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乐迪不会飞

59、澄清 周一纪泠川

　　周一一早，纪泠川没有来上班。林语晴到办公室的时候，角落那张加桌已经撤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块橡皮屑都没留下。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了片刻，然后放下帆布袋，拿起保温杯去接水。路过小周工位的时候，小周从备课本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声说：“校长今天一大早就来办公室转了一圈，表情挺凝重的，估计教育局那边的审查意见到了。”
　　上午十点，林语晴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陆宴琛也在。他穿了正装，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正坐在校长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上。看到她进来，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表情平静。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厚度大概有几十页，封面是教育局的公函格式。
　　“小林老师，请坐。”校长指了指陆宴琛旁边的空位。她坐过去的时候闻到陆宴琛身上很淡的松木香，和平时在家里闻到的没什么两样，但在这个场合下闻到，让她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校长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是区教育局对盛恒·实验小学阅读教室合作项目的联合审查结论。最上面一页盖了几个鲜红的公章，林语晴扫了一眼正文，目光落在最关键的那一行：经审查，未发现资金违规及利益输送问题，项目流程符合相关规定。
　　“调查组昨天把正式文件发过来了，项目没有问题。”校长摘了眼镜用镜布擦了擦，语气比上次找她谈话时轻松了不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林老师。外面的闲言碎语不攻自破，学校这边也会在全体教师会上帮你澄清。盛恒那边的法务效率比我想象的高，所有的财务凭证、会议纪要、审批材料，他们整理得比审计师还要细。”
　　“盛恒的法务每年在做这方面的事。”陆宴琛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语晴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不再像这段时间那样无意识地按着关节。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陆宴琛走在林语晴旁边。走廊里阳光正好，两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份沉甸甸的审查结论递给她，说所有签字盖章的材料都复印了一份，原件在教育局存档，复印件留给学校，项目还要继续。她接过来低头翻了翻，又合上，抬头看他，问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人再拿这件事生事。他说不好说，但只要合规，再有人说也没用。她点了点头，想起上一次在校长办公室谈话时，外面那些话刚开始蔓延，他当时还在车上问她纪泠川有没有找她，她说没有，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那就不是他”。现在看来，他当时的判断是对的。不是纪泠川。是那个在投资圈内部动手的人，而那个人的目标从来不是她。
　　“今天回去把书架上那份材料抽出来放在书房第一个抽屉，”他补了一句，“以后还有这种审查，直接用那份原始文件的复印件。”
　　她应了一声好，把那纸沉甸甸的澄清报告收进帆布袋，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走廊窗户边目送她离开，阳光把他侧脸轮廓切出明暗清晰的一条线，比刚才坐在校长对面时放松了很多。
　　上午的课是阅读课，林语晴带着孩子们一起读了童话书的前几页。她把书举起来给他们看插图，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画面里的小熊到底是不是故意把蜂蜜藏起来的。教室外面阳光灿烂，有人在操场边拉着皮尺量新画的白线，体育老师的哨声清脆地穿过窗户。她把书翻到下一页，忽然看到扉页上印着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水都会重逢。是黑塞写的，她以前也念给孩子们听过。但此刻她拿书页遮住了自己的表情。他说过，高二那年她站在讲台上念了一篇德国作家写的课文，他把那句话记住了很多年。他后来出国的理由之一，就是那句话。她当时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的重量，现在忽然懂了，他走的那条路比她想的要远得多。而他从头到尾只是站在走廊那侧，安静地等着她转过来。她合上书，把心思拉回课堂，但嘴角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