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的西瓜汁》家养小葱

6、第 6 章

　　吴柔带着一袋子冰冻可乐来到顶楼，正好刘西瓜把正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锅放到电磁炉上，长长的线拖在地上，同其他东西乱七八糟的搅合在一起。

　　她把可乐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帮忙布菜，一边说：“你这楼顶乱的和垃圾场一样，真不知道你怎么能住的下去。”
　　她洗了澡，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漂浮在空气中，不是什么好的洗发水，但是味道很好闻。

　　身上穿白短袖和灰色的宽松短裤，整个人很瘦，脸上没化妆，隐约能看见鼻子周围的小雀斑，又俏皮又年轻。
　　其实别看她结婚又生娃，实际上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和林锦、刘西瓜他们正是同龄人。

　　林锦坐在吴柔旁边，心情很低落，吴柔让他想起姐姐，他很想给姐姐打电话，带姐姐去医院检查身体，或者告诉姐姐别怀孕，只要姐姐能坚持二十年，二十年后，姐姐的病一定可以被医学解决。

　　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阿生那么可爱，他没办法让阿生消失，阿生和姐姐，对他来讲同样重要。
　　他既想要姐姐，又想要阿生。
　　从前那么讨厌这个小孩，养了一回，到底是有感情了。

　　因为心中有事，他显得格外沉默寡言，今夜的天气也很给三人面子，乌云笼罩在头顶，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而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它先派出风把人间的暑气吹散。
　　饭桌上只有西瓜和吴柔你来我往的拌嘴，刘西瓜嘴皮子利索，两三句话就把吴柔怼的哑口无言。
　　吴柔眼珠子一转，对刘西瓜说：“我不和你说话了，我和小锦弟弟说，看看小锦弟弟多乖，改明儿我给小锦弟弟介绍更好的男人，比跟着你强多了。”

　　刘西瓜冷哼一声：“未必见得。”

　　“哟，吃醋啦？”吴柔揶揄他：“还以为你自信的很。”

　　“我不是自信，我是鄙视你看男人的眼光。”刘西瓜嘲笑她：“还给别人介绍男人，你自己多操心自己吧。”

　　“老娘我早已经封心锁爱，一心只朝钱看，”吴柔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顺手拧了一把林锦的脸：“来，小锦弟弟，告诉姐姐在想什么？看你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别给我来“没事”这一套。”

　　林锦——作为一个六十岁的男人，不对，中老年男人，看刘西瓜和吴柔拌嘴，只觉得呱噪，但也享受这样的片刻，就像阿生虽然话多，每次阿生来看他，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天伦之乐”。
　　是以他作为长辈，觉得小辈们在身边打打闹闹乃人间幸运事一桩。

　　可是他现在一副二十岁的外表，刘西瓜没把他当“叔叔”看，吴柔更不会将他当长辈尊重，他摆出一副长辈架子来，却没人当回事。
　　他不觉得有什么挫败，毕竟他也没当长辈的瘾，只是这种顺手拧脸啊、摸头啊这种动作，每次都让林锦心惊肉跳。

　　毕竟灵魂还没跟着身体调整过来。

　　吴柔看他抖了一下，以为他是个清纯男孩，不怎么和女人接触，笑道：“你不会还是处男吧。”

　　此话一处，旁边的刘西瓜猛咳一声，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吴柔什么都好，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他小心翼翼看着林锦，怕他翻脸，做好了随时圆场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林锦一脸平静的应了一声，还扯了一张纸递给刘西瓜，表情嫌恶：“注意点，又不是你一个人吃。”

　　吴柔哈哈大笑：“刘西瓜你还挺有良心啊，我还以为你是畜生呢。”

　　“你才是畜生！”刘西瓜擦了擦嘴，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能不能收起你的那套？小锦是个单纯的人，你吓到他了。”

　　“我没吓到，”林锦看着吴柔：“小柔姐，你后悔生下你的女儿吗？”

　　吴柔一愣，继而脸上浮现温柔的神色，她摇摇头：“不后悔。”

　　“如果你的生活可以重新来一次，你还会选择生下她吗？”他又问。

　　“我不知道，”吴柔说：“我已经生下了囡囡，囡囡已经存在我的生命里。”

　　“如果生下这个小孩你会死，那你还会生吗？”他坚持问，似乎要寻找一个答案。

　　“小锦，”吴柔温柔的注视着他：“我已经是个妈妈，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命，我愿意拿命去换我的女儿，但是我不能误导你，这世界上也有别的女孩爱自己的生命胜过其他，你拿一个母亲的答案当结果，是没有参考意义的。”

