棺材就已经被痛击过了,再被这人一铲子下来脑浆都会摇匀的。
那人听了安樾的话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正当安樾准备再接再厉劝他放下屠刀时,那人忽地转过身来。
安樾吓得又把鼠头缩到地底,但这次却没听到铲子落下的声音。
半只鼠头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探出洞。
一双猫儿似的碧眼立刻锁定了他。
那人肩膀宽阔腰腹精瘦,本应该是一副完美的衣服架子,却身穿捉襟见肘的玄色短打服。
一掬柔和的月光淡化了他锋利流畅的脸部线条,右耳上水滴形状的红玉挂坠不断随着这人的呼吸起伏摇晃,那双松绿色的猫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安樾打量。
压迫感极强,但安樾只觉得这双眼睛好漂亮,像流光溢彩的宝石。
碧眼、红玉耳坠,安樾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人。
但未等他想起,这人便开口了:“你是何物?”
声音沙哑疲惫。
“就是鼠鼠呀,我是花栗……”眼看这人因为自己的废话又要举起铲子,安樾一个慌神,不假思索地改口,“我是地灵。”
地灵,集天地最纯粹毓秀的灵气凝结而成的精魄,是这个世界传说中才存在的生灵。
“地灵是老鼠模样?”面前这人嗤笑一声。
安樾瞬间炸毛:“我都说了我是花栗鼠!花栗鼠!”
这人没理会安樾的纠正,单刀直入:“你要如何赔我的棺材?”
“重新打一副给你。很抱歉打搅了你的自嘎。”安樾真诚地看着那人。
那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并未作声。
安樾以为他对这个赔偿不满意:“一副棺材不行吗?要不两副?或者你是想要什么东西陪葬?”
“丹药。”那人立马接话。
“你要丹药也没用吧,都要嘎了还吃什么……”
“闭嘴。给我二十颗丹药,棺材不用你赔了。”
二十颗?原主师尊拿给他赔礼道歉的丹药加起来才十四颗,这人开口就要二十颗?
把他鼠鼠当傻子吗?
但是……确实是他有错在先,而且二十颗丹药对原主来说只算九牛一毛。
“我一次性拿不出来。”
“定契。”
没等安樾反应过来,那人突然咬破自己的食指,在空中熟练地画上几笔,血珠顿时凝结成一张鬼气森森的红契。
那人的声音更疲惫了:“送满二十颗自动解除,签。”
安樾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什么卖身契?”
“你不认识这契?”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薅起安樾的大尾巴,将安樾倒挂举在半空中,“你究竟是何物?”
太太太太没礼貌了!!
安樾气到发抖,努力以仰卧起坐的姿势蜷起腹部保护自己的隐私:“放我下来!你竟对地灵如此无礼!我签还不行吗?!”
那人的神色毫无愧疚之意,也没有放安樾下来的打算,只把那张冒着鬼气的纸往他脸上一贴。
“看清楚了,普通的雇契。签。”
安樾一边咬破自己的爪子,一边嘟囔:“你以为普通的雇契我就能看懂了吗……真是个没素质的小子……”
“嗯?”那人凑近安樾。
如此宝贵的时机。安樾一个没忍住,把颊囊里的土全部吐在那人脸上。
“你……!”那人猛地一闭眼,另一只手也往上抓安樾的尾巴。
安樾一爪子把沾了自己血的红契拍在那人摸上来的手中,同时摆动自己灵活的大尾巴纵身一跃逃离魔爪。
小小的花栗鼠双爪叉腰正立在那人面前:“以后我去哪给你丹药?”
那人面色铁青地把脸上的土扫开,刚刚还死气沉沉的碧眼此刻怒火中烧,在黑夜中亮得逼人:“我住在山趾。”
山脚下?
即便是外门弟子,都尚且住在灵气较为充足的半山腰,这厮住山脚下?
山脚下……
一直等到安樾钻进洞里一路游回房间,他都没想起书中住在清疏堂山脚下的是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