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余》姬卉

32、痕迹 物是人非

　　宽大的手掌轻拍着怀里抽泣的身体，乔予轻抚她的头发：“明天能去上学吗？要不我再给你请两天假？”

　　余勤用力抱紧她，在怀里摇头拒绝，抬起头与她对视，坚定地表示：“能！”

　　总要去面对的，不可能真的不长大。

　　手指摸在笔记本的不同的字迹上，这是她之前整理的知识点上面还有林惜雁帮她做的补充，每一个知识点都能让她回忆起和林惜雁一起学习的时刻。

　　这一刻，她真正体会到了诗中所说的物是人非……

　　跳下去的那一刻她会想什么呢？

　　有没有想起她们的约定？

　　一边恨她食言一边又理解她的选择。

　　她对着指腹轻抚的字迹轻叹：你辛苦了惜雁。

　　文综知识点简单过了一遍，时间就到了凌晨，乔予提醒她该睡觉了，她老老实实爬上床蜷缩身体侧躺看着夜灯酝酿睡意，余勤这侧的夜灯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乔予皱眉微眯眼睛轻拍她的背哄睡。

　　自从那天起余勤就一直睡在乔予房间，小房间已经成为摆设。

　　余勤睡不着保持一个姿势躺着不舒服，她轻轻转身面向乔予侧躺，夜灯的光使乔予的五官清晰地印在她的眼里。

　　圆眼大方偷看，不料下一秒，乔予的眼睛慢慢睁开盯着她，余勤心虚一秒撒娇道：“姐姐，我睡不着，可以抱着睡吗？”

　　乔予二话不说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手掌轻拍她的后背：“快睡吧，有我在。”

　　那天误以为是余勤，当下懊悔的心情达到顶峰，人只活一世，她想要什么，能给为什么不给，她又没有害人也没有害己，不过是一个抱抱一个安慰或者别的什么……

　　后来知道不是余勤，她更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余勤想要什么她都满足，前提是余勤真的想要。

　　拍了没几分钟，刚刚那个说睡不着的人，发出了轻轻的鼾声，乔予轻吻她的头发，跟着缓缓入睡。

　　次日下午，吃完晚饭余勤慢慢走进校门，一眼就看到那棵小叶揽仁，大理石地砖干净如新，就好像这里不曾发生过什么。

　　什么痕迹都没了。

　　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个世界从此查无此人……

　　一个人曾经活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原来那么轻易就可以被抹去，就像不曾存在过，小叶揽仁开始抽出了新芽，叶片还未展开，从远处看和秃枝没什么两样。

　　余勤慢慢走到树前的石凳坐下，路过的同学都有意绕开这棵树，高三学生有意不走这个楼梯口。

　　几个穿着初中部校服的学生从校道走过，一步三回头，低声讨论，却不知所有内容一字不落都进了余勤的耳朵。

　　“你看这个人还在那里坐，她不会是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吧？”

　　“谁知道，不过以后都不用补课喽，真开心。”

　　“是呀，天天补课人都要逼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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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人之间悲喜果然并不相通。

　　针没扎到身上当然不知道疼的滋味。

　　坐了十分钟余勤才上楼回教室，班里各种讨论的声音，除了班长没人在学习，看到余勤进班，有几个女生凑上来问情况。

　　余勤下意识看向林惜雁的座位，课桌已经被清走，只剩下她同桌的位置。

　　余勤收回视线摇摇头：“不知道。”回到座位拿出课本学习，但是一点也学不进。

　　注意力全在耳朵上，听着她们讨论。

　　“听说是因为被班主任逼上台做反面教材接受不了才想不开的。”

　　“那班主任不得受处罚？开除吗？”

　　“想多了吧，怎么可能开除。”

　　“出人命都不开除？”

　　“老师也没让她跳呀。”

　　“可是老师不做伤她自尊的决定她也不会这样吧。”

　　“那老师的处罚是什么？”

　　“听说就是写个检讨。”

　　“啊？”

　　“那她父母不找学校讨公道吗？”

　　“讨公道？你不知道多讽刺，那天她家人都没人来给她开家长会，出事后学校赔了10万后就不追究了。”

　　“才10万吗？”

　　“一条人命就值十万，看来人命也不值钱。”

　　“对呀，从小到大还一直教育我们说生命是无价的，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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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突然明白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需要在意他人看法，因为无人在意，毕竟连生养孩子的父母，所谓最爱孩子的人都不在意孩子。

