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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四月,玉门 ...

  •   四月,玉门关的沙枣花开了。
      这种花没有杏花的娇嫩,没有桃花的秾艳,甚至连香气都是含蓄的——不是扑面而来的甜腻,而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苦香,混在戈壁滩的风里,要仔细嗅才能闻到。可就是这股苦香,让玉门关的兵们一个个都活泛起来了。
      赵老四在校场上练刀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着头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妈的,终于开了”,然后被庞五一脚踹在屁股上让他接着练。石寡妇把灶房里的破瓦罐全翻出来灌满水插上沙枣枝,窗台上摆了一排,明秀路过的时候说看着像一排歪脖子兵。石寡妇没理他,只是把其中一罐塞进了索鸣的偏厅。
      索鸣回到玉门关已有小半个月。大散关隘口一战之后,凉州都司的捷报和奚字营的招安文书同时递进了京。韩端又来了一封信,信上说皇帝在早朝上当着百官把那份捷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索崇的儿子,比他爹还会打仗。”
      索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偏厅里对着舆图吃明秀端来的早饭,筷子停在半空定了片刻,然后很轻地把筷尖搁在碗沿上,低下头把粥喝完。这句话分量比追封还重。可他心里清楚,隘口那一仗不是他一个人打的——凉州三百骑兵、大散关一百守军、奚字营全部残部,还有一个人,在箭头擦过额角、绷带还在渗血的时候接过他的调令,把奚字营压在了谷口正面。父亲的追封和这个人的招安,在他心里从来就是一桩事的两半。
      他把韩端的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韩端的、庞五托明秀代笔的、明秀自己的、还有凉州都司的正式公文——他从来没攒过这么多信,在汴京醉生梦死的那几年他只给老贾留过一张银票。
      外面吹进来一阵风,裹着沙枣花的苦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拿出那张重新誊过的舆图——奚字营营地旁的赤金峡被他用丹砂画了个小三角,三角旁边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两个字:
      屯田。
      这个三角旁边几十里,另一处标着水渠规划的墨线还没干。他看着舆图上这两处挨得很近的标记,忽然想起自己在弘文院翻《大散关屯田记》时的情形——那一页上写着“可耕之地三千六百亩”,字迹铁画银钩。他没有写名字,只是把舆图挂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招安之后,奚字营正式编入凉州都司的边军序列,番号保留,驻地仍在祁连山北麓,名义上归凉州都司节制,但凉州都司显然不想管、也不敢管这帮在戈壁滩上打了十几年仗的悍兵。
      奚首领了“塞外屯田使”的印信,可那方印信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随手塞进案角的木匣里,和那把小刻刀搁在一起。真正让他忙起来的不是公文,而是春耕。
      招安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拔营,不是换旗,是把隘口截获的那批胡人马匹分了一半给流民营耕地。赤金峡往下游走三十里,奚字营的旧营地旁边新开了三块麦田,沟渠是从祁连山融雪引下来的水,木闸是流民营的木匠打的,闸门口用了玉门关送去的沙枣木楔子——每一根都削得光滑平整,去了节疤,和去年冬天两人在帐篷里交换的那批木料一模一样。
      索鸣代表玉门关千户所去验收的时候,奚首蹲在水闸边,用那只还没好利索的左手拨了拨水面上的浮草,站起来说了句水位还行。索鸣蹲下去看了看木楔的卡口,发现有一根末端多了一道刻痕——不是刀削的,是指甲划出来的。他在心里把这道刻痕和黑水泉边那封信纸背面被擦掉的三个小字对了一下,觉得划痕深浅的走势像在补最后一笔。他站起来,在渠道引水的图纸上又添了一笔引水口往南半里的修正线,没说为什么。奚首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也没有问,只是把石寡妇托他带来的新纳护指皮套塞进索鸣手里。
      “石寡妇说阿兀那小子又扯烂了三双护指,这是她用狍子皮边角料赶的,让千户帮着盯着练箭别扯烂太快。”索鸣接过护指翻了个个儿,发现背面用麻线绣了只歪歪扭扭的沙狐——是明秀的手艺,他把皮套揣进怀里,没给奚首看那只沙狐。
      四月十五,军需官老程照例在告示栏上贴出了本月的粮秣收支清单。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清单后面附了一行小字:
      “本月额外盈余黍米五十石,经千户所核准,调拨流民营春耕队。另,大散关隘口一战缴获胡人马匹一百三十匹,半数留千户所,半数拨奚字营屯田,特此公示。”这行字是索鸣亲自添上去的。
