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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堂下 她按上右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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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并不好,祝长清的呼吸太近,她的怀抱太暖,离往事的距离没随着时间变远,反而被心潮推近。
她在又累又痛的感受里回到身处堂下的日子。
执教堂作为拢泽宗子弟的启蒙之地,不仅有宗门功法的教导,还兼具着宗门的惩戒,这一点被它的名字模糊了。监禁地没有具体的称谓,被大家含糊地称为堂下,非常言简意赅,准确的形容。
堂下,执教堂之下。她在那里待了两年的时间,商尾一战结束后宗主仙逝,有着继任之能的祝长清生死未卜,重伤昏迷。
贺辽属于难办的烫手山芋,外界要求拢泽宗给出一个交代,但没人能代表宗门行事,只能向外承诺永久监禁此人。
拢泽宗群龙无首,但不是一滩烂泥。有心之人想在拢泽刮去一层油膏,问鼎身为昆仑大宗的拢泽,那是一阵相当混乱的日子,混乱到牢中的她也无暇被顾及,这些困境在祝长清醒来后才有所好转。
起先堂下的日子还算好过,没有人来叨扰。拢泽宗在堂下打下禁制,在灵气涌动的昆仑域硬是隔出一块空朽乏灵的惩戒之地,空气都难以到达的地方还抽空了灵气,大修都难捱。
只能把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来维持微妙的平衡,她昏睡的时间越发长了,不见天日的底下感受不到任何事物的改变,一闭一睁间,还是原样。
心疾让痛苦的情绪都难以生成,心潮涌动足以在顷刻间夺取她残缺的生命,灵力的缺失让每次的起伏都变成凌迟,一刀刀剔除累赘的灵魂。
俯仰之际,数月已过。
有很多人来找过她,有人叫她师姐,还有人叫她师侄,她睁不开眼睛,旁人就会气急败坏地叫她贺辽,这不是她想听的。
“贺辽,你可知罪!”“你勾结永州修士,屠戮昆仑子弟.......”
“师侄,何至于此。”“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送来的不是她想要的讯息,她想要的,是那个人。
祝长清还活着吗?她的手还好吗,她伤得很重吧,重到这么久都来不了堂下。
伺机上位的人一波波想来撬开她的嘴,来构陷她承认不存在的事实。
祝长清!怎么能笨到让这种人身居高位。
贺辽扶额拉起的禁具随着动作在岩壁上刮出难听的回声,正欲睡下,昏暗的堂下竟显出难得的幽亮,凌然似雪,锋亮如霜,她看见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这是——降天白。
来人一身素白,头顶的孝带将发揽住,辨不清的神色隐在黑暗里,她说:“活下去,贺辽。”
漫长的自我惩罚得到停歇,贺辽压抑着喘息,她没有失去她。
如释重负的压抑一找到出口就没完没了地冲击内心的防线,回神时温热的泪水已经坠落在干涸的心田,她拿起地上掉落的纸笔做出决定。
拢泽的常青竹不能被任何人撼动,应立于群山之中,凛川之上,如高悬之月,无人指摘。
用来陈言的水墨被她摒弃,以血做引,力透纸背,飘落的纸张扬起湿热的一角。
“愚徒贺辽幸得拢泽垂青,得盛临之重七峰之养。五岁入门,识山海阅经卷,十岁登峰,拾锋芒掠骇涛,志势犹胜拢泽巅。然事以我祸,罔顾师恩,不肖徒今日拜别宗门,自愧难言......”
“唯愿长清师姐一生清澄明澈,剑道通明,拢泽长青。”
她提剑斩断枷锁,向漆黑的上方走去,她看见一片晃眼的光亮。
贺辽睁开了眼睛。
常年修习的良好习惯没有放弃她,窗外天色将明。
她醒来时依旧保持着昨天入睡的姿势,祝长清的被子叠放整齐放在枕边,身旁的位置空了很久已经凉了。
以往这个时辰是祝长清出晨功的时候,她绕到客栈的小院去,贺辽记得那有一块平地。
客栈里的隔音不好,她路过其他房门时听到的鼾声如雷,昨日点的烛火都成了蜡泪,潦草地融在一处变成奇怪的形状,这个点没什么人,送茶具的少年在灶房忙碌,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不赶巧了,祝长清今日没出晨功,在舞剑。
往常心情差的时候就会这样,不动用灵气又能调动全身的感受让精神放松,身法意动,步法状似无章剑法却更加有序灵动。
宗内庆贺时祝长清时常都要被叫去舞一通,实际她并不喜欢跟一群人一块舞剑。
人一多她就施展不开,一舞剑就思绪飘远,如入无我之境,旁边都是人,保不齐走神刺伤一个,庆席收场就得拿她这个师姐的颜面扫地了。
常人很难发现她在走神,但贺辽知道,祝长清又在发怔了,浅色的眼睛看似专注实则没有焦点,蹙着眉的样子就是跑神了。
不过祝长清就算这样也很好看,动作间衣诀翻飞,银色的饰品随着晨光涌动,剑声鸣动,气势如虹。
银白的剑被向上一抛,挪步间又被另一只手接住,左右手对师姐来说都是相同的,剑的改向并不影响她的动作,商尾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确实是消失了。
剑光如流莹,分不清剑和人谁在做主导,贺辽唏嘘,她在母亲那里舞的剑和祝长清差太远了。
她的目光落在祝长清的左手上,神色不明。
祝长清停步敛息,端坐着的贺辽眉目深沉,明明就在咫尺之间,却感到好遥远,昨天的相拥而眠拉不近彼此的距离,她的石头又在往远处滚了,是打算回到山里做石堆吗?
