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谋嫁 继母算计婚 ...
-
二月伊始,草长莺飞,院子里的树也开始发出新芽。纹娘已将厚夹袄换下,趁着天光好,给小院里的石凳垫了个褥子,一个人在那儿做着绣活。她正给帕子上的兰草图收尾,便见婢女烟霞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差点被绊了一跤,嘴里喊着:“娘子,大事不好啦!”
纹娘仔细将埋线收针后,这才抬起头来,嗔道:“悠着些!一大早就不见你,这会儿又出了何事?”
烟霞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又从石桌上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才说出个惊天消息:“奴婢听说夫人要将您许给她娘家侄儿!”
纹娘心头一紧,将手中的绣帕放进针线笸箩中,镇定问道:“当真,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见到自家娘子,烟霞的慌张便消失了,此时她脑子清明许多,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前院那株桃花开了,我想折两枝插瓶,正巧撞到春兰和柳姑姑在聊天,我担心她们寻事找麻烦,便在廊后避了。结果听到柳姑姑说夫人选了几户好人家准备给二娘子相看,春兰便道您这边还没着落就先紧着二娘子,传出去怕名声不好。谁知柳姑姑说夫人已经向主君提了她娘家侄儿,主君也同意了!”
纹娘眉头紧皱,朱唇轻咬,陷入沉思,半晌后才分析:“方氏的背景我是知道的,她家本是祖母远亲,父女相依为命,她爹死后,祖母瞧她可怜,又颇有几分姿色,这才替阿耶纳为良妾。这些年来,也并未见有娘家人来往,怎会冒出个侄儿呢?”接着又自嘲道:“且以我对阿耶的了解,女儿们的婚嫁肯定是想攀门高亲的,方家不够格!可还听到其他消息?”
烟霞努力回想,忽然灵光一现:“奴婢想起来了,这个侄儿好像已经考上秀才,说是中举也大有希望呢!”说完又恨骂道:“夫人真是好算计,做姨娘时整日伏低做小,这一被扶正就本性毕露了。将您赶到后罩房住不说,还克扣咱们的日常用度,现在竟然打起您婚事的主意,太过分了!”
自从母亲去世,纹娘事事都得自己谋划,早已养成处变不惊的性子,她抽丝剥茧将这事儿想透了,顿时便有了对策:“方氏不过是贪图娘亲给我留下的那点嫁妆,事到如今,先打听清楚她这个侄儿的底细才行。你去跟厨房说,今晚我在主屋用饭。”
掌灯时分,纹娘来到主屋给林父、方氏问安,又送上她绣的扇套、香囊之物聊表孝心,她绣艺了得,没事就做些小物件,以备不时之需。方氏的一双子女正在西暖阁玩闹,见到她也不理会,等开饭了,大家才按序落座。纹娘甚少与他们一起吃饭,此时便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林昭婉很是不悦,盘筷弄得叮当响。
“婉娘,姑娘家要娴静稳重,怎可这般没规矩!”方氏见夫君脸色不好,赶紧教育女儿。
林昭婉白了一眼纹娘,撇撇嘴道:“女儿知错了。”说着再不敢弄出声响,纹娘慢条斯理地安静吃饭,一副不关己事高高挂起的模样。
用饭过半,林父先是夸赞了纹娘扇套绣得好,让婉娘、秉文多向姐姐学习,随后装作不经意道:“听赵管家说,铺子里上月的分红还未送来,怎么回事儿?”
纹娘放下碗筷,恭敬回道:“上月绣坊的账房先生告假,前儿才回来,想来过两日就会将银钱送来。”
“嗯。”林父颔首,不再言语。
方氏见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对着林父道:“夫君,妾身想纹娘一个闺阁女子,每日操心这市井铜臭之事,平添烦忧不说,这女子的妇德修养也耽误了。不如将铺子经营之事交予公中,倒省事儿些。”
不待林父开口,纹娘嗤笑一声,正色道:“夫人,以前的事儿您怕是不了解,这三间铺子原是我母亲的陪嫁。建德十二年,阿耶升职疏通打点需要大笔钱财,母亲只好将这铺子转卖给大舅舅凑足银两。只是舅舅平日多在江州,又怜母亲早逝,便允诺由我管理铺面,分我三成利。这些分红我大部分都交予公中了,阿耶是知道的,咱们林家可不是铺子主人!”