      他在偏厅里写这行字的时候,明秀正给他研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公子你这字比在棠梨院写花笺时苍劲多了。索鸣笔没停,回了句,“棠梨院的花笺上写的是艳词,这是军务公示,能一样吗。”明秀抿着嘴没回话。索鸣写完搁下笔,才反应过来他在砚台边研墨的气势还跟当年在棠梨院给他研胭脂膏子时一样,手指翘着兰花。他没有戳穿,只是把明秀手里那截墨条拿过来自己研了两圈,说了句墨太浓,下次加半勺水。
      粮秣清单贴出去的当天傍晚,校场上发生了一件小事。庞五蹲在靶垛边上叼着烟枪看新兵射箭,忽然发现垛子后面多了两捆新削的箭杆。箭杆是沙枣木的,削得比千户所兵器库里任何一批备品都精细,尾羽用的是戈壁灰雁的翎——不是凉州军械库里的制式货,是北麓猎户惯用的野羽。
      庞五把箭杆翻过来看了看,箭杆尾部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指甲划的,和赤金峡那把小弩上的箭坯一脉相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箭杆放回原处,回头朝西城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烟枪往嘴里一叼,摇摇晃晃地去找赵老四了。
      当天夜里,索鸣在校场上捡到了两捆箭杆。他把箭杆拿回偏厅,在灯下看了一阵,然后把其中一捆拆开取了一支,搭在自己那张弓上试了试——偏重,重心靠前,和他惯用的重箭不一样。他放下弓,把那支箭放在案上,对着灯火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猜到谁给他备的这批箭和上次赤金峡窄镞一批,全是按奚字营的弓力配的分量。他不打算纠正,只是把两捆箭都装进了自己的箭壶里,和他的重箭、窄镞放在一起,分了三束。
      过了两日,索鸣带着赵老四和几个斥候去了一趟黑水泉。这是他回玉门关后第一次在关外和奚首正式见面——不是私下见面,不是夜半沙梁,是以玉门关千户和塞外屯田使的身份,会商今年春夏季的水源分配。
      奚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在泉眼边的大石头上铺开了赤金峡屯田的渠系图,用炭条压住被风吹得哗啦响的纸角。索鸣在石头上坐下,把玉门关的地下水文册和庞五绘的几处新水源标记也摆出来,公事公办的腔调拿得很稳。两人从水源调配、渠系走向、春耕进度开始逐项核对,各自报数据时都面无表情,像是头一回见面。
      正事谈完,索鸣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舆图上,语气跟方才报水文数据时一般客气。
      “从汴京带回来的。凉了。”
      奚首低头看着那包东西。油纸被渗出的糖汁洇出了几小块半透明的印子,里面是一包糖炒栗子。他伸手拿起一颗,剥开,栗子是凉的,壳已经发韧,瓤也早就不再酥软了,从汴京到玉门关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一颗还保持着原来的甜糯。可他把凉透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抬头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和渠系图完全无关的话:“下次带回来热的。”
      “热的就得现炒。汴京城门外的栗子摊从早排到晚,我总不能让韩端拿官印去替我排队。”
      “你不是认识那个摊主?”
      “认识。他从前在百顺胡同口卖烤饼,后来改行炒栗子了。我跟他熟——但排队还是得排。”
      “那就排队。你是玉门关千户,让栗子摊插个队的面子总有的。”
      “插队的都是禁军那帮人,我一个边关千户,品级还没他们高。”索鸣把这话像汇报军情一样毕恭毕敬地还给他,没笑,可眼尾那抹薄红一直在抖。
      两人从关外回到玉门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索鸣让灶房多做了几个菜,算是给屯田使接风——虽然奚首说自己只是来查看水源的,不属于接风范围。庞五在灶房里张罗着把那坛剩下的黄酒开了,赵老四搬了张条凳坐在灶房门口擦弓,石寡妇在灶台前炒菜,明秀端着一碟咸萝卜条从灶房出来,看见奚首站在偏厅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上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索鸣发高烧的那个雪夜,当时他在病床前守着,奚首推门进来,浑身裹着雪沫子和铁锈的气味,看都没看他一眼。
      如今这个人又站在这里,衣襟上沾的是沙枣花瓣和春泥,腰间那把弯刀换到了右侧——因为左臂的伤还没好全,右手拔刀更顺手。明秀把咸萝卜放在桌上,退出去时低声跟庞五咬了一句耳朵:“比上次来的时候像个人了。”庞五刚要把酒碗搁下让明秀闭嘴,被明秀用他那招在棠梨院练出来的、极快的动作侧身让开了。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庞五喝了几碗酒之后不顾索鸣的嫌弃非要唱几句走调的军歌,赵老四跟他一起拍桌子打节拍,石寡妇端上最后一道烩菜时奚首正在跟索鸣说隘口战后对胡人俘虏的安排——正说到屯田使的考绩条例里其实允许额外收编,就被赵老四一声喝彩打断了。明秀从灶房端来一碟刚烤好的芝麻饼放在桌上,索鸣拿起一个掰成两半,一半搁进自己碗里蘸菜汤,一半搁在奚首手边的空碟里。庞五正在唱歌,满桌子只有明秀注意到这个动作——两人谁也没有看谁,各自喝了口酒,碟子里那半块饼在灯下冒着几缕安静的热气。
