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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知慕少艾 纯情五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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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宁心中讶异,然而面色不显,笑道:“原来是林娘子,真是巧。”
纹娘想起那人称他为“顾尚书”,便知自己绝计得罪不起此人,只是这事儿如此荒唐,她很想弄个清楚。纹娘特意行了谢礼,柔声道:“郎君又救了妾身一次,妾铭感在心。”
顾维宁知她话未完,继续听着,果然听到纹娘继续说道:“妾身今日也算无妄之灾,事情真相还望郎君能告知一二。”
“哦,你想知道什么?”顾维宁玩味地看着她,这小娘子遇事倒十分镇静,与寻常娘子迥异。
纹娘已经理清来龙去脉,温婉却直击要害:“妾身想问那伙计为何会认错人?郎君为何出现在这里?郎君又怎能断定妾不是那位杜郎君的表妹?”
闻言顾维宁竟大笑出来,他走向纹娘,直到快碰到她的衣角才停下,俯身凑到她耳旁轻声道:“娘子向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问的,上次不就做得很好吗?”说完,顾维宁若无其事走向窗边,似是在欣赏台下说书先生的精彩表演。
纹娘面色苍白,男人温热的气息还萦绕在耳旁,但她却像被冻住般,僵硬在原地,男人声音接着传来:“娘子只需记得,今日本是你我有约,只是伙计将你带错房间,幸得我及时发现,这才有惊无险。”
纹娘沉默半晌,看着顾维宁的背影强作镇定道:“妾不知郎君姓甚名谁,又如何相约,为何相约呢?”
顾维宁回头,一脸和善,似乎纹娘的问题取悦了他:“那娘子记好了,鄙人顾维宁,字怀之,近日蒙圣恩左迁户部尚书。”说完他略作停顿,见纹娘脸色并无意外之色,好似更开怀了,接着道:“至于为何相约,听说林娘子的绣艺曾得寿昌长公主夸赞,正好长公主信奉佛教,那就请娘子绣幅《心经》恭贺长公主寿诞,怎么样?”
纹娘忍下不忿,冷声道:“既如此,还请顾尚书告知,长公主生辰是哪日,又要以哪位大家字迹为底本呢?”
“五日后,某会遣人将《心经》手稿和报酬一起送到贵府,离长公主寿诞还有五个月,娘子尽可好好准备。”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竹笛求见,顾维宁留下一句“此间房钱已付,娘子可继续享用”后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纹娘才长舒口气,顾维宁带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适。此时烟霞终于找过来,见纹娘脸色难堪,担忧地上前查看。
“你去哪里了?”饶是纹娘好脾气,此刻也有些懊恼。
“娘子恕罪,我本来跟在娘子身后好好地,却突然来了几位茶客将我挤开了,之后店中伙计带我七拐八绕的,幸得一小哥给我带路才找到这里,娘子发生何事了?”
纹娘也不瞒她,将事情略略说了,两人也没有心思多留,只想归家。
刚迈进院子,就看到里面晒满了被子,正奇怪着,还是烟霞头脑灵活,忙四处查看大声唤着:“桂姨!桂姨!”
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从侧屋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衣布裙,头上仅插根银簪,步伐却利落得很。见到纹娘,先是请安,纹娘急忙上前扶起。
“娘子身量高了些,人却瘦了许多!”桂姨端详着纹娘,眼中满是思念。
“桂姨,怎么不提前捎封信呢?早知道今日就不出门了。”纹娘难得如此高兴,桂姨原是她娘亲的陪嫁婢女,后来又做了管事娘子,年前她婆母病重时日无多,因而放了长假,算着要下半年才能回来。
“家里事儿都安顿好了,正巧有同乡回京,便结伴回来啦!”桂姨解释完转头又训烟霞:“你这丫头就会偷懒,娘子房间本就阴湿,被子攒了一个冬天的潮气,开春了也不拿出来晒晒。”
“桂姨别怪她,现铺着都晒过的,这段时日忙,没来得及。”纹娘安抚着,又笑着吩咐:“烟霞,给厨房刘嫂子拿些银钱,替我们整治桌好酒菜,今晚咱们仨好好叙旧。”是夜,纹娘院内弥漫着欢声笑语,久久未散。
次日清早,纹娘就听闻前院住进了位表少爷,怕是要常驻。晚间,方氏便召集众人,为这位表少爷接风洗尘。
“夫君,这位便是我那侄儿方远,快过来见过你姑父。”方氏高兴溢于言表,分外热络。
纹娘打量着这位“表哥”,只见他眉梢飞扬,一双桃花眼十分灵活,透着几分轻浮。听到方氏吩咐,他立刻起身作揖:“侄儿见过姑父。”随后方氏又为他一一引荐众人。
不等开饭,纹娘便以身体不适提前告退,回房后烟霞狠狠啐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东西,眼珠子一个劲地盯着小姐,他也配!”
纹娘思虑片刻,对着烟霞道:“按理冬青也该回来了,你明日去铺子上问问。”烟霞忙应了。
桂姨观两人言语,气愤道:“这就是方氏想要说给娘子的人?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家底根基,欺人太甚。”
“桂姨放心,阿耶心中断是看不上此人的。”
“可按娘子所说,主君心中人选也非良配,咱们还需另做打算啊!”