祝长清还未接近,贺辽如梦初醒般站起身了,但她并不往楼里走,撇下她往另一个方向去,好像要离开的意思。
贺辽从以前就不爱跟她一道走,于是宗内弟子将她们二人一同出现的画面称为:凛川中难见的拢泽名景。
太刺耳了,那些人还是打得太少了,祝长清利索收了剑去拉她:“去哪里?”
“去看看马,它最近一直吃的很少。”
马厩里只有贺辽的白马,益城如今来往的商民都少,乐意天为床地为被,就是不以客栈为房,没什么人住店,草料放久了也不新鲜。
祝长清昨日多给的银钱还没来得及改善它的伙食,它怏怏地看着少年艰难地给它挑草食,插草的叉子又重又长,不好发力,马看了看面前叉进来的零星草料,闻了闻,不吃。
少年:“......”给点面子啊,客人看着呢。
马不依她,开始刨地,重重地从鼻子里呼了一口气表达着不满。
贺辽拿着来时从菜筐里取的萝卜喂它,白马高兴地用头蹭贺辽,将她圈在脖子和身体之间,一个劲地往她身上喷气,贺辽哄它:“再等等吧,下午会吃的好一点。”
祝长清从少年手里取了草叉帮她填满了食槽,贺辽为它添了些水,两人气质不俗,这种事做起来也赏心悦目,连肮脏的马厩都衬得蓬荜生辉了,那老叔看到指不定多与有荣焉。
这两位贵客为什么这么熟练啊?看着不像会做粗活啊,这马还会看人下菜碟,怎么现在又吃了?
祝长清怜爱地摸了摸少年的头,“怎么称呼?”
贺辽正在挑拣合适的菜蔬,对师姐的自来熟行为见怪不怪。
好香的姐姐,她脸一红应道:“客官和掌柜一样唤我小予便是。”
说罢她急急退下去其他地方忙了,离开前她看到祝长清去揽贺辽的肩,说了一句什么,后者在她怀里浅笑,看起来很般配的一对。
祝长清略含深意地向走远的小予瞥去一眼,眼底寒气涌现。
“她是?”贺辽没回头。
“她是。”祝长清点头。
在背身而立不被看见的角落里,贺辽按下眸中杀意和发颤的指节,不受控升腾的杀意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恶心,像被迫重温旧日的自己。
她双手握拳又舒展,来回几次,将异样驱散。
身体的虚弱让意志变得薄弱,往昔压制在禁锢下的血腥杀意在透露着死气的皮相下试图榨取出可供使用的灵气,万幸灵气难以成形,贺辽眉峰一松,默诵心经驱散被杀意引导的波动。
她按上右手腕间,得离祝长清远一些。
这个镇子的怪异之处太多暂时无暇去顾,她们二人都没有要深究的想法,这么小的地方撞见修士不是什么好事。
这马跟着她这些日子一直吃的不多,之前在山里迷路,家马到底没有野马好适应新环境,吃的一天比一天少,现下它乐意吃了,贺辽也不走,担心一走它就不吃了。
贺辽看得专注,祝长清无奈将她拉走,拍她身上沾的浮尘,“贺辽,去看我吃饭吧,别看它了。”
祝长清这样说话的冲击力有点大,不理解马和她有什么好比的,贺辽看了她一眼跟着去了。
她们二人对吃食都没有什么欲望,祝长清付的钱多,让贺辽多少吃点,在房里吃饭味道重,干脆坐在一楼吃了。
两人慢条斯理,也不交谈,安静得连碗筷声都没有,旁边的几个纨绔当她们秀色可餐,一直往她们那边看。
一场饭下来,贺辽茶喝的比饭多,祝长清吃的比她要更慢些,她俩冷淡的吃相让人看了很没有食欲,王掌柜擦擦汗决定晚上亲自下厨免得财神爷跑了。
祝长清空出一只手想为贺辽温养灵脉,需要静养的身体这样拖着不好,她一伸贺辽就缩,不给她牵,干脆两只手都拿去捧茶杯。
不动声色的较量,她用眼神示意:我现在很好。
这一句是过不去了。
祝长清落空的手不打算收回,落座时她和贺辽坐得近,拉不到就直接把手放在她腿上踌躇地打转,隔着衣裤抚摸,不多时贺辽就把手放进了她的手心。
她没像昨天一样五指紧扣,跟从前似的很有礼度地轻握着贺辽的手,梳理她灵气的乱流引到正确的位置,二人的灵气纠缠在一起游走,舒适的酥麻感让贺辽回握她的手。
“咳咳。”
祝长清为她倒茶,两人的手都很凉,隐在桌下一点点把双方的手掌捂热,面上不显依旧端庄地品茶挑食。
有人按捺不住了,店里不热闹,挪椅的动作很明显,他就那样大剌剌地迎着瞩目的视线向她们那一桌美人走去,走动见间腰上不菲的玉佩发出骚包的鸣声。
这般明显的动静,两人恍若未觉,甚至目光都未交接,照旧吃那桌没有食欲的饭菜。
那纨绔正想来个亮眼的姿势登场,脚下一滑,咣的一声,成功吸引了两位美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