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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专访 许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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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就在春红社后头,宾客满园。这台应寂晚登过无数次,手到擒来。
粉墙黛瓦,姹紫嫣红,又有桥边碧柳依依。
春景里,美人们站在亭外栏前,都是赏心悦目的。
丁晓眯了眯眼,看着花团锦簇中旦角登台。
眼神中光波流转,含笑看来,让人心跳都漏一拍。指如葱烩,捻着扇面,尤似兰花。轻启朱唇,嗓音优美,又不过分甜腻,百花香都仿佛乘着唱腔送来。
即将唱完这场,突然,场中闪过一阵白光,人群惊呼。
应寂晚被闪了一下,但好在维持着唱戏的姿态,不曾崩了。只是下了台,未必有那样的好脾气。
王黎就更炸了:“哪个龟孙闪他爷爷?”
应寂晚皱着眉,放下金扇,轻轻酌了口茶。刚刚他就使眼色给衾白,让她抓人。依照应寂晚的经验看,那怕是照相机的白光。
衾白笑着进门:“哥猜猜是谁。”
应寂晚挑眉,还是个熟人?
衾白开口:“许先生啊。”
谁?许敛?
门口出现个穿长衫的书生模样打扮的男人,高挺的鼻梁上还挂着眼镜:“应寂晚!”果真是许敛。许敛常在上海,应寂晚只知道他是个报社的编辑,平时写写文章,但两人认识的早,关系非常要好。
但没想到许敛这么“招摇”,应寂晚都气笑了:“你想拍下来说,我让你拍,我唱着唱着你拍算怎么个事儿啊?”
许敛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来晚了吗?碰巧我们应角儿的美,深深迷住了我的眼,就像那春风抚柳,又好似娇花照水……”
“别。”应寂晚冷静的打断,一般许敛这么矫揉词汇,不是有求于他就是别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如实招来!”
许敛憨憨地笑:“我们应角儿就是足智过人……那个,我们报社编辑要我给你做专访。”
专访?
许敛看出了应寂晚的疑惑,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拍的照片吗?刊登在报纸上了。光是中国就有好多人知道你的名字,但是没见过你呐!有你照片的报纸卖的特别好。”
应寂晚若有所思,怪不得这几日出去好像认出他的都多了不少。
“报纸都卖到国外了,东边西边都有人打听,咱们这昆曲,洋人瞧了也新鲜的紧。”
应寂晚点头:“这就是为什么要让我做什么……专访的原因?”许敛点头:“对,再拍几张照片,我再问你一些问题,向大众介绍一下你,就好了。”许敛说完,还神神秘秘道:“往后应老板名声大了,挣得也多了,别忘了请我吃饭啊!”
应寂晚无奈点头:“忘了谁都忘不了你。”许敛笑着举起相机,边拍边说:“那行,一会卸了妆,我再给你拍几个。”
应寂晚皱起眉,他真不太喜欢用真容示人。即便是有许敛的面子在:“算了吧,就穿着戏服。”
许敛挠了挠头,不很放在心上:“好吧,那你拜个动作。”
应寂晚依言,摆出“亮相”的动作。
许敛拍照很快,拍的也很好,王黎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许敛干脆给他也拍了几张,又给二人共同拍了了几张。
“到时候照片我要洗出来给你看,我的天太美了。”
应寂晚托了托水袖,笑骂:“少贫,不是还要问问题?”
许敛点点头,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咳咳,第一个问题,应老板您什么时候开始学戏的?”
“5岁。”
“您一开始学的就是闺门旦吗?”
“小生,后来改学的闺门旦。”
许敛听着,手下笔也动着,刷刷几下写下应寂晚的回答。他看着几个准备的问题,突然面容带着点狡黠:“应老板演了这么多年的杜丽娘,那对于‘情’一字怎样理解?”
应寂晚皱起眉,却听见许敛说:“这个问题,王老板也可以回答。”
王黎惊了一下,还有他的事呢?王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闻言略显局促的坐在应寂晚身边。他挂着略憨的笑,那是属于王黎却不是柳梦梅的笑:“师兄先答?”
应寂晚略带无奈,看来不用他剖白什么内心,只不过满足看官心思。
“‘情’一字,说来话长。”应寂晚垂眸。他如今跟情沾边的关系,也不过是那位……和裴庭空。当然如果裴庭空和他算“情”的话。应寂晚私心里还是认为那不过一段孽缘,何谈“情”一字?既如此,那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知道看官想看什么。
“我认为,若有情,应当相互扶持,并肩而立。”他说着,目光略温柔地看向王黎。
王黎愣了一下,随后理解到应寂晚的意思。顿了顿也开口道:“若有情,我应当会站在他身后,不论是托举亦或是守候。”
许敛挑了挑眉,手下笔一刻未停。应寂晚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怎么样?是你想要的答案不?”
许敛拍手:“二位厉害。”他放下笔,眼神里带了点好奇:“若有一天您不唱戏了,会选择干什么?”
应寂晚还真没想过,不过今日提出来,倒可以思考一下。若是不唱戏,他大概还是会为组织做事。只不过这话肯定不能往外说。应寂晚想起楼后的书阁,倒是发自内心地说:“我应该……会研究史学吧。”
许敛边记边说:“别说,寂晚,我还真觉得你可以研究研究历史,我还没见过你做学者的样子呢。”应寂晚笑得很无奈,还带着点苦涩:“做梦吧,说说就算了,你还当真啊。”
事实是,他被救命恩人送到戏班,自此跟随组织。他有幸能读书识字学史,已经格外幸运。在这乱世里能平安长大,更是万幸。更何况,身边还有一堆志同道合的好友。
王黎坐不住,这会子衾白又不在,干脆去给应寂晚沏茶去了。
许敛咬着笔杆:“应该没有了……不对还有,还要补一个问题:您见多识广,就您所见,当下百姓最喜欢的,是《牡丹亭》这样的风花雪月,还是更需要能振奋人心的新戏?”