      当天深夜,索鸣查完最后一班夜哨路过偏厅回自己屋里睡觉,看见窗台上多了一枝沙枣花。花枝用浸了水的粗麻绳捆着,插在石寡妇送的那只破瓦罐里。
      花是刚从树上折的,花瓣还没全开,嫩黄的蕊从灰绿色的花萼里探出头,香气比白天更淡,在水汽里微微发苦。瓦罐下面压了一小袋野灰雁翎,大小匀称,分明是有人蹲在戈壁滩上捡了很久——专挑风里不带分叉的。花枝上绕着一截皮绳,不是新的,是在黑水泉边给过、后来又绑在木哨上的那截旧绳,绳结还是那个洗不掉的暗色。
      索鸣站在窗前,借着夜色朝客房方向看了一眼。客房的灯已经熄了,但他知道那人没睡——窗纸上有极淡的、被鼻息带动的起伏,说明他也正靠在窗边看着他这边。他把那袋翎羽拿起来对着月光理了理,铺在书案上,又把沙枣枝往窗台里挪了半寸,免得夜风把未开的花苞吹落。然后他在案前坐下来,抽出那支试射过的沙枣木重箭,把新到的灰雁翎续上旧羽——削箭的人把箭杆留得比常规重箭略长,他小心地修去多余的一截,让重心落回自己习惯的位置。
      灯花跳了一下,他把箭杆翻转过来,在尾部那处指甲刻痕旁边,用玉门关千户所的官印沾了淡淡的朱砂,压了个旁人根本不会发现的小戳。
      第二天一早,索鸣推开偏厅的门,发现昨晚放在窗台上的那枝沙枣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弩。弩是他当年在索家书房里跟奚首学过的那种,尺寸比成人用的小,比上回在帐篷里看到的那把又大了半圈,弩臂已经上了弦,弩机打磨得极光滑。弩身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葭苇。不是刻刀削出来的凌厉笔锋,是用指尖沾了炭粉反复描摹后再用小刻刀沿着炭迹轻刮出来的。
      索鸣把弩拿起来,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的笔画。这把弩的尺寸卡在他最早学削箭时的肩膀宽度和如今的握距之间,弩臂用的正是上回赤金峡帐篷里锯剩的半截沙枣木——那个人在隘口之战后养伤的空隙里,用剩下的木料和伤口拆下来的绷带扎了个简易的弩架,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他把弩挂在腰间,和佩刀左右各一。然后他站在窗前,把那只哨子放进嘴里朝客房方向用力吹了一声。
      哨声很脆,在晨风里飘出去,撞在土墙上弹回来。不到三息,客房那头也回了一声哨响——低沉、短促,像是不习惯被人叫应,勉强闷闷地回了一下。
      索鸣摘下哨子,往偏厅门口走去。廊下石阶上搁着一摞刚劈好的木楔,老铁正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抬手指了指西城门方向——那人天没亮就出了城门,留了句话给老铁转述:水源的图纸改完了,赤金峡的水闸今天需要多放半寸水位,他回去调闸。
      索鸣站在廊下听完,弯腰同老铁分吃一块干饼,对着老铁笑了起来。老铁用那双浑浊的眼球瞪了他好一阵,问他笑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腰间那把新弩的皮挂扣又收紧了一格,然后拍了拍衣摆上的饼渣,大步朝校场走去。
      春深了。
      玉门关的城墙上,去年冬天新垒的垛口经受了春汛的考验毫发无损,垛口支架上的沙枣木料在暖风里散出淡淡的苦香。校场上阿兀和他那帮被庞五踹过屁股的小子们正盘腿坐在靶垛边,围着猎户听他讲怎么从灰雁换毛的节律推算出最好的取羽时间。流民营那片新开的麦田冒了青苗,远远望去绿茸茸一片,从城头一直铺到戈壁滩边缘。
      当夜,索鸣坐在偏厅里翻看屯田使今天送来的渠系修改图,把自己那枚玉门关千户的铜哨和木哨并排搁在舆图旁边。铜哨上多了一道新划痕——是今天在隘口那边验收渠系时不小心蹭的,而木哨被他重新系上了那人留在窗台的旧皮绳,比之前又短了几分,但缠得更紧。他提笔在舆图最下面用小字补充了一行备注,然后收起笔,把那张舆图卷好放进柜子里。
      他推开窗户,朝戈壁滩的方向望去。今夜没有篝火,没有马蹄声。只有祁连山融雪的溪流在夜色里哗哗响着,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沙枣花瓣被风拂落的细碎声响。他知道那个人会在隘口那边调闸到深夜,他明天还要带人去赤金峡补测一次水渠。但这不妨碍他今夜睡个好觉——明天见面时,他会把自己这份加注后的修渠图纸推到他面前,公事公办,语气照旧。
      桌上那枝沙枣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嫩黄的蕊从灰绿色花萼里探出头,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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