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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饥民营的法则   ...


  •   骨鹰在天上转了三圈。

      洛璃靠着枯井坐了一夜,天亮时骷髅骑兵还跪在她身后,眼眶里的幽蓝火焰在晨雾中一跳一跳,像两盏忘了添油的灯。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井沿的青苔,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算了。骨鹰第三次掠过她头顶时,她读懂了它翅膀倾斜的方向——往北,有烟火气。

      她把骷髅骑兵留在村外的废弃窑洞里,给它下了一道原地待命的指令。

      “别让人看见你。”

      骷髅没有点头。它只是把眼眶里的火焰压低了一瞬,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洛璃转身朝北走,走到村口那棵被剥光树皮的枯树旁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骷髅站在窑洞的阴影里,一只手垂在腰间刀柄上,姿态和它生前站岗时一模一样。死了还在站岗。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向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地势越来越低,空气里开始出现人味——不是活人的味道,是汗、粪、伤口化脓和柴火湿烧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洛璃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找到了流民营地。约莫两千人挤在河床两侧的土坡上,棚子是树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连成一片,像一具巨兽腐烂后肋骨暴露在外的胸腔。

      有人在煮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用石头磨骨头。

      洛璃站在河床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守卫,没有哨兵,营地入口是一辆侧翻的牛车,牛已经被吃了,车辕上还拴着牛轭,轭下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不会哭的孩子。洛璃把脸上的泥又抹了一层——进营前在溪边抹的,现在干了,开始发痒——低下头混进人群。没人多看她一眼。在这里,新来的和快死的都一样不值得看第二眼。

      她花了半个时辰把整个营地走了一遍。西头的老头在嚼树皮,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出来,放在石头上晒,等干了再嚼。东头的几个壮汉围着一口锅,锅里煮的不是粮食。洛璃从锅边走过,闻到了骨头的味道——不是牲畜的骨头。

      她在营地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蹲着一个男孩。大概十岁,瘦得像一根柴杆,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缝。他蹲在一截倒扣的破缸后面,攥着一个发霉的馒头。馒头上长着绿毛,已经硬了,但他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他盯着洛璃,不是乞讨的眼神,是警惕。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抢,但我在等你出手”的警惕。

      “你不抢吗?”他问。

      洛璃摇头。

      男孩愣了半天,像听见了什么听不懂的话。然后他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你是第一个不抢我东西的人。”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实。

      洛璃接过那半块馒头。馒头发霉的地方是绿色的,没发霉的地方硬得像石头。她咬了一口,霉味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酸馊的回甘。

      “难吃吧。”男孩说。

      “能吃的都不难吃。”

      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忘了怎么笑。“我叫狗剩。”他说,“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你娘呢?”

      “死了。”

      洛璃没有说抱歉。狗剩也没有等她抱歉。他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塞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泥。“你新来的吧?我跟你说说规矩。”他压低了声音,“晚上别睡太死,有人摸棚子。女的更得小心。昨天黄天道来收粮,拖走了一百个最瘦的。”

      “收粮?”

      “‘两脚羊’。”狗剩说这个词的时候很熟练,像在说一种农作物的名字,“就是人。瘦的拖走,壮的发武器,好看的估价。黄天道渠帅姓张,叫张莽,以前是杀猪的,现在杀什么都差不多。”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狗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带着兵来挑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把人按斤两算。那天我藏在这缸子后面,他没看见我。”

      洛璃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狗剩不想多说那天的事。

      入夜后,洛璃在营地边上找了个没人要的草棚。棚子只有三根木桩撑着,顶上的茅草被掀了一半,能看见天。她坐在缺了半边的草席上,听着营地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沉进夜色——哭声停了,骂声停了,只剩下火堆偶尔爆出火星的脆响,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人牙磨石头的沙沙声。

      月亮升到一半时,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草棚的布帘被掀开,月光照进来四条人影,领头的身形壮实,赤着上身,肚子上横着三道旧刀疤。

      野猪。

      他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洛璃平齐,嘴里的气喷在她脸上,是腐烂的肉味。“新来的。”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宣布,“细皮嫩肉的——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洛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吃过人吗?”