林父被亲生女儿谈及往事,面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方氏一眼:“管好内宅才是你的本分,此事休要再提!”
见方氏收敛,纹娘才笑着给林父斟上酒,柔声道:“另有一事禀告阿耶,砚表兄正准备乡试,外祖母听说玄元观求功名很是灵验,来信托我替表兄去观里烧柱香,添些香火钱,望阿耶、夫人准许。”
“你弟弟也快应考,既然玄元观如此灵验,怎可厚此薄彼?”方氏一听此等好事,自然想着儿子,她知纹娘体己颇丰,又想占这便宜。
“夫人说得是,只是外祖母来信交代,她听说的这个法子,须得由本人或者血亲将生辰八字、名字籍贯、所求之事写好,悄悄埋在文昌帝殿前的那颗银杏树下,这样神明方能感应,据说此种形式对当年应考之人最是灵验了!秉文年纪小,倒不必如此着急。”
“这倒是头次听说,可有说法?”方氏狐疑道。
纹娘笑答:“信徒焚香祷告之事何止千万,神君哪里顾得过来,银杏本是通灵神树,故而此途径能让神明优先知道信徒心愿。不过,凡是求个天时地利人和,我查过黄历,春社后两日是求神祈愿的好日子,夫人若是想去,倒可一起。”
方氏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敷衍道:“既然秉文不急,我再想想,过两日再给你答复!”
回到院中,纹娘又对烟霞耳语一番,对方忙应了。次日,烟霞办完事回来,见纹娘还在做着绣活,嗔怪道:“娘子,日头都要落山了,怎得还在绣呀!小心将眼睛弄坏了,桂姨若在定要教训的。”
“好烟霞,别念了!前些日子一直替陆伯母绣那幅并蒂牡丹团扇,春社茶会要用的礼物还没备好呢,只好抓紧时间赶一赶了。”她顺从地让烟霞收走手中物件,起身来回走动几步,活络下筋骨,叹道:“听玉娘说,茶会那日邀请了吏部员外郎一家人,他夫人李氏曾与娘亲关系甚好,虽后面断了来往,但总有几分情谊在,说不得我婚事还得指望她呢!”
“娘子的话我又听不明白了……”烟霞嘀咕着,正要将手上那一沓绣帕荷包收起来,忽地看入迷了,忍不住赞道:“娘子绣艺又精进许多啊,栩栩如生的,外面绣坊卖得都没这好呢!”
纹娘轻笑:“傻丫头,要是与常人的一样,我哪敢拿出来献丑呀!”
春社这日,纹娘身着藕粉天水碧间色的花鸟纹齐胸襦裙,梳着双螺髻,插着同色系的珠花,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带着备好的礼物去往韩家。
“纹娘,就你来得最晚,让我们好等!”刚进后院,就听到韩玉棠娇嗔的声音,她脚步轻快,身后还跟着几位娘子,纹娘连忙上前一一问好,屋内吏部员外郎张家的两姐妹正打着双陆,见纹娘进来,将手中棋子放下起身过来,纹娘又让烟霞将早已备好的礼物送予众人。
自己亲自将荷包送给张家两位娘子,张大娘子爱不释手,连笑容都热络几分:“早听说纹娘的绣艺了得,将众姐妹都比了下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呀!让我怎么谢你的好?”
“兰娘说笑了,许久不见你们姐妹,大家都想念得紧,玉娘常夸你的芙蓉糕实乃一绝,我就想着哪日有幸能尝上一口呢!”纹娘知道她向来喜欢摆些姿态,今日能玩笑一番已是放下身段了,纹娘有求于她母亲,言语中又多了些亲昵:“今日可是李伯母带你们姊妹来的么?”
张家小娘子看着手中格外精致的绣帕,心情十分畅快,忙应道:“母亲与众夫人都在花厅呢,咱们自管玩自己的!”众人便又玩作一团,纹娘趁人不注意,这才拉着韩玉棠来到僻静处,悄声道:“玉娘,上次所托之物,我已经绣好了。”韩玉棠心领神会,带着她去拜访自己母亲陆氏。
“这果真是品芳园中那株并蒂牡丹!活灵活现的,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技艺如此精湛,将来必定了不得。孩子,我会承你情的!”陆夫人将手中团扇仔细收好,心中着实松口气。
“谢伯母夸赞,听说今日吏部员外郎家的李夫人也在贵府,她与先母是旧识,可否带纹娘前去问安?”
