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春秋》梁春晓

77、37人生长河，是清是浊（下） 一捏一塑一

　　一捏一塑一人生，无数众生志平庸。
　　可叹天公千般弄，巨细心愿皆难成。
　　掌控摆弄，操纵人生，随着落日黄昏，已然夜暮渐临，河湾距离一丈渊涯似乎越来越近。强硬霸道的顾大娘对紧抓木门而哀求大哭的河湾如同逼债而生拉硬拽：“要不是有幸遇着姑姑，有福嫁给柱子，你怎么可能留在繁华的京城？你见过那么宽的街吗？你走过那么平的道吗？你摸过那么高的赤瓦红墙？你看过那么多的高楼大厦？你哪有能耐住在天子脚下？小河湾，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爹死娘亡的一根草，谁能把你当个宝？你能活到今天全凭姑姑我的心眼儿好，就算没人教你也该知道，你不懂受人滴水之恩你就得要永泉相报啊？”河湾自知无路可走，只能抽噎难言地连声乞求：“姑姑，我赚钱养活你和柱子哥还不行吗？姑姑，我出去要饭还不行吗？我自谋生路还不行吗？”无能无力无钱无路之人的乞求和哭泣，不光一文不值，只会换来更多鄙视厌弃，而且亲情当中通常包含着更多的嫌贫爱富，卑弱之人如何能够逃离世俗？
　　强行逼迫的顾大娘对人紧抓不放，又喊又叫而连推带搡：“你把全天下的人都当亲戚了吧？还想出去自谋生路，你可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活在这世上，谁不想灵，谁不想乖，谁不想骑马坐轿八人抬？谁让你生来就是一条穷命，今天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抓扯之间，扬声大喊：“柱子，柱子，快点开门，小河湾以后就是你的媳妇了。”木门“吱吱呀呀”地慢慢推开，探头探脑的柱子伸脖张望之时，就见顾大娘狠狠拽住河湾，用尽蛮力把她推进四面透风的阴暗房间，然后“咣当”一声，房门紧关就似大功告成。门外急喘的顾大娘只想成全一桩美事，想着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她转身回屋还在暗庆暗喜。
　　身处朦朦胧胧之中，借着忽明忽暗的油灯，泪眼惺忪的河湾心中更加清醒，如何才能罢脱眼前困境？如何才能逃离无底黑洞？可是呆头傻脑的柱子却在跛足走近且口齿不清：“小河湾，我娘说了，让我不嫌乎你，小河湾，我以后，我肯定不嫌乎你。”面对嘿嘿傻笑的柱子，河湾逐渐由惶恐变为镇静，她暗自思量而怀揣希望：“柱子哥，你是我的哥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但是你，也必须要好好听我的话呀。”柱子粗声粗气地开口回答：“听，听话，我最听话，小河湾，我可听话了。”求己自救的河湾背靠木门，似乎稳定心神：“柱子哥，你先坐下，我要给你讲个，好听的故事。”毫无心志的柱子果然一说就听，他憨傻而笑地不住点头：“我可愿意，可愿意听故事了，小河湾，你快讲吧，我听着呢。”就见柱子斜身而坐，歪着脖子，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略略思索以后，河湾便将年幼之时，父亲所讲的一则故事，说得煞有声势：“很久很久以前，华夏大地上分布着许多古老部族，生活在黄河东部有个部落，首领名为轩辕，也叫黄帝，另外还有一个首领，叫做炎帝，住在西边的姜水河畔，他带着族人向东迁徙，但却碰到一个极其凶猛的敌人，名叫蚩尤。这个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全都长着铜头铁额，他们饿了就吃人，饱了就害人，专门危祸生灵。炎帝部族虽然十分雄悍，却被蚩尤打得大败而回，所以他便请求黄帝联合起来，一同对抗蚩尤。后来，残暴狠毒的蚩尤，无法抵挡而特别害怕，他就请来呼风唤雨的妖魔鬼怪，前去对付炎帝和黄帝。为了消灭蚩尤，黄帝就请来神仙，驱散了风，赶走了雨，可是蚩尤不甘降服，他用尽诡计妄图反抗，最后还是被黄帝和炎帝彻底消灭，从此再也不能涂炭人间了。黄帝斩妖除魔，炎帝惩凶治恶，他们正直勇敢，造福百姓安居乐业，我们世世代代的华夏儿女，自称炎黄子孙，就是起源于此。柱子哥，这个故事，你说好不好听？”河湾虽然一直心中打鼓，却暗自寻求一条脱身之路。