      野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身后三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很粗,在草棚里闷着。“吃了三个。怎么,你也是?”

      “那就够了。”

      野猪的笑凝固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是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三个人的笑声在同一瞬间停了。他回过头。月光下,四具尸体倒在地上的影子还在抽搐。骷髅骑兵的刀在月光里没有反光,刀背上沾着一层骨头的暗白。

      野猪张了张嘴。他有一句“你是谁”卡在喉咙里,但他没有问出口。骷髅骑兵的刀尖停在他喉结前一寸。

      “别杀——”野猪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我有粮食!我藏了粮!我知道哪家有吃的——东头老三,西角刘瘸子,都有存粮——”

      “我不需要你的粮食。”洛璃的声音很轻,像在讨论一块发霉的馒头,“我需要你的骨头。”

      骷髅的刀落了下去。没有惨叫。草棚外的月亮偏了一点点,月光从茅草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野猪的额头上。

      四具尸体开始抽搐。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干燥的咔嚓声,像旧木椅被踩碎。幽蓝色的火焰从眼眶里燃起,四具新的骷髅单膝跪在草棚冰冷的泥地上。洛璃站起身,从骷髅之间的缝隙中看到了门外蹲着的狗剩——他蹲在草丛里,浑身发抖,脚底下有一滩水迹。

      但他没有跑。

      洛璃从草棚里走出来,站到狗剩面前。男孩仰着头,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战。他想说的话堵在舌头底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你是妖怪吗?”

      “我是老板。”

      “什……什么老板?”

      “管饭的。”洛璃低头看着狗剩,“不干活就喂骷髅。干不干?”

      狗剩沉默了三秒。他的眼睛看了看洛璃,又看了看她身后四具静静站立的骷髅,最后落在地上一支还没熄灭的篝火上。篝火把骷髅的影子拉得很长。

      “干。”他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旗杆,但他站着。

      “走吧。”洛璃说。

      “去哪?”

      “去找你的馒头。”

      狗剩愣了一拍,然后从怀里把那半块发霉的馒头掏出来。刚才在草棚外面,他跌了一跤时把馒头压扁了,断面上嵌了些细碎的石子。洛璃看了一眼,没帮他拍——她知道狗剩会自己把石子一颗一颗捡干净。

      营地里的动静惊醒了很多人。草丛里,泥墙后,翻倒的牛车底下,到处是眼睛。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低声念着不知是哪路神仙的名号。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洛璃从那些眼睛中间穿过,脚步不快不慢。骷髅在她身后列成一排,幽蓝的火焰映在地上,像一行移动的墓灯。有人啐了一口,有人闭眼,有人往后退了半只脚。没有人做更多。

      狗剩跟在洛璃身后,抱着那半块馒头,腿已经不抖了。他已经把石子一颗一颗捡干净了。

      他忽然开口:“老板,那三个跟野猪一起来的人,也吃过人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也杀了?”

      洛璃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一瞬,然后恢复。

      “因为他们看见了我的骷髅。”

      “看见就要杀?”

      “在我确定规则有效之前,秘密不能暴露。”洛璃顿了一下,“规则有效之后,就不用再这么杀了。”

      狗剩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块馒头,馒头上还有他刚才没捡干净的一颗小石粒。他把它捏出来,丢在路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洛璃没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狗剩攥紧了馒头,“谢谢你没让我跑。”

      风从干涸的河床对面吹过来,带着灰烬的焦味。天亮之前,他们走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

      身后是四具骷髅沉默的脚步声。远处浓烟未散的地平线上,狗剩看见了一支打着黄天旗帜的军队正在南侧集结。他放慢了脚步,用手指着那边:“张莽他……来收新粮了。”洛璃没有停步,但她把本已收回袖中的骨鹰重新放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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