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对谁摇尾巴？》知又右

2、他。 她看见我了

　　一切如常。季节一点点走到春日末尾。
　　雨下不停。
　　粘腻，潮热，天总是灰蒙蒙，大脑也跟着生了锈。空气中充斥着让人呼吸困难的水汽，就连两三声鸟鸣都让人烦心。
　　顾施雨最厌恶下雨。
　　好在助理早帮她关好窗，空调开着除湿，顾施雨按着太阳穴，默默祈祷着快些入夏。
　　沙沙。
　　她看向一旁。
　　一切，也包括花。
　　办公室里不间断的薰衣草摇晃着发出声响，即使在这样的湿度下依旧干燥。
　　顾施雨伸手碰了碰。

　　算了，也没那么难捱。

　　不过后半月是在米兰，等顾施雨回到临市，已然入夏。

　　“江江，下周末同学会去吗，我帮你一起登记上？”
　　床头的手机响个不停，一只手从被窝里探出来，点开接听，再是免提。
　　“高中？啊...去吧...几点啊...”江茗嘟嘟囔囔，精神恍惚地缩回被窝，眼睛都睁不开，“你不睡觉的吗...我困死了...我们昨天不是一块儿熬夜的吗...我睡了....”
　　“七点半了江老师。”
　　“才七...”
　　江茗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的课大多都在十点之后，除了...
　　“周五了，你的学生在学校失望地看着你。”
　　醒了。
　　真的醒了。
　　江茗鲤鱼打挺似的跳起来，抓了两件衣服便往身上套。
　　“完了怎么又周五了，要死，电话你直接挂了啊。”
　　刷完牙抹了把脸抓起车钥匙跑到地库，不过五分钟。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车位，她两眼一黑，这才想起车送去保养了。
　　傻了吧。
　　她闭了闭眼，手握拳锤在自己额头上。
　　“嘟嘟——”
　　车窗摇了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手搭着方框墨镜上，流里流气地对着她吹了个口哨。
　　“早啊美女，去哪，我送你啊。”
　　江茗有些惊喜，不过更多的是心安。
　　哈哈哈。
　　这个月不用被扣钱了。
　　她拉开门，坐进副驾，也同样流里流气伸手勾了下对面的下巴，“去你心里。”
　　“噫。”顾施雨抖了抖，抱臂，摸了摸虚假的鸡皮疙瘩，把拆好的三明治塞到江茗手里，“早上不宜荤腥。”
　　“...再骂我呢。”
　　“怎么会。”顾施雨咬死不认，手伸了伸帮她系好安全带，踩着油门，“预计全程十分钟，小顾师傅为您服务，记得五星好评哦。”
　　“一定一定。”江茗咬着三明治说话有些含糊，“一百星加八百字好评。”
　　“好评交我办公室。”
　　“负一百星。”
　　“呜呜。”顾施雨嘴一瘪，趁着红灯装出一副西子捧心样，“江老师好凶，吓到人家了呢。”
　　江茗挥了挥拳头。
　　“呜呜还要打人家，好心痛。”
　　开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江茗选择打不过就加入。
　　“呜呜，人家只是看到顾老师头发翘起来了呢。顾老师你怎么可以误会人家。”
　　又觉得氛围感不够，张口又是一首悲情歌曲，顾施雨挑了挑眉，找准机会。
　　“零帧起手我怎么躲。”
　　“啧。”
　　“好的我们可以重新聊聊好评的事了。”
　　“我的爱比较隐晦，不敢宣之于口，”江茗把嘴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趁顾施雨还没来得及回话，迅速开启下一个话题，“不过你咋确定我会忘了没车这事？”
　　“你真想知道？”
　　“？”
　　“你傻。”
　　“我真要收拾你了。”
　　“是你说的想知道哦。”
　　又是一个红灯，顾施雨迅速给自己装上了一副无辜的神情，人畜无害地把脸转向江茗，眼睛眨巴两下。
　　喜提一个脑瓜崩。
　　她捂住额头，“我现在就回家！”
　　“不允许！”
　　“倒反天罡。”
　　江茗滑跪快速，举手示意投降，给自己额头上也来了一下。
　　“好吧那我只能原谅你了。”
　　顾施雨一脸认真，点头，最后没忍住，笑了。
　　“你刚睡醒闭着眼睛就往外跑。”
　　顾施雨突然笑了。
　　她想到上周末江茗忘关闹钟，彻底醒神的时候已经开车到了学校，跟紧闭的大门面面相觑。路口又是一个红灯，顾施雨挂了停车档，忍着笑，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江茗，两只手搭着她的肩，“哎，其实你是巴普洛夫实验天选圣体。”
　　巴普洛夫狗实验，每次摇铃后给狗吃肉，久而久之狗只要听到铃铛声后就会分泌口水。
　　顾施雨笑个不停，江茗也跟着笑。
　　“有没有种可能，其实，我当年——”江茗说到一半突然出手，语速也陡然加快，“也是选了生，物，的！”
　　她毫不犹豫地给了顾施雨一捶，目标是肩膀，可惜打空了，被对面那人预判躲开。
　　“你还敢躲。”
　　“啊，是绿灯了耶。”
　　顾施雨又开始无辜脸。
　　纯欠揍。
　　江茗在心里默默揍完一顿，开始自我洗脑。
　　看在她预判自己行动并且让她没有迟到扣工资的份上。
　　忍+1

