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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一口井    ...


  •   后脑勺压在石沿上。

      洛璃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先感知到的是一阵从地底泛上来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人把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贴在她后颈。然后是信息。大量的信息。发射井的七重等级、打包机制、世界跃迁的全套说明书像决堤一样灌进意识里——从第一重“亡者归来”到最后的“法则军团”,从覆盖条件到世界珠的收容方式,一字不落地印进了她脑子。

      她没有尖叫。没有茫然。甚至没有觉得饿。

      她只是躺在地上把说明书读完,像在读一份新工作的入职手册。入职条件是:活过十个世界。福利:管饭。

      洛璃睁开眼。

      天是灰黄色的。不是黄昏那种黄,是一种从地底烧上来的焦黄——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浓烟沿着地平线拉出一条黑色的边。她坐起来,后脑勺离开井沿。那是一口古井,井口不过丈余,青苔从石缝里挤出来,沿着井沿爬了一圈,像一道没有缝合好的伤疤。井水还在,清得能映出她的脸。

      她没看太久。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荒村。

      村口的树没有一棵是立着的——要么被砍倒,要么被火烧过,要么被剥光了树皮,连树芯都被什么钝器挖出来啃过。路旁躺着几具白骨,骨架完整,没有刀痕,没有碎裂,也没有被野兽拆过的痕迹。骨头的颜色不对——不是枯黄,是煮过的灰白。骨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暗色残迹,像汤干了之后留下的锅巴。

      洛璃在其中一具骨架前蹲下来,看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蹄声。

      不是商队的蹄声。不是驿站的蹄声。是骑兵——马蹄铁磨在干裂的土路上,没有节奏,只有狂乱。七八个流民从村口的土坡上滚下来,四肢并用地往前爬。他们跑不动了。他们的腿从大腿根开始就没有肌肉了,跑起来的姿势像是被人提着脊椎骨的布袋。有一个人直接瘫在地上,不跑了。他把脸埋在土里,干呕出一口酸水。

      骑兵来了。五个。

      他们穿着黄巾军的黄头巾——但巾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被汗和油和别的东西浸得发黑。腰间挂着人耳。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风干的,新鲜的,半只的。像某种军功章。

      领头的勒马。他看到了洛璃。

      流民们还在爬。领头的没看他们——他看的是洛璃。白衣,干净,年轻。在这个所有人都灰扑扑的地狱里,白得扎眼。他眯起眼,不是警惕。是估价。

      “这个别杀。”他对后面的人说,“新鲜货。”

      后面的骑兵笑起来。不是兴奋的笑,是一种已经杀腻了、终于看到一点新东西的笑。他们踢开瘫在地上的流民,朝洛璃围过来。领头的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手法熟练地甩开,像屠户在案板上铺开草纸。

      洛璃没有跑。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有一块石头——她在井边捡的,拳头大小,一头尖一头钝,尖的那头能划破手。她攥着石头,没拿出来。

      领头的走近了。他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肩膀。看得很细,像在市场里挑肉。“别怕,”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刚踢开半死之人的骑兵,“怕肉酸。”

      他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洛璃把尖石刺进了他的喉咙。

      颈侧,三分之一处。她刺得很准。说明书里没有写这一条,但她就是会。石头扎穿了皮肤和肌肉,避开血管,直入气管。领头的没叫。他的嘴张开了,但气管里只有气体挤过缝隙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他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人,摔在井沿上。血从他下巴底下流出来,顺着青苔的纹路,滴进井水里。

      四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看到领头的倒下,看到白衣少女抽出尖石,看到血从石头尖上往下淌,但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个画面。

      洛璃把石头握稳,对他们说:“跑。或者加入他。”

      四个人选择了跑。

      他们没有跑远。但他们至少跑出了这个村庄——那是个起点。只是起点。洛璃没追。她的注意力不在那四个人身上。在那具尸体上。

      尸体在抽搐。

      不是尸僵。是井。那口古井——井水还在淌着血,但水面忽然起了微澜。青苔像被什么无形的手压了一下,整圈青苔同时往上浮了一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从她的脚底板往上蹿,沿着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最后停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发射井在她神魂深处动了一下,像地底最深处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尸体站起来。

      不是人那样站起来。是骨头一根一根重新排列——脊椎先绷直,肋骨从胸口撑起,肩胛骨缩紧——像有人在一瞬之间把拆碎的人体拼了回去。肉还在。但皮肉下留着幽蓝色的暗火。它单膝跪地。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点幽蓝火焰,不亮,像深水下最后的磷光。

      洛璃低头看着这具骨兵。骨兵没有抬头。它在等。

      她看了很久。不是恐惧。是在检视。然后她拎着那口破锅从废屋里出来,把锅扔在屋外的泥地上。

      月在天上,不圆。骨兵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燃烧的地平线。夜风吹过空无一人的荒村,吹过那些被剥光了树皮的树桩,吹过那口古井上正在慢慢凝固的血迹。

      “原来如此。”她说。

      “这里是炼狱。而我是炼狱里唯一带灭火器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骨兵仍然跪着。远处的浓烟仍然烧着。

      没有人回应她。她也没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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