陆夫人见她装扮得体,进退有度,又深知纹娘家的情况,倒是叹息她的不易:“纹娘也是大姑娘了,随我来吧!”
在韩家折腾一日,回来又给林父方氏请安后,纹娘方沐浴更衣,烟霞替她擦着头发,悄声道:“娘子,那算命的术士已按娘子的吩咐给方氏算过卦了,此时应该能成。”纹娘点点头,倒不意外,接着又问:“奴婢还是想不明白,今日您见李夫人到底为何事呢?”
纹娘盯着烛火,微微出神,片刻后才轻声道:“张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九,还未婚配,阿耶靠不住,方氏私心甚重,我须得为自己打算呀!”
“可能成吗?”烟霞再单纯,也是知官宦之间结亲,考虑诸多,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娘亲曾说,当年和李夫人还口头许过娃娃亲,虽后来再未提起,但今日见着我,情谊也不像作假。只望韩伯母助我,就算张家不成,还有赵家、王家,总有办法的。”两人正闲聊着,便听得方氏的婢女过来道,夫人两日后欲一同上玄元观祈福,望纹娘早做准备。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成了!
这日天还未亮,方氏就着人来催,在玄元观一通祈祷,添完香油钱,纹娘与方氏又避着人将那字条埋在树下,这才返程。行至半路,纹娘找了个由头转去自己绣坊。
店铺坐落在落霞巷,门面不大却敞亮,物品种类也很丰富,既有荷包、扇套、团扇等精巧小件,也有枕套、门帘等居家物件,另一侧还摆着屏风,但绣工就略显粗糙,东西一多,铺子内显得有些拥挤,纹娘暗暗摇头,径直去到后院。
“娘子,东西拿到了,方氏果然埋了两张纸条。”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打扮成伙计模样,见到纹娘便连忙将手上的纸条递给她。
纹娘伸手接过,见他手指上还沾着泥,也不介意,反而是一旁的李掌柜批评起儿子不敬主子。
“李叔见外了,冬青哥这事儿办得好呢,脚程比我想得快多了。”纹娘笑道,展开纸条仔细看了,思虑半晌又将此物递给冬青:“还要劳烦冬青哥帮我查查这个方远,家世人品,亲朋关系等越细越好,达州离京城不远,早去早回。”
“娘子放心,我今天就走!”冬青也不多说,返回屋内收拾行李。
这边纹娘望着院墙出神,片刻后才开口:“我来时见巷口处第一间铺子关门了,可知是什么情况?”
“回娘子,那家原是做金银首饰的,生意很是红火,偏生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久前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打伤了兵部侍郎的小儿子,据说对方让他以命相尝,老板为息事宁人,家底都赔光了,铺子都保不住了。”
“律法规定,斗殴至折跌人肢体者,徒三年。怎么会要人性命呢?”纹娘平日深居简出,头次听说这样的事情,甚为奇怪。
李掌柜慈爱地笑道:“娘子还是年轻啊,这京城权贵哪个按律法办事的,那家人的钱财早就被人盯上啦!”
权贵行事,纹娘不予置评,便说回正事:“我瞧铺子里的货有些摆不开了,且精品与常用之物混杂,忒乱了些,想着再盘间铺子。”
李掌柜思量片刻,点头赞同:“巷子里其他铺子倒还好,如果是第一间,店面大,位置好,账面钱财怕是不够呢,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
“开绣品店,哪里也不如落霞巷位置好。这样,九桥门的杂货店利润一直不佳,把它变卖掉,加上账面余银,应该差不多。你去和店铺主人商谈一下,多允我们些时间凑钱,价格可比市面多一成。”纹娘向来心肠软,她对那家人的遭遇有些许同情,便不愿多砍价。
“这没问题,那老板和我也相识,只是这事儿要怎么对主君交代呢?”
“就说舅舅生意需要银钱周转,新铺子找个眼生的人去办,不要让家中知道了,我会给江州去信的。”纹娘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前边伙计来报,韩玉棠送来帖子,邀她上巳节赴桃林雅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