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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三月将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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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将尽的时候,汴京城里的杏花已经谢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被春雨打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声响。
索鸣在韩端府上住了小半个月,每天除了去吏部报备、去兵部核销玉门关的军务账目,就是把自己关在客房里翻看韩端替他整理的卷宗副本。父亲的追封谥号礼部已经在拟了,等赵桓案正式定谳就会下旨颁布;奚字营的招安文书已经由兵部加印发出,驿卒骑着快马一路往西,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凉州。所有的事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可索鸣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在等奚首的回音。
招安文书不是圣旨——兵部核准的正式公文上盖的是兵部和凉州都司的双重印信,奚字营若接受招安,奚首需亲赴凉州都司签押归附,并接受朝廷授予的“塞外屯田使”印信。这意味着他必须从祁连山北麓的营地走出来,走进一座朝廷的官衙,在一张写满了条条框框的公文上签字画押。
索鸣不知道奚首会不会愿意。他在玉门关跟奚首提过招安,那个人说“我不招安”——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太了解奚首了。那个人可以为他挡刀、为他守夜、为他从赤金峡一路跟到凉州城外的胡杨林,但不会为了一个“屯田使”的虚衔向朝廷低头。他之所以答应了,不是因为他信朝廷——只是因为他信索鸣。
三月的最后一天,索鸣去了一趟吏部。
吏部的司务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愣了好一阵——两年前那个在传胪大典上当廷拒衔的状元郎,如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直裰,脸上带着边关的日头和风沙留下的痕迹,站在他面前平静地递上了玉门关千户所的述职文书和兵部调任回京的核销单。司务翻开文书盖了几个章,核销单上压上了吏部的红印,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一句:
“索千户,按例,边关千户回京述职后需到兵部报备,听候重新调派。你的下一个任所,可能要等吏部与兵部会商后才能定下来。”
“不用等。”索鸣把核销单推回去,指了指底栏那一行他提前用蝇头小楷写好的字,“我自请回玉门关。”
司务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下头,在核销单上又看了一眼——“自请回玉门关”旁边还附了一行字:原千户所军务交接未毕,请求回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官——人人都往京城挤,哪有人放着京官不做,自请回那个鸟不拉屎的边关?可他没有多问,只是在核销单上又盖了一个章。
索鸣走出吏部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朱雀大街上的晚市刚开始摆摊,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路边支起铁锅,甜糯的焦香从街头飘到街尾。他在栗子摊前停了片刻,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包,托在手里边走边剥。栗子是软的,甜的,是汴京的味道。他在玉门关吃了两年的粗黍面和咸菜疙瘩,几乎忘了糖炒栗子是什么滋味。
可他把栗子吃完之后舔了舔指尖上的糖渣,发现自己心里想的不是“真好吃”,而是“下次多买一包,带回去让他也尝尝”。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在朱雀大街的人流里站了好一阵,然后用油纸把栗子重新包好放进了怀里,往韩端府上走去。
回到韩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韩端在前厅等他,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从凉州发来的,另一份是从大散关发来的。索鸣一进门就看见韩端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韩端把两份急报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第一份急报是凉州都司发来的。凉州以西的戈壁滩上发现了几具凉州州府差役的尸体,皆死于刀伤,刀法干净利落,是奚字营的人惯用的。而顺着马蹄印往西追了两日,在大散关南面七十里的山隘处发现了奚字营的营寨遗址,寨中空无一人,篝火尚温。凉州都司据此认为奚字营在接到招安文书后突然拔营,有北逃胡地的嫌疑。
第二份急报是大散关守将发来的。急报上说,赵桓余党勾结的一支胡人骑兵趁春雪融化、山隘初通,从祁连山北麓的隘口潜越,人数约五百,正向大散关方向移动。大散关兵员不足,请求凉州和朝廷速派援兵。
索鸣把两份急报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放下来,闭上眼睛。他闭了整整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用一种韩端从未见过的冷静语气开口了。
“不是北逃,不是叛逃。他是绕到胡人前面去了。”
韩端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凉州都司看到了奚字营的营寨空了,以为他们跑了。他们没跑——他们是发现有人在招安前夕潜入奚字营防区,想利用招安的空隙带胡人越境。赵桓在凉州的暗桩不止马文彬一个。招安文书还没到他手里,这批人先被内鬼放出了隘口。”索鸣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在祁连山北麓和大散关之间的位置上划了一道线,“大散关往北七十里。当年我爹被围困的地方,就是从这里开始打的。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不会在南面扎营等敌。他会把战场设在隘口——迎着胡人的来向。”
韩端看着他在舆图上划出的那条线,沉默良久。
“你说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他不擅长解释,也不屑解释。他做的事总是先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再等别人来问。”索鸣从舆图前转过身来,看着韩端,眼尾那抹薄红在烛火里有些发亮,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酷,“招安文书凉州都司刚发出去,那个从赤金峡就跟着他的人还没撤,他若真想北逃,不会等到今天。”
韩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索鸣,然后站起来,把凉州发来的急报从桌上拿起来,正面朝下反扣在案角。这个动作表示暂不按叛逃案处置,由他亲自压住。然后他看着索鸣,点了点头。
索鸣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韩端叫住了他。
“你去哪?”
