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掠翠华》长南芥

8、归家 为什么来吴

　　到了小院，应寂晚下车前，李庆济开口叫住了他：“少帅知道二太太今天打算走，让我准备了这个。”
　　李庆济伸手，应寂晚看过去，是江宁到吴州的车票，头等和二等各两张。
　　往常裴公馆给他准备的都是二等，因为没有哪个名角会大摇大摆坐头等，如果想被人认出来的话。
　　应寂晚伸手，拿走那两张二等票。
　　应寂晚开门，伸出去的脚迟疑了一下。
　　“李副官？”李庆济从后视镜看过去，应寂晚的面庞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润色和朦胧。
　　“二太太有何吩咐？”
　　“要不要留下来喝杯茶再走？”
　　李庆济摇了摇头：“不必了，多谢。我还要去军营和少帅一起训练。”
　　应寂晚了然，脚下动作不再迟疑。
　　李庆济透过后窗，看见那姿容绝世的身段踢开浮华衣摆一步一步走向小院。
　　少帅给二太太挑的衣服着实适合。
　　李庆济到了军队，立刻给裴庭空汇报。
　　“我知道，他的习惯应当是选择二等票。”裴庭空漠然，看着士兵们在沙土里打滚。
　　如今军阀割据混战，他素来威名在外。威名如果没有真真的枪杆子，那也不过是虚名罢了。
　　裴庭空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漂亮花瓶的一举一动。不得不说，裴庭空一开始真的对他有点怀疑，试探几番下来，倒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那……少帅，吴州那边……”李庆济试探着开口。
　　裴庭空默许，一迈长腿，回身去拿枪。
　　吴州那边的地，太适合练兵了，何况吴州踏踏实实地在少帅手里，那里的世家商人也多和少帅交好。裴庭空之前就考虑要不要迁到吴州，可惜去了趟日本，回来才腾出手处理这些事。
　　裴庭空闭一只眼，瞄准靶子。他本身身形修长，张臂打枪就显得极其舒张有力。
　　啪地一声，子弹射击出去。靶子附近的军官大喊：“中了！少帅！”
　　裴庭空面色平淡，这确实是他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射击。
　　上了瞭望塔，裴庭空俯视这里，李庆济偷摸看他脸色：“少帅？”不是打中了吗？怎么感觉还不高兴？裴庭空平日里高兴不高兴一个样，也就李庆济从小跟着他长大能看出几分差异。
　　裴庭空面色如常，心里发愁。他垂眸，眼前是国内局势图……眼前是一个士兵鬼鬼祟祟。
　　裴庭空眯了眯眼，眼神示意李庆济看：“看到了？盯紧他。”
　　“是！少帅。”
　　那边黄沙漫天，这边应寂晚到了小院就开始收拾东西，在江宁停留了这么久，也不知吴州那边怎样了。想和针砭再见一面是不可能了。应寂晚想起针砭给他的簪子，于是拿水笔蘸了墨在纸条上写下信息，卷成卷儿塞进簪体花枝里。
　　如何证实消息真实性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怎样做到滴水不漏也不是他该考虑的。
　　他身上的短期任务，除了获取更多情报，就是不暴露身份。如今他离开江宁，任务停滞，也能让他喘口气。
　　一想到裴庭空，应寂晚就觉得进退两难。
　　“角儿，我收拾好了。”衾白在门口说道。应寂晚点头，留下了簪子，起身跟着衾白出去。
　　阙楼欢从梨园回来看到，一定会明白。只是不知道，这支簪子会不会划开窗纸，拨开云雾。
　　等到了吴州，已经天黑了。
　　春红社坐落在吴州城南，周围地势颇有些八水绕长安的感觉。
　　电灯和蜡烛光从门窗中透出来，隐隐约约的还有美人们的身姿。应寂晚站在门前，竟然生出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寂晚？”王黎出声，把应寂晚的思绪拉回来。
　　“应寂晚回来了？”赵澜生都走过门的脚步又扯回来：“站门口干什么？进门儿啊？”
　　王黎就是柳梦梅，常常和应寂晚一同登台，关系也是最好的。赵澜生和阙楼欢是搭档，一个唐明皇一个杨贵妃。那二位……冤家不提。
　　应寂晚笑了，往前跑了几步：“回来啦！”
　　王黎道：“快收拾收拾，班主刚还说找你呢。”
　　应寂晚和衾白稍作修整，就推开了班主张新月的门。
　　张新月正坐在院子里等他。
　　“说说吧，江宁之行的大概，针砭已经告诉我了。”张新月吸着烟枪，看不清神态。
　　照理来说，针砭才是张新月的上线，平日什么任务和消息都是针砭告诉张新月，再由张新月转告。
　　应寂晚略带忐忑，毕竟他五岁进入春红社，那时候张新月是老班主的儿子，只比他大十来岁，后来张新月早早接手戏班，应寂晚对他还是有点畏惧的。
　　“我，潜伏进了裴公馆。”
　　“嗯，说的好听。我护了你们十几年，你倒好，平日也没见出什么事，这次一去还把自己给卖了。”
　　应寂晚嗫嚅着。
　　张新月吐出一口烟：“站着干什么？坐过来。”应寂晚挪过去。
　　张新月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最早也是阙楼欢出事……”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事情的原委了，知道你恨他。”他的手一如从前那样，拍了拍应寂晚的肩膀：“那是往后的事，现在不要想那么多。”
