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乐迪不会飞

48、陆宴琛，我爱你 早上她看他

　　星期一的早晨，林语晴是被豆浆机的声响吵醒的。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四十五。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嗡嗡声，然后是关开关的咔哒声，然后是碗筷轻轻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她听了无数遍，但在娘家那几天，每天早上醒来耳边只有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喇叭和楼上邻居的脚步声，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兔子头棉拖鞋端端正正地放在床边，连朝向都是她习惯下床的角度。她把脚套进去走到厨房门口，陆宴琛正背对着她，把豆浆从机器里倒进杯子里。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淡的金边。下巴上昨晚被她亲过的那些胡茬已经刮干净了，衬衫也熨得一丝不苟。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睡意。陆宴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把豆浆杯放在她常坐的那一侧餐桌上。“今天周一，你今天要参加要升旗仪式。”
　　林语晴走到他旁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微烫。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餐桌上除了豆浆还有一碗白粥一碟酱黄瓜和一个煎蛋。煎蛋边缘焦香中间溏心，和她第一次在周六早上看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出来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你每天早上做早餐的时候，像什么吗？”她忽然说。陆宴琛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
　　“像一个特别认真的小学生。每个蛋都要煎得一样圆，每根黄瓜都要切成一样的厚度。我以前以为你是有强迫症，后来想，你是不是怕我吃完早饭，发现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陆宴琛没有回答，但他拿起锅铲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拍。她把豆浆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刚刮干净的下巴。
　　升旗仪式在八点整开始。操场上的孩子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红领巾在晨风里飘成一排鲜亮的波浪。林语晴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末尾，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慢慢滑过去。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生今天换了个新发圈，后排调皮的小胖子整个冬天长高了一大截，窗边的男生还是把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每个人都有一点小小的不一样，但如果不用心看根本不会发现。她现在觉得，“一样”和“不一样”都是好的。煎蛋不小心破了，还是溏心的；桂花树冬天不开花，春天照样发新叶；她以前以为爱是每一天都一样，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爱是你知道每一天可能有细微的不同，但你还是想跟同一个人一起走到每一种结局。
　　下午，她去了一趟区教育局。公开课评比的场地安排表又改了一处时间，需要她最后签字确认。办公室里纪泠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她进来把文件夹推过来，翻到签字页放在她面前。
　　“上次的事，我跟校长也解释过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他把签字笔递给她，语气平稳，眼神坦荡，“之前是我没把握好分寸，给你造成困扰了。以后工作上的对接，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让其他老师来。”林语晴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流畅，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朝他笑了笑，说下周的公开课评比欢迎你来做评委。
　　教育局门口春风已经暖了很多，梧桐树的嫩芽在枝头冒得毛茸茸的，街角那棵桂花树还是满树绿叶，但有些芽苞已经开始隐隐含苞。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陆宴琛发了条消息：「今天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去你公司找你？」
　　对面秒回：「好，到了告诉我，我下来接你。」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她在万象城跟宋佳宁吃饭喝多了手机关机，他打了十二个电话，开车在外面找了她将近一个小时。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烧烤店门口看着关门的卷帘门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怕她消失。怕她不接电话变成永远不接电话，怕她晚归变成永远不归，怕她说的“以后”和他爸妈说好要回来陪他过生日的“以后”一样，都不是他能够到的那个未来。她点开对话框又打了几个字：「不用下来，我上去就行。你们楼下大厅可以坐一会儿吗？」
　　他回：「可以。」
　　盛恒集团的大楼在江边，林语晴来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他开车带她直接进地下车库或者从侧门绕进电梯口。今天她从正门走进去，前台接待的小姑娘显然认识她，站起来笑着说“夫人好”。她问一楼休息区在哪里，小姑娘把她引到大厅靠窗的沙发前，又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这里有点冷，您坐在靠窗那侧吧，那边是供暖的出风口。”她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又转身去把旁边盆栽后面正对着她后背的半扇通风窄窗合上。
　　林语晴捧着那杯热气袅袅的温水坐在沙发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对岸的江景。三月底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谁在水面上抖开了一匹碎金。她想着他每天从这里进进出出，从大厅走到电梯口，从电梯口走到顶楼办公室，西装革履表情冷淡，跟人握手说“条款第三条需要修改”，然后回到车里，松开领带，给她发“起了吗”。
　　他上了那么多年的学，赚了那么多钱，见过那么多比他厉害比他高的人。他每一次觉得最想被人接住的时候，只是把“我想你”三个字换成了“吃饭了吗”。
　　陆宴琛从电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远远地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侧影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弯起眼睛说你们楼下风还挺大的，你平时站在这里等车会不会冷。他说不会，车停在地下车库。她看着他眨了眨眼，说陆宴琛，我爱你。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夹，有人拎着星巴克外卖，电话铃声响起他身后助理手里平板屏幕还亮着没批完的合同。他没有动，也没有先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起来裹进了自己掌心里。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他大概也说了一遍那三个字。他说得太轻太快，轻到连坐在他面前的她都只看见口型没听见发音。但他这次是真的说了。
　　她歪头看着他，笑意从杏眼里慢慢地漫出来。“没听见，再说一遍。”
　　他的耳朵尖红得能煎蛋，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抬起来。这次他说了，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的，穿过大厅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远处电梯抵达的铃声，落在她身上：“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