“兵部。”
韩端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门外。檐角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把那道削瘦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没有拦。
索鸣连夜去了兵部。他在兵部值房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一个当值的员外郎从公文堆里抬起头来,把一份空白的调遣文书推到他面前。他把玉门关千户所的官印盖在文书上,又让员外郎盖了兵部的印,然后把凉州和大散关的两份急报并排放在一起,附上自己的军籍勘合,推到员外郎面前。
“我不等京城派将。凉州抽调三百骑兵,大散关守军全部出击,从两个方向压上去。奚字营的营寨遗址在大散关南面,位置距胡人前锋还有一天半——如果兵部现在发文,明早凉州骑兵就能和奚字营在隘口会合。大散关只留一百人守城,余部由我带着从北面堵。”
员外郎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你无权调动大散关的兵力”。可看着索鸣那双眼睛,再把视线移到他推过来的那叠急报上,终究还是提起笔在调遣文书上签了字。
索鸣拿了调令,转身出门。他在兵部门外翻身上马,连夜朝大散关方向疾驰而去。枣红马的马蹄踏碎了朱雀大街上的月光,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匹孤骑从京城最繁华的长街绝尘而去。
他骑了三天三夜。
经中牟、过虎牢、出洛阳,在崤函古道上日夜兼程,沿途换了三匹马。当祁连山的雪线重新出现在天边、戈壁滩上干燥的冷风重新灌进他的鼻腔时,他没有回头。第四天凌晨他抵达了大散关以南四十里的隘口。那里的地势他很熟悉——两侧是陡峭的山脊,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口窄得只能容两骑并行。
十四年前他父亲就是被围困在这一带,三面受敌,粮尽援绝。如今同一条隘道的碎石坡上插满了箭镞,山脊背阴处还残存着一层灰扑扑的积雪,马蹄踩碎的雪壳下露出去年秋天的枯草。
他在隘口会合了大散关调出来的一百守军,又在谷口撞上了凉州过来的骑兵前锋。凉州领头的校尉他没见过,但对方显然认得他的官印和兵部的调令。两队人马在隘口会合时天刚蒙蒙亮,灰色的晨光里能看到谷地深处还弥漫着硝烟。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副手,大步朝隘口上方走去。隘口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燃烧过的马粪和皮革烧焦的味道,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碎石坡上游荡,马蹄踩在弹坑边缘,踢落的碎石沿着陡坡滚下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奚字营的人正在清理战场。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有的头上裹着布巾,有的戴着头盔,和玉门关的兵一样灰头土脸,一样沉默寡言。看见索鸣走过来,没有人拦他,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路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巨石,石头上搁着一盏还没熄灭的小陶灯。
奚首坐在石头旁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背上靠着他那匹黑马的马鞍。他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额角多了一道新伤——不是刀,是箭镞擦过的灼痕。他脸上全是硝烟和沙尘,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灰,眼底的血丝比赤金峡那次还多。他正低着头用右手拧水囊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索鸣朝他走过去时,他抬起头来,拧水囊的手停住了。
“你的招安文书,”奚首把水囊搁在石头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拿搁在刀鞘旁边的兵部文书,“是让屯田使管种树?”
“还管挖渠,垦荒,编户籍。”索鸣蹲下来,把他那只受伤的胳膊拉过来检查绷带。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是那种一只手凑合着缠出来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沾着没清干净的沙粒和布屑。他皱眉把水囊拧开倒在自己的头巾上,用那块被汗水浸得半干的布重新替他清理创口,“每年领工部拨的农具,三年一考绩,五年可换防。”
奚首看着索鸣替自己重新缠好绷带,手指穿梭在布条间近得能感觉到体温。缠完之后索鸣没有松手,而是把布条末端塞进绷带夹层,指尖在他小臂内侧压了一下,这一下和伤口无关,和屯田、修渠、编户籍全无关系。
“但朝廷也说了——屯田使可继续佩刀,你的奚字营不解散,就地编为屯田兵。你射落的凉州令牌和隘口这一仗,算作投名状。”
“那天在林子里,你说你想要的不是旧皮绳。你指的,就是这个?”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索鸣眼眶下极轻地蹭了一下。
“我指的不是这个。招安不是礼物——是底稿。是允许你做塞外屯田使的第一步,往下怎么写,我不替你拿主意。”
索鸣没有躲,只是把他耳后沾着血和灰的那只粗粝手掌翻转过来,在里面放了一支窄镞箭。这支箭和上次赤金峡那批窄镞一模一样——新削的沙枣木箭杆,箭头淬了薄薄一层火油,是他在离开玉门关途径凉州那夜亲手削好的。削箭的工具是奚首留在赤金峡帐篷里的那把小刻刀,他回玉门关后从木匣里拣出来带在了身上。他本想在凉州城外见面时还给他,可那晚在胡杨林里,他忘了。
“这是箭。不是皮绳。”
奚首低头看着那支箭,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索鸣。远处隘口谷地里,凉州骑兵正帮着奚字营收拢伤马、清点箭支,有人远远看见了两个头领并肩坐在巨石上,但谁也没有往那边多走一步。
“你连夜从京城跑回来,”奚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为了替我缠绷带?”
