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93、45播下良种，陪护为重（下） 花开花落花

　　花开花落花无果，一阶一段一求索。
　　水清水浊水逐波，几许欢愁可载得？
　　头绪纷繁，百现弊端，法令推行的过程当中可谓在所难免，王安石不禁未语先叹：“这个世道呀，浮华之物，人们接受容易，诚实之信，却要法规强制。风俗不清正，人心不厚道，使得正直君子步履艰辛，忠义之行处处受困，难怪很多才德高尚之人，甘心留恋民间，当真就是宦海多危患，官场深如渊啊。”鸡雏不解人间疾苦和人心悲楚，吃饱之后，便四散追逐去了。
　　新法推行遭遇乱象丛生，王安石虽然笃信初衷，决意纠正弊病坚定前行，然而非议愤谤竟然伴随始终，一腔宏愿只能独自支撑。席地而坐的父子二人畅所欲言，王元泽一向不附世俗，此刻另有领悟：“世道混浊，乱尘迷惑，但也自有清醒之人，不被浊尘迷心。爹，难道，您想步入范老仲淹的后尘吗？”仰望苍天的王安石面对人心浩渺，不由感慨世道：“所谓谗言败坏真君子，范老仲淹曾被流言缠身，多年之后，其子范纯仁，不也随着守旧之臣，一起反对变法革新吗？可是范纯仁贤能纯厚，人品端正，又何尝不是仁人君子呢？”想到朝中旧臣持见难移，着实让人心生怅意。
　　独具卓识，不附众议，只听王元泽却另有见解的率直而谈：“世人都说父子天性，可范氏父子却因不同出身，不可相提并论。想想范老仲淹，少年刻苦清贫，饱尝生存艰辛，但入仕为官以后，倒使范纯仁根基安稳且求学无忧。于此可见，其父之志自逆境历练而来，其子之志则由顺境继承而来，所以范氏父子的气量见解和魄力眼界，必定有高有低，所以为人处世，才会有此本质差异。”范家父子从幼年至成年，所历甘苦，相去甚远，范仲淹因其百经困苦煎熬，为官以后常怀济世安心的忠正节操，但其诸子从小皆无谋生之扰，怎能体会深入骨髓的民间疾苦辛劳？
　　王安石此时听完之后，竟然更皱眉头：“雱儿呀，如此一说，爹爹倒是有个担心呀。”王元泽惑然而问：“您老担心什么？”就听王安石似叹非叹而言：“我儿自从晋为崇政殿说书，御前侍讲，颇得圣恩，而且家境仕途皆是一路平顺，爹爹担心，我儿将会成为另外一个范纯仁，依靠精神畅想，不做实践担当，只能扰得世道更加无常呀。”王元泽听此恳切忠告，不由会心一笑：“儿子自幼跟随您老辗转各地，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倒也乐在其中，而且汴京官贵的吃喝玩乐，我也都曾试过，并没见得多么快活。”看着儿子心思洁净，悟性通明，王安石顿时豁然舒达，不禁有感而发：“既然我儿置身俗流当中，能够出泥不染，那爹对革新变法更要心志恒坚了。”父子谈笑风生之间，已觉纷扰消散。面对朝野内外那些无尽无休的阻碍牵制，新法领袖王安石自当‘世俗变幻长存志，天昏地暗心不迷’！
　　各项新法政令次第推行，岂知州县地方在执行法令的过程当中，各种弊害隐患可谓纷起交乘，尤其青苗法，难以预料的各种偏差，简直让人应接不暇，朝中此起彼浮的反对之声，当真层出不穷，时刻冲击着赵顼的冲天之志和悬空之心，这位年纪轻轻的一国之君，此时看着跪在殿外的元老重臣，里三层又外三层，呜呼哀鸣，无所不用，新革变法如今已然难以继续推行，满朝旧臣借机群起而攻，企图停止所有法令。叹只叹，人的双眼可以分辨有形之物，可这世间又何止存在万物？如同清浊真伪本在眼前，为何有人偏偏不辨？