　　“小顾师傅一百分。”
　　到校门口离她上课还有八分钟，江茗下车后走到驾驶座一侧，轻轻敲窗，笑得格外灿烂。
　　绝对没好话。顾施雨心想。
　　但她还是熟练地放下车窗。
　　“一加零加零一分友情分好评冒号八百字是的我就坐霸王车好了不多说了上课去了爱你哦。”
　　果然。
　　江茗念咒似的说完就跑，生怕顾施雨下一句话追上来。
　　毕竟势均力敌的嘴炮是需要时间的。

　　顾施雨看江茗走远，车里重新变得安静，脸上的笑淡了，她的思绪有些飘散。
　　她又想起昨晚的梦了。
　　其实送江茗也只是凑巧，连着几天睡不安稳，今天依旧醒的很早。甚至在看见高中群里的接龙还恍惚了一阵。
　　梦里的她好像也在高中，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一直在她身边。顾施雨可以确定，那不是江茗，也不是祁骁。
　　像是隔着一层雾面玻璃，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她想看清那人的外貌，可越是靠近，越是不舒服，想流泪流不出，心脏犯了病，跳动着泛疼。
　　疼着疼着，梦便醒了。
　　她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但...梦会是真的吗？

　　手机震动，顾施雨回过神。
　　是高中微信群里的新消息，她翻到前面，把自己还有江茗的名字登记上。又突然想起忘记跟江茗说的事，她打开聊天框直接语音发送：“对了晚上木木生日你来的吧，在我哥家，哎他可想你了，每天在那边‘江茗小姨什么时候来呀我好想她呀’。”
　　她夹了嗓子模仿顾霖的声音。
　　七点五十八，对面消息回的很快。
　　“小姨听到啦。”
　　“施雨小侄女。”
　　^_^
　　好吗。
　　好的。
　　又占便宜。

　　顾施雨开着窗，看着在最后一分钟飞奔着冲进学校的学生。一只她喂过的几次的狸花猫经过，她挥挥手，示意它过来。
　　猫很不见外地跳上车头。
　　顾施雨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根猫条，下车。

　　“顾姐姐顾姐姐！”
　　猫一惊，跑了，只留下顾施雨静静得看着手里还剩一半的猫条。
　　浪费了。
　　她找了片树叶，抹干净，把剩下的猫条挤上去，放到草丛。这才看向把猫吓跑的罪魁祸首。
　　男生蹲在她车边，眼睛圆溜溜地看她，双手合十，一副可怜样。
　　“又迟到。”
　　“姐姐你再救我一次。”男生伸出食指，“最后一次。”
　　顾施雨靠在车旁，手指敲了两下发动机罩，在男生期冀的眼神中，摇头。
　　表示不行。
　　“求你了顾姐姐你最好了...我不想再被叫家长了...真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而且...我再被逮到江老师也会被年级组长说的。”
　　哈。
　　小屁孩。
　　“上车吧。”
　　顾施雨扬了扬下巴，男生迅速爬进车后座，笑得谄媚，还从包里翻出一盒巧克力放到副驾。
　　“最后一次啊。”顾施雨示意他把巧克力拿回去，男生执拗着不接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小江老师可不是班主任。”
　　“但你还是帮我了。”
　　“少蹬鼻子上脸。”
　　“最喜欢你了姐姐。”
　　“分考高点，别惹你们小江老师生气了。”
　　“知——道——啦！”