　　唉！林锦靠在椅子上，深深的叹口气，他想起小时候的阿生，那么可爱活泼的阿生。
　　那会儿他大三，生活中突然多出来一个小婴儿，简直称得上手忙脚乱，在校外租了房子后，手中没有多余的钱请阿姨照看，好在学校允许他带着小孩上课，每次去上课，同学们看他的眼光像是在看外星人，阿生小婴儿时候很乖巧，吃了就睡，不吵不闹，同学们偶尔也会过来逗阿生，还以为阿生是他的小孩。
　　林锦没把阿生的身世告诉同学，他不想小阿生得到大家的同情，他竭尽所能为阿生提供一个正常的家庭。

　　阿生上幼儿园后，问最多的问题是爸爸妈妈在哪里，他仗着阿生不懂事，骗他爸爸妈妈在国外，很忙很忙，所以只能让舅舅来照顾他。
　　每次买了礼物，假装是阿生爸妈寄给阿生，小小阿生缩在他怀里，笑的很满足。

　　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孩，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小孩，林锦摸着小阿生的脑袋，心中无限酸涩。
　　连他这个做舅舅的都觉得阿生可怜，更何况其他人？

　　但对小孩子来讲，得到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情感是最残酷的。
　　他不想阿生是小孩子中间的“异类”。

　　火锅吃到半夜，雨还是没下，但云层已经厚重的像是要掉下来，偶尔有闪电在厚云里穿过，三个人都喝了点酒，吴柔歪歪扭扭的下楼回家，林锦头有些晕，坐在躺椅上呆呆的，只有刘西瓜没有醉意，把东西洗好放好，然后推了推躺椅上的林锦：“想睡觉？去冲个澡再睡。”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我怕过会下起雨来，水压上不来。”

　　林锦听话的站起来，脚滑了一下，刘西瓜接住他，无可奈何的架着他去冲澡，拿起塑胶管，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林锦：“你自己能来吗？”

　　“能。”林锦还算有点意识，他接过塑胶管，然后扯起围起来的布子，脱了衣服，发现外面的刘西瓜没走，疑惑的“嗯”了一声。
　　“我怕你摔倒。”刘西瓜说。

　　林锦笑了一下：“终于肯把我当六十岁的老年人了。”

　　但刘西瓜没回他。

　　他冲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出来，刘西瓜定定的看着他：“小锦，刚刚群里发消息，明天下午就解封了。”

　　林锦愣了一下。

　　刘西瓜看着水滴从他的头发上滴到锁骨，喉结忍不住滚动，压抑住内心的渴望，他语气平静：“明天你就可以走了。”

　　林锦没说话，他意识到自己除了在刘西瓜这里，好像没有要去的地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一个林锦，如果他随便出去乱逛，两个人遇见了怎么办？

　　刘西瓜深深看了眼想事情入神的林锦，强迫自己的眼神离开对方，然后他去冲澡。
　　等到他洗漱完毕，雨终于落下，林锦在上铺翻来覆去，心中有事情，而雨水落在铁皮屋上，噼里啪啦简直像在耳边放鞭炮。
　　他睡不着，下铺的刘西瓜同样清醒。感受到上铺的动静，他眼神幽幽，看着手指上缠绕的一根项链。
　　银色的链子已经磨的发亮，链子中央镶嵌着一个圆形的银环，银环也闪闪发亮，是经常摩擦过才会有的颜色。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雨声，刘西瓜盯着链子发呆，考虑要不要把这根链子送给林锦，明天林锦就会离开他，也许今生都见不到了，也许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见不到了。

　　雨声很大，他没听见林锦喊他的声音，直到林锦翻身从上铺下来，刘西瓜吓一跳，一时之间忘记收回手中的链子，怔怔地和林锦四目相对。
　　林锦没想到他没睡着，大半夜的对着一条旧链子发呆，不过他立马说：“上面漏水了。”

　　铁皮屋就是这毛病，有太阳的时候它变身蒸拿屋，下天气又变身露天房间，说它通气吧，它不散热，说它密闭吧，雨天又经常漏水，刘西瓜每次都坚持、每次都能新发现漏洞。

　　他穿着拖鞋站起来看，只见雨水滴滴答答的从上面顺着铁皮墙往下流。

　　两个人只好把床铺往屋子中央拉，但上铺已经被雨水浸湿，刘西瓜又没新的床铺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锦愁眉苦脸：“实在不行我把躺椅拖进来，我在梯子上睡一晚。”

　　刘西瓜没说话，透过窗户看出去，暴雨天的霓虹灯依旧在闪烁，像是心中那股道不明的情绪，他背对着林锦，声音低沉：“要不，你和我挤一晚上吧。”

　　雨声太大，林锦没听清，绕到他前面，大声说：“你说什么？”

　　“和我一起睡吧。”刘西瓜微微垂下眼皮，双眼皮的褶皱深深陷进眼窝，目光深情而又专注：“小锦，我们可以挤一挤。”

　　窗外恰好劈过一道闪电，将铁皮屋照的通亮，借着这一道光，林锦看到刘西瓜的脸色发白，神情恍惚又紧张。
　　他觉得刘西瓜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看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