　　讲完以后，嘿嘿傻笑的柱子听得十分着迷：“好听，真好听，打坏人，打跑那些坏人。”河湾缓缓靠近而故意询问：“柱子哥，你说这个故事里谁是坏人啊？”柱子想了半天，才颤抖而问：“是不是那个蚩尤啊？”河湾点头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凶残的蚩尤和他邪恶的兄弟藏在哪里？”大为恐惧的柱子缩头缩脑地连忙摇头。河湾看着漆黑木柜之上有个落满尘埃的破旧木盒，她再开口时，显得轻声轻气：“你看，吃人的坏人就装在那个盒子里。”柱子猛受惊吓地弹跳而起，一脸恐慌地激灵叫嚷：“坏人，吃人的坏人。”河湾一见非常之法行而有效，继续轻声诱导：“你把它取下来，打开看看。”柱子望而生畏，吓得颠跌后退：“我不取，我才不取。”河湾也是心惊肉跳，却在危言警告：“柱子哥，吃人的坏人特别吓人，除非你不取它，否则它一张血盆大口，就能把你吃掉。”悄声说话之间，又把柱子推向木盒跟前。
　　抖成一团的柱子突然吓得咧嘴大哭，踉跄不稳地撞门而出，他一路狂呼地扰乱夜幕：“娘，我不取，娘，我不取，不取，我不取……。”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安心躺下的顾大娘惊慌失措地迅速起身，她一边系着衣扣，又伸手提鞋之时，单腿乱蹦地迎了出来。就见柱子一头便扎向顾大娘，他哇哇痛哭而吐字含糊：“娘，我不取，我不取，小河湾非让我取，不取，不取，我不取……。”护子心切的顾大娘，急忙抱住柱子，又拍又哄地连连安抚：“不娶，不娶，儿呀，娘的柱子啊，咱不娶了，咱不娶她了，不娶了啊！”直到柱子抽泣渐小而慢慢平静以后，河湾这才怯怯生生地缓缓走出，她底气不足又似显无辜：“姑姑，柱子哥不愿娶我，他一定看不上我。”眼见好事不成，不明所以的顾大娘难免疑惑丛生，但幸好是柱子嫌弃河湾，才让顾大娘的心中略感平衡。
　　黑暗的夜空，沉寂安静，就此作罢的顾大娘暗自盘算着如何另做安排，随后把心一横，似乎主意已定：“唉，缺爹少娘的傻丫头，你得缺了多少心眼儿？就连柱子都看不上你。”刚一说完便无奈一叹：“不娶就不娶吧，等以后有了好机会，姑姑把你送进高门大院去享福。咱们这种草芥小民啊，宁可在上等人家当猫做狗，也不在下等地方受穷受苦。小河湾啊，你若哪日进了大户之门，定要巴结成为一个人上之人，真到那天，你可别忘姑姑对你这一片好心呀。”听着顾大娘的话中之话，蒙头蒙脑的河湾心里不知何意，她只为今朝此刻的苦境脱离而暗松口气。
　　眼见不懂世事的侄女毫无心机，顾大娘先是一声叹息，转而含泪吐出凄言苦语：“我那可怜巴巴的小侄女，柱子先天不足，姑姑没啥能耐也没想过清福，我虽是你的亲姑姑，可我没有本事疼你护你，姑姑有苦有难有人嫌弃，没衣没食也没有本事，姑姑真有一点能水儿，绝对舍不出去我的亲侄女啊，姑姑只是熬没了心气，活没了底气，生活过得就是这样憋屈。其实啊，姑姑也不是非要住上多大的宅院，姑姑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年到头都能吃饱穿暖，能与这些左邻右舍说上几句家长理短，从此不看白眼也不招人嫌，可就是这么一点心愿，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望实现？小河湾啊，你别怪姑姑，我带着柱子，直是活得有东没西，我们老陈家可怜的孩子，你若始终跟着姑姑，也只能是没完没了地一直吃苦，你这心里头可千万别怨姑姑啊。”闻言动容的河湾连声安慰，又伸出衣袖去为姑姑擦擦眼泪，面对世道人心，岂知杳杳之深？
　　炎炎宁夏，人倚窗下，似睡似醒的河湾幽幽怅惘而情思故乡，一路遭遇的艰难困苦让人难于料想，失去父亲的依靠，别无栖身的家园，当真就是连狗都嫌。虽然小小年纪，已然历经风雨，但是与生俱来的洁净之心，永远不会沉沦，这正是河湾立世做人的气节本真。
　　前路渺茫，仍盼曙光，上天对于来到世间的芸芸众生，全都铺就了一条阳光大道，只是要在途中，播洒一些哀乐悲欢和苦辣酸甜，当做人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