　　这些天不断说服自己，安慰自己的无数理由，在这一刻就像纸船一样，轻而易举被水浸湿，小小的浪就能掀翻拍烂，变成一摊烂纸，功亏一篑。

　　豆大的眼泪浸湿书页，同桌悄悄把纸递到她的桌面，余勤胡乱抓着手里说了一声“谢谢”冲出教室。

　　都说时间是良药，时间抚慰一切伤痛，抹掉痕迹。

　　余勤坐在小叶揽仁树下的石凳上发呆，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时间过去半个月，学生从最初的绕道而行到如今的稀松平常，枝干的新芽展开了翠绿的叶片，撑起一把巨大的绿伞。

　　鲜活，充满生命力。

　　一双黑色红底，鞋头微微上翘的高跟鞋出现在面前，余勤抬头仰视。

　　乔予身穿一条短袖墨绿色卷云印花旗袍，内搭白色蕾丝边衬裙，外搭一件薄款风衣外套，头发用木簪盘起，复古的妆容，显得整体气质知性成熟稳重。

　　她莞尔一笑，微微弯腰伸手：“走吧，去参加你的成年礼。”

　　气场十足，乔予身材比例好，走路时裙摆摇曳，白色衬裙是点睛之笔，步步生莲。

　　余勤的注意力全被她的新造型给勾走了，盯着看好一会儿才把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

　　成年礼和百日誓师一起举办，誓师结束后，家长携孩子的手一起走过红毯，乔予牵着余勤的手跟走在队伍中间，穿过拱门，仪式将近尾声，一人领一枚成年勋章结束成年礼。

　　乔予把勋章扣在她的校服校徽下，她手里还捏着一枚硬笔大小的勋章，不听班长跟陈担报告少一枚勋章的声音。

　　挽着乔予的手臂，走到小叶揽仁树下，让乔予等她，而她蹲下在树头挖了一个小洞埋下藏在手里的勋章。

　　乔予做一周大扫除，余勤拆完床单被罩后把书包清空准备一起洗，打开所有链子把所有东西倒出来时，一个橙色卡包掉了出来。

　　有借书卡，饭卡和一张银行卡，持证人皆是林惜雁，余勤把卡包按在胸口，酸了眼睛，红了鼻头。

　　这是对勋章的回应吗？

　　夏日炎炎，中午刚放学，余勤急匆匆跑回店里，在电风扇前坐下，打开三档，脸贴着风扇呼呼吹，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沿太阳穴流下，端起一大杯水“咕咚咕咚”下肚。

　　乔予从厨房端菜出来就看到她对着风扇“呜哇”地喊，会心一笑，催促：“快去用湿毛巾擦擦汗，洗手准备开饭。”

　　余勤洗脸下楼时，饭菜都摆上了桌，她直接坐下吃饭，也许是天气太热，她吃饭明显没有平常香，乔予给她夹不少菜，诱惑道：“快吃，吃完了有冰镇清补凉喝。”

　　一听到有清补凉喝，余勤立马恢复战斗力，筷子不停扒碗里的饭，塞得嘴巴满满当当的。

　　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夏天烦躁的心情也变得愉悦了几分，给她夹菜夹得更起劲了，投喂行为日渐上瘾。

　　学校围墙下的天堂鸟开得艳丽，蝉鸣穿透校园，六一儿童节当天，全体高三学生拍毕业照。

　　二班班服，女生是民国风学生装，浅蓝色上衣，藏青色裙子，男生黑色中山装。

　　高三班级排队轮流在综合楼前拍照，拍完的可以自由活动，放假半天，她们班排第二，很快就拍完解散了。

　　乔予手里拿着一束绿毛球在长廊等待，她身穿一条垂感白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装裤，衬衣扎进裤腰里，干练，腰细腿长又直。

　　给余勤送了花，两人找人帮拍了一张合照。

　　身后是爬满长廊的橙红色凌霄花，炽热似火，栩栩如生，如瀑布飞泻而下。

　　抱着花的女孩，扎着两条三股麻花辫，完美的发际线，饱满的额头，灵动的圆眼，小巧的鼻子，饱满的樱桃小嘴，嘴角微微上扬，显得特别俏皮可爱。

　　乔予一手揽她的肩，一手插兜，半扎头发，知性帅气，莞尔一笑，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合照却异常般配。

　　留了张合照，两人就悄悄撤退了，余勤爱不释手地摆弄手里的花束，肩膀险些撞上校门柱子，乔予把她揽近身避开，她笑盈盈地问：“姐姐，这是什么花呀？好特别，我第一次见绿色的花，它好有生命力。”

　　“它的名字叫绿毛球，很适合你。”也很像你。

　　希望你能一直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