应寂晚失笑:“过誉了,我不过愚见一角,不得一体。不过若是问我喜欢哪样的,我倒是更喜欢能针砭时弊的新戏。”他说着,倒盯着海棠角出神。
如今局势不明,国家四分五裂,还有洋人插手。可国人稀里糊涂的过着,似乎国家前途命运与他们毫不相干。如果可以,应寂晚倒想自己写个戏本子出来,写出自己的想法,总之能唤醒一个是一个。
许敛拍手:“不愧是你。”
“不愧是应老板。”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来人听声音,就知是个日本人。不知何时,后台戏班的人已经被清出去了,取而代之是士兵站岗。
应寂晚心惊了一下,但好在面上稳住了。王黎听见声音,放下茶壶走过来。
应寂晚挑着指甲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混不在意,矜贵的真像是杜家小姐。
“不知您大驾,有失远迎,还请少尉您自报名号。”应寂晚定了定神,那几日跟在裴庭空身边,倒也让他涨了些胆识,起码能根据牌子认一下军阶。少帅当时对面的军官是大尉,大概和裴庭空能平起平坐,那面前这个少尉在见过大风浪的应寂晚的眼里确实不够看。
虽然不是很有底气,但好歹能稍微稳一点。
那军官身边的人脾气倒是不好:“你个戏子,少尉给你点颜色你还开染坊?”
王黎不甘示弱:“李少爷乐意听戏就来,不乐意恕不奉陪。”
春红社乱世里屹立在吴州城里岿然不动,不是没有原因的。能跟春红社搭上关系的人,不论政商,都是有的。
更何况组织里的高层为了保住南方联络点,不可能不给他们靠山。王黎能这么跟李少爷说话,是真的有底气。
李大还有个表哥,压他压的很死,不然也不会跟着日本人做事。
应寂晚拍了拍王黎的手背,示意他少安毋躁。应寂晚偏偏头,日光在他脸上显得面庞泛着珍珠似的莹白:“少尉?”
李少爷依旧开口:“少尉可是吴州宪兵队队长。”
应寂晚平淡点头:“您好。”用的敬语,屁股都没抬一下。
山本宽百眼色暗了暗,他还从未见过这么不尊重他的中国人。山本宽百笑了一下,只是从应寂晚眼里看来多少有点勉强。
“我有话要对应老板说,几位麻烦了。”
李少爷闻言,略鞠躬,脸上带着些许谄媚。他走时还不忘拉上王黎:“王老板也不想山本队长不痛快是吧?”
老子管你谁痛不痛快。王黎纹丝未动。山本宽百走了几步到他跟前:“王老板,何必担心?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人都很知礼,不过谈几句话,你又何必紧张呢?”
那到底是谁带着一堆士兵冲进来?
王黎脸上有几分不耐,却见应寂晚微微向后偏头:“王黎,出去。”
再不甘心,王黎也只能垂首离开。等到门关上,山本宽百自顾自坐在应寂晚面前。
“想不到,这‘柳梦梅’还略有些稚气。”
应寂晚笑道:“不过是个憨厚人,脑子一根轴,少尉多担待。”应寂晚拿白水摆过去,不经意道:“毕竟既来之,则安之。”
山本宽百摩挲着茶杯釉色:“想不到,应老板还是有文化的。”山本站起身,走到应寂晚身后,抚上他的肩,拍了拍:“那就让我,很惊喜了。”
山本宽百的声音和气息打的应寂晚鬓花都响动。应寂晚很不耐烦地皱皱眉,所幸山本宽百看不见,只有耳挂子微微晃动。
“只是不知少尉的惊喜是何意?”
山本宽百的手指抚上应寂晚的耳挂,珠子在光下泛起细碎微光。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他妈动手动脚。应寂晚眉头更深,侧耳躲了过去。
山本宽百的手顿住了,不过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往后应老板入了我的府邸,可不能再这么端着脾气。”
应寂晚猛然回头:“什么?”什么东西?
山本宽百坐回他面前:“怎么?应老板不同意?”他眼神上上下下打量:“我倒不曾嫌弃应老板男身。再说,如今中国局势这般复杂,宪兵队足矣保护应老板您了。”
“往后也不要抛头露面,安安心心呆在家里。”
呆你妈。应寂晚是真的想骂出声。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位山本军官怎么想的,裴庭空都不敢这么狂,裴庭空都不敢让他安安生生呆在“家里”。
想到裴庭空他就更气了,一个两个都以为他是妓子吗?
山本宽百看着愣住的应寂晚,略微有点不满。开心的过了头,也不能如此不知礼数,他已经很抬举应寂晚了。不过可以理解,应寂晚原先对所有人欲拒还迎不就是为了抬高身价吗?
沽名钓誉。
他往后仕途顺遂,等到大日本帝国占领中国,他的军衔还要往上升一点。想到这里,山本宽百不由得有点嫌弃应寂晚,但好在只是养在家里当个玩意,往后送人了便是,还能做个人情。
他想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应寂晚颈后白皙细腻地皮肤。应寂晚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远处阳光璀璨,日本的士兵持枪立在不远处围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