“不。”索鸣把水囊的盖子拧紧搁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低头看着奚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大散关调出来的一百守军归你指挥,凉州三百骑兵已经在隘口外面扎营。赶在招安文书还没凉透,你先把隘口打赢这一仗。”
奚首站起来。
他把那支窄镞箭插进自己的箭壶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往腰间一挂。远处的号角正在吹响,隘口外胡人前锋的马蹄声又近了一层。他往前迈了一步,周围是还没散尽的硝烟和晨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隘口的防线上,没有人朝巨石这边张望。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托了一下索鸣的下巴——就一下,拇指擦过他颌骨的弧线,然后松开。
“那就去隘口。”他转身朝马匹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索鸣,嘴角那道向下的刃忽然被一丝极淡的弧度冲开了,“我把隘口拿回来——你告诉你爹。”
索鸣站在巨石旁边,看着他翻身跨上黑马,朝隘口方向策马而去。然后他弯腰从巨石上拿起自己的弓,把箭壶往腰间挂好,跟在他身后朝前阵走去。
隘口之战在当天午时打响,在日落时分结束。
凉州三百骑兵和奚字营残部在大散关以南的隘口会合后,分三路迎击来犯的胡人骑兵。索鸣带着大散关调来的一百守军和凉州骑兵一部从左侧高地压上,奚首带着奚字营和凉州主力在谷口正面接敌,大散关守军则在隘口后方迂回绕至胡人侧翼。三路夹击,胡人骑兵首尾不能相顾,死伤大半,残部趁夜色往祁连山北麓逃窜。胡人来不及带走的战马被拢到隘口溪边,鞍具上绣着赵桓旧日属将的营徽——是最后一批证据,被奚字营的斥候连夜用油布裹好,与上次原青崖的账册放在同一只马褡子里。
当天夜里,索鸣和奚首站在隘口的巨石上,看着战场上的篝火一堆一堆地燃起来。
火光映亮了隘口两侧的山脊,凉州骑兵和奚字营的兵混在一起围着火堆烤干粮、补被刀锋划破的甲片,不吵不嚷,偶尔有人朝对面递过去一皮囊酒。山风吹散篝火的烟雾,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
“招安文书上写的是屯田使,”奚首把凉州都司的文书重新折好搁在石头上,侧头看他,“你自请回玉门关,当千户。中间隔着三百里戈壁滩。”
“是。”索鸣把文书收进怀里。这道文书是韩端亲自校过的——他在归京之前就托韩端拟好了底稿,凉州的正式签押不过是最后一道手续。他从韩端把这道文书推到他面前时,笔搁在砚台上的那一声响在喉咙里打转,挪了几步,最后在韩端的书案边才借着他递来的笔,把心里那块石头压实在纸上。
“三百里戈壁滩。快马加鞭一天一夜能跑一个来回。你要是在赤金峡设个哨,我可以多派两个斥候轮换,谁也不耽误谁。”
奚首没有说话。他把身旁人怀里那枚木哨拿出来,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哨音尖锐而清脆,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隘口谷底的马匹骚动了一瞬又安静下来。他把哨子垂下来握在索鸣手边——不是还给他,只是让他也碰了碰那截新换的皮绳。
“你上次说,下回见面要约在玉门关东门的烤饼铺子。”他说,“铺子还在不在?”
“在。”索鸣偏过头来看着他,眼尾那抹薄红被火光染得比平时更浓了几分,“老板换了,饼还是夹芝麻的。”
“那就约在那。”
“来不来随你。”
“我去。”
这两个字落地的语调太平太稳,像是站在帐篷前说“粥在火上”——可索鸣听着,忽然觉得夜里的山风不冷了。他把木哨从嘴边拿下来,换了自己玉门关千户所那枚挂在箭壶上的铜哨,就着篝火把两个哨子并排比了一下。然后他把两支哨子一左一右,都挂在了自己的箭壶上。铜哨和木哨碰在一起,风一吹,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第二天清早,奚字营和凉州骑兵列队出发,押着俘虏和战利品沿着隘口外那段去年冬天修了一半的碎石路往回走。队伍卷起的烟尘在晨光里翻腾成一片金色的雾,马蹄踏过沙地的闷响混着刀鞘碰撞鞍具的脆响,从隘口往西渐行渐远。索鸣驻马在隘口上方看着那道深褐色的影子越缩越小,直到烟尘散尽、沙梁上只剩几丛被踩塌的梭梭草,才拨转马头,朝东边玉门关方向策马而去。
春风从祁连山方向吹过来,裹着雪沫子和沙枣初绽的微苦。枣红马在沙地上跑得很轻快,箭壶上那两只哨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