“桂姨,不瞒您说,我一时真无计可施,更何况手上这两件绣品实在耗费心神。”
“我的娘子啊,都什么时候了,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终身大事了。还有三日就是佛诞节,相国寺的法会贵人们都要去的,娘子那日多留心,看到合适的,也可托请陆夫人说项。”
“这,这未免太出格了。”纹娘向来不拘礼节,但确实甚少接触外男,这时她突然想到曾被陌生男人拥在怀中,蓦地满脸通红。
桂姨还当她害羞,语重心长道:“奴婢并非让您做那私会之事,都说娘亲舅大,依奴婢看,您不妨给舅老爷去封信说明原委,请他做主,看有无转圜的余地,实在不行,沈家也是有好儿郎的。”
纹娘眼都红了,她扑进桂姨怀中,哽咽道:“纹娘会去做的,如今也只有您为我想了。”
翌日,烟霞去探消息,只说冬青未回,但报过平安,纹娘这才放心。她又给大舅舅去信,将自身困境详述一番,此后便安心绣冯夫人的屏风了。
佛诞节这日,林家马车清早就出门,却一直堵在相国寺山脚下,原来慧明大师声名远播,今日有不少王公贵族举家前来,未免冲撞贵人,寺中法会巳时前只对勋爵及三品以上官员之家开放。路旁早有各色摊贩做起买卖,有卖饮食水果的,也有钗粉环佩,还有护身符香包,好不热闹。早有等得不耐烦的人家遣奴仆买糖水吃食,此时却见一小厮拎着东西朝林家马车走来。
“问林主事、夫人安,奴才国子监谢博士家的,我家五郎君派小的送些吃食给夫人、娘子们。”这人将两个果篮分别送到前后马车上,便径直回去了。
纹娘和婉娘共乘一车,婉娘听说是谢五郎送的,急忙接过,打开后里面是些新鲜的樱桃青杏,她满是得意,冲纹娘炫耀道:“五郎定是送我的,家中也带了果脯来,这个姐姐就别要了罢!”
纹娘只当没听到,忽然听到车外有人驱赶摊贩,疏通道路,她掀开一角车帘查看,原是有贵人尊驾回城,只见香车宝马,仪仗威武,仆从侍卫众多,气势不凡,众人马车皆避让一旁。待贵人们走后,众人开始往山上前行。
佛法庄严,纹娘虔诚聆听,法会结束已近午时,因今日佛诞节,寺中早已备好斋饭和香药糖水,众人按序用过,又在后院中歇脚。纹娘听说后山有前人留下的佛经碑文,心中念着顾维宁交代的心经一事,遂带着烟霞去后山看看。
在碑林观摩许久,都没注意天上乌云密布,纹娘还在感慨:“我虽不懂书法,但看得出这些经文笔锋劲挺,刚柔并济,实是难得,我虽擅长绣花鸟人物,可于书法一道确实有些胆怯了。”
烟霞无辜地看着她,满脸写着听不懂,纹娘正要嘲笑,天上突然落下豆大的雨滴,烟霞眼尖,瞧见不远处有个亭子,立即护着纹娘跑过去。
近了才发觉亭子里竟已有了人,纹娘欲止步,那人见状反而迎了上来。
“纹娘,快进来,别淋坏了!”原来是谢五郎,他身上衣服有被雨打湿的痕迹,头发也氤氲着湿气,这样的狼狈也掩盖不住他剑眉星目的俊朗与蓬勃的少年意气。
纹娘打过招呼,便和烟霞避让到亭子另一侧,谢五郎又关切道:“纹娘,站过来点,当心雨飘进来。”说着他自己往亭子边退了几步,接着又问:“前面送过去的樱桃杏子可吃了?我瞧着很是新鲜,特意送你尝尝。”
纹娘诧异地看向他,疑惑道:“婉娘说那是送她的,没让我尝。”
“平安这厮,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那原是特意送你的。”谢五郎急切解释,仿佛怕纹娘误会。
“五郎好意,我心领了,这天真是奇怪,好好地偏下起雨来。”纹娘岔开话题,五郎对小娘子们总是格外殷切,常有心智稚嫩的沦陷其中,惹出些争风吃醋之事,林昭婉就是之一。
谢五郎闻言大跨两步,站定在纹娘面前,将她唬得一跳,五郎又向四周观望,除了一片雾茫茫的雨外,再无他人,神色严肃道:“我听说张家之事了,纹娘,我……我愿意娶你的!”
“谢五郎,放尊重些,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是他张家背信弃义,我林昭纹还不至被你如此轻慢!”
烟霞也急忙站到两人中间,冲着五郎道:“谢郎君,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叫人了!看着人模人样,怎么说出这般轻浮之词!”
“哎…哎,纹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否屏退左右,借一步说话?”
纹娘警惕地看着他,思索片刻,还是让烟霞退到一边去了:“我倒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谢五郎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得握成拳,他清清嗓子柔声道:“纹娘,我想我是爱慕你的,去岁大家相约洛水泛舟,初次见你就觉得温柔可亲,你虽极少参加宴会,但从来都不卑不亢,像株优昙一样,让人心安。起初,我以为那是对朋友的欣赏,可知道你要定亲后,我的心像被挖了一个洞,很空很疼。不瞒你说,听到张家悔婚,我真的很开心,今日得见,就想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他直勾勾地看着纹娘,爱意从他眼中漫出,是那样浓烈。
纹娘被五郎流露的情谊震惊了,她从来都是低调行事的,要为守住铺子发愁,为针线的花样发愁,要应对后宅的伎俩,终于长大了,要为自己的婚事发愁,从未想过会有少年如此爱慕她。心中有酸涩,有感动,还有一丝羞赧,然而这些时日也经历过不少事儿,纹娘已不愿幻想,她直白地说道:“五郎,我的父亲只是七品主事,而你却是五品国子监博士家的郎君,多少女郎爱慕你,我又何德何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