　　把男生送到教学楼下，她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分。
　　直接去公司好像早了点，但也懒得再回家一趟。
　　算了，买个早饭。

　　顾施雨在公司对面的便利店随手买了个三明治，不算好吃，她没加热，机械地咀嚼着开始放空，任由大脑自由的胡思乱想。
　　那个梦...
　　人物真实，景物清晰，剧情合理。如果不是她记忆里根本不是那样的话，她大概会信以为真了。
　　她梦到了好多人。
　　还梦到了那张褪了色，早已变得模糊的脸。
　　梦里她很喜欢那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是鲜活的，会暗戳戳地撒娇，会小心翼翼地抓着她的衣角，会脸红，会时刻跟在她身边。
　　可梦毕竟是梦。
　　现实中冰块一个。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年少无知的她执着于热脸贴冷屁股，最后还闹掰，直接两不相见了。
　　什么鬼梦...
　　顾施雨默默叹气。
　　多冒犯。人家现在八成也是事业美满家庭幸福，自己还幻想重新跟人做好朋友。
　　说出来都想笑。
　　顾施雨按了按太阳穴，把脑子里的想法挤出去，又从冰柜里拿了瓶酸奶，走到自助收银台。
　　结账，走人。
　　“欢迎光临——”
　　手机显示有新邮件，顾施雨低头看着，自然没关注靠近的人。
　　“两串甜不辣，一串北极翅，谢谢。”
　　一大清早吃关东煮。
　　如此强悍的胃。
　　顾施雨随意地偏过头瞟了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起猛了，出幻觉了。
　　人果然不能瞎做梦。
　　预言家果然会被刀。
　　顾施雨脑中一片混乱，不是很愿意相信这种巧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抓着自己结完账的酸奶，打算从零食架后面绕走。
　　“顾施雨。”
　　偷溜计划失败，顾施雨硬着头皮抬头，眼前的脸跟记忆里的逐渐重合。
　　无数地声音从脑海里冲撞着涌出，震得她恶心。
　　“江，临，舟，我记得你的名字。”
　　“同桌同桌。”
　　“理我一下啊小江老师。”
　　“江临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
　　“你是小粥同学，我是小鱼同学。”
　　“江临舟这个我会呀，你可以问我。”
　　“临临你记得给我加油哦。”
　　“江临舟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江——临——舟——”
　　“......“
　　真真假假，她都快要分不清哪些源于昨夜梦境。吵得她太阳穴都开始有些泛疼。
　　顾施雨微微皱着眉，有些烦躁，尝试着把这些声音压缩回去。
　　失败。
　　“啊，好久不见，”顾施雨熟练地扯出一个笑，眼睛弯了弯，把酸奶塞进对方手里，“送你了，不好意思今天赶时间，下次见请你吃饭。”
　　顾施雨习惯性拉起袖子看手表。
　　手腕干净，空无一物。
　　哈哈。
　　不要虐待二旬老人。
　　顾施雨用那只手摸了摸后脑勺，顺到脖子，最后扬了扬手机。
　　“公司里有人找我，我先走啦。”

　　“您好，您的关东煮。”
　　“谢谢。”
　　江临舟还盯着顾施雨离开的方向，他抿了抿嘴，微微上扬的嘴角落下。他慢慢挪到先前顾施雨的位置上，坐下。
　　整个人像被抽了精神气，肉眼可见地有些萎靡。
　　我让她不自然了。
　　关东煮被随手放在一旁，他盯着酸奶，没打开，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
　　燕麦核桃。
　　口味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