　　统御九州，君临寰宇，奈何依违两难的赵顼，简直不知何以继续坚持？他收缴奏折而好言安慰，实属万般不易，总算劝退了老泪横流的一众元老，随后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前，真是凝愁不散，结忧长叹。面对弹劾新法的篇篇奏章，赵顼更加心烦意乱，他静坐多时，竟会勃然怒起地抓起折子，掷落于地。殿中侍立的宫娥彩女，以及内监宦官，忽见震怒龙颜，全都顺势而跪地连声请罪。御座金銮，孤高正寒，只听赵顼神色黯然而沉声低喊：“全都下去。”带着不解之忧，依旧深皱眉头：“玉儿。”一同拜退而去的朱玉儿连忙止步而停且轻声答应：“奴婢在。”诺大的宫殿分外安静，却时时传来一国之君的叹息之声。
　　良久过后，静静垂思的赵顼茫然无力地缓缓开口：“是天下错了，还是朕错了？”千愁不休，惹得天子满腹烦忧，玉儿肃穆而立且口出柔和细语：“官家没有错，天下也没有错，只是因为风俗不正，且又穷富失衡，使得人心暗暗私欲纷涌。世人似乎感觉：尊贵的就正确，卑贱的就错误，正因虚妄之辈，轻慢法度，心志反复，才让道义世理，变得更轻更浅更加模糊。”听到此言的赵顼悲然失落，一时伤感无措：“朕也想使人心变得纯厚，也想使私心变得宽宏，可朕究竟如何才能端正人心、洗净污尘呢？”玉儿文静平和，随后徐徐言说：“世间之物，有了秤的称量，就不会有轻和重的失衡，有了尺的度量，就不会有长和短的差错，所以要有明确的规和矩，才能画出端正的圆和方。自古至今，国家的规矩正是国法呀，俗语不是说：法字没多重，万人抬不动嘛！”玉儿温婉而谈，如同涓涓清泉滑过愁人心田！
　　拨开阴云的赵顼觉然似悟之时，却在现实的打击之中幽幽叹息：“行法难，难如登霄汉，王安石既是朕的济时之途，更是朕的邦国之辅，可是如今也被丝麻束缚，以至居家不出呀。”冰雪聪明的玉儿听此君心忧困，随后言浅意深：“官家，奴婢在农家劳作之时，看到农民种地之前，首先都要选择优良饱满的种子，等到播撒耕种以后，护养田地更是勤勤恳恳，无不分外精心。官家如今，已经种下了优良的种子，可您认为，给禾苗除草施肥，或把禾苗连根拔起，哪个方式才能得到丰富的收获呢？”芬芳之语，沁人心脾，赵顼一时思络通顺，不禁自嘲而笑了。正在此时，只见御前内臣匆忙而恭敬地进殿通禀：“官家，王安石入殿求见。”赵顼顿时喜出望外，当即眉头展开：“快快宣请。”多日以来，愁绪烦乱的赵顼‘焦心犹如旱田地，唯今只需及时雨’！
　　君臣相视，甘苦各知，赵顼多有委屈，此时言含沉郁：“贤卿这两日居家不出，让朕如失膀臂，旧臣、言官、宗室、后宫，全都轮番谤议，朕只能一人担负乱麻国事。”王安石听此怨切而满怀恳切，似乎批评又似乎鼓励：“陛下信臣，委以参政，变法是为图强，风波再所难免。可是陛下停法不行，时常游移不定，臣做参政又有何用？正所谓，用我，我就去做，不用我，我就隐退。其实，功败垂成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赵顼想到四面维谷，更觉郁郁愁苦：“韩琦远镇大名府，上疏力陈青苗之弊，司马光、吕公著等朝中元老也是日日上书，反复警告，全都要朕悬崖勒马，说朕悖离祖宗正道。朕并非游移不定，也不是停法不行，只盼你我君臣一心，共同持守革新。”王安石沉敛自持而理清利弊：“臣若身在殿上，直面朝堂哄鸣，卷入口舌之争，不过四起喧嚣，只能徒增困扰，臣连日闭门自省，是想寻个两全之策，不负陛下重托。”听到此言的赵顼心下释然，不觉语态松缓：“如此甚好，朝野上下扰闹不休，朕也盼望有个稳妥之计，安元老之忧，抚黎民之愁。”革新之法始终伴随风言浪语而一波三折地艰难推行，若在此时功亏一篑，济世之志必将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