　　其实没想那么多。应寂晚想张口，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是17岁，不是7岁。但是在张新月眼里，好像他们都还是小豆丁。
　　“说说吧，下阶段打算怎么办。”
　　应寂晚挠了挠发顶：“愁啊。我这不是回吴州了吗？可皇帝还在江宁呢。”
　　应寂晚觉得裴庭空那是真皇帝，喜怒无常，还权势滔天的土皇帝。
　　感觉他的什么行动和想法，都简在帝心了。
　　张新月被他的形容逗笑了，转而摇摇头：“其实不然，你回吴州，未尝不是件好事。”
　　应寂晚疑惑：“此话怎讲？”
　　张新月指尖敲着桌子，皱眉思考，问：“你到江宁后，都发生过什么？越详细越好。”
　　应寂晚略有些凝滞，盯着空处发呆。短短几日，他的经历不可谓不是精彩纷呈。应寂晚想起了那夜的恐慌，上花轿的荒谬，和裴公馆里的局促复杂。
　　他还是如实说来，当然隐去部分无伤大雅又让他难以启齿的情节。
　　张新月道：“你想想，如今新宁军在裴少帅的带领下，算是脱离裴系。既然脱离裴系，自然不能和大帅的军队在一起训练。”
　　“少帅刚留洋回来，就要把新宁军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再结合你说的和白家的粮草，跟日本人见面……”张新月停顿了一下：“我们这位裴少帅，野心可昭。”
　　“目前最适合的地方，怕就是吴州附近这一片空地。”张新月冷笑。
　　应寂晚皱眉道：“所以，裴少帅兴许日后要到吴州来？”
　　张新月肯定地点头：“不然，他也不会舍得让你这么位‘备受宠爱’的二太太独自回吴州。”
　　应寂晚有些无奈和煎熬地揉了揉头发，又搓了搓脸：“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我着急啊。”
　　张新月抖了抖烟灰：“你急也没用啊，你越急，越容易暴露。你沉稳，他才放心。”他盯着烟头的火星道：“何况，通过你的描述，我总觉得他对你起疑心了。”
　　应寂晚冷笑一声：“起疑心？我这些天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的想我的破绽，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张新月问：“什么问题？”
　　“他纯多疑。他就怕谁趁他睡着了在他身边手起刀落，他就头身分离了。”
　　张新月看着应寂晚的斩钉截铁和些许愤懑，默然闭嘴。
　　应寂晚叹了口气，回答他刚刚的话：“我知道了，下次注意。所以我怎么办？”
　　张新月看着暗下来的天色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记住，你只是个唱戏的，成了他名义上的二太太。”
　　应寂晚略带疑惑。
　　“二太太怎么做，你见的比我多。你常去唱堂会，那些官老爷们的姨太太怎么做，你怎么做。因为这个二太太，也得要你装出来。你平日见过什么人，我想裴少帅查的比你自己记忆里的更明白。你就按你见过的来。”
　　应寂晚想起记忆里那些扭着腰肢，操着口吴侬软语的姨太太们，一举一动风情万种，靠在老爷身上软的跟水儿似的，一瞥一笑都是风采。
　　应寂晚忽然起了层鸡皮疙瘩。算了吧，他应寂晚有他自己做姨太的做法。
　　张新月盯着应寂晚，应寂晚都有些发毛：“咋了？又咋了？”
　　张新月摇头：“算了。”
　　应寂晚看着他说话说一半的样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说啊！你说一半存心膈应人是不是？”
　　张新月无奈开口：“我让你放下身段勾引裴庭空你能乐意？就算不是这样，私下里巴结他你也不乐意啊。”
　　应寂晚静默，半晌后说：“第一个方案否认，第二个可以尝试。”
　　张新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能短暂的让裴庭空放松警惕，你用什么方法都无所谓。只是我站在你大师兄的角度上，终究是舍不得的。”他叹了口气：“你先吃过饭去睡会儿吧，明天还有两场戏。别的先别想了。”
　　应寂晚准备走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我对他……”
　　“别想那么多了，先在他眼皮子底下活下来。然后再考虑策反还是……”
　　张新月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还有，查清裴庭空到底为什么选在吴州。他们那些大军阀，不可能只因为吴州有地儿就来。”粮草，军械，还有势力分布，裴庭空必然得深思熟虑后才选到吴州。
　　“……是。”
　　第二天，应寂晚起的很晚。
　　或者说他就没有早起过。
　　应寂晚只要不是早上唱戏，就要等日上三竿才起床。下午练练功，等登台时刚刚好。不止应寂晚一个，王黎张澜生阙楼欢都差不多，毕竟大家都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晚上精力欢腾能把张新月的房顶掀了，白天跟蔫儿菜似的。
　　应寂晚扮上相，依旧唱的是杜丽娘。旁边王黎还半睁着眼。
　　“困死我了。”王黎打着哈欠。
　　“你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嗯，把你胭脂偷了。”
　　“……王黎，你找死？”
　　“大爷呦，你看我敢偷不？”
　　应寂晚瞪他一眼，转头描眉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