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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困局 天雨销痕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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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昏暗,是狱中朝夕,草席潮硬寒凉,浊气沉沉锁于方寸囚室。同屋史官、杂役一众,禁足已过半日,胸底淤积的怨气,随时辰推移愈重。
熬过漫漫一夜,牢门外终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云韵前来探监,夫妻二人隔着牢栏相对闲话。
“你还要被困到何时?”云韵轻声问询。
任晓历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疲惫,“尚无定论,全看官府查证结果。”他抬手牢牢攥住云韵的手腕,“等此事了结,这差事你不做也罢。我们归田回乡,只求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稍顿,他抬眼望向妻子,“你安心等我,我定会洗脱冤屈,官府终会还我们清白。”
二人絮絮低语良久,探视时辰将近。云韵将食盒递过,“我做了你爱吃的吃食,备得充足,你若吃不完,便分给牢中众人。明日我再来看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便是。”
牢中清苦,日日粗食寡味。任晓历望着她的眉眼,“我别无奢求,只馋你亲手做的饭菜。”
“好,明日我准时送来。”
不舍惜别之后,狱卒推门而入,依次提审牢中众人。
很快便轮到许在青。
公堂肃穆,威严压人。审官将一份火场勘验文书推至她眼前,神色凝重:“仵作细细查验火场,未曾查出半点异常,想来是当日大雨冲刷,尽数销毁了现场痕迹。你是当日整理卷宗、收尾现场之人,当真全程未察出丝毫异样?”
许在青立在堂中,“回大人,连专职勘验的仵作都查无可疑,下官一介整理卷宗之人,更是无从察觉分毫异常。”
审官语气添了些许沉肃:“此案已惊动圣上,陛下下旨务必彻查到底。若县衙迟迟无法定案,不日便会移交大理寺重审。届时流程严苛,再无转圜余地,甚至难免刑讯问供。”
“多谢大人提点。”许在青微微躬身,坦荡从容,“只是火场本就无痕,下官确实无从查证,委实无能为力。”
转回牢狱,任晓历正将云韵送来的食物分予众人。见许在青归来,他抬手递过一份吃食:“许妹子,快拿着垫垫肚子。”
众人依次道谢,气氛稍缓。未等片刻,狱吏再次开门,高声传唤许在青前往探监。
探监处,晓桃一见到许在青,立刻快步上前攥住她的双手,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打量,细细检查有无伤痕。确认无碍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眼底又涌上慌乱:“小姐,听闻圣上龙颜大怒,执意要彻查失火一案,县衙即将把案子移交大理寺!一旦入了大理寺,探视受限、审问严苛,后果不堪设想啊!”
晓桃心绪纷乱,语气愈发焦灼,难掩惶恐。
许在青抬手按住她的双臂,稳住她躁动的情绪,“莫慌。官府既言彻查,终会水落石出,还我们所有人清白。”
“此事暂且瞒着我父母,莫让他们无端忧心。”
晓桃连忙点头,提起食盒:“我给你带了温热吃食,你快些尝尝。你在牢中日渐清瘦,等此事落幕,我定要好好为你滋补休养。”
半柱香的探视时限转瞬即逝,狱官上前提醒时辰已到。
“你且安心回去,我在牢中会好生照料自己。”许在青轻声安抚。
晓桃万般不舍,脚步迟迟,一步三回头,终是跟着狱官离去。
重回幽暗囚牢,方才审官的告诫、大理寺的严苛,尽数盘旋在许在青心头。
大雨洗净所有罪证,现场无痕可查,官府却执意死咬不放、步步紧逼,加急推进查案流程,半分余地不留。这根本不是寻常渎职追责,分明是有人暗中布局,刻意清扫所有线索,杜绝一切翻案可能,只为将一众涉案之人推入绝境。
是冲着她来的?
刻意构陷,步步逼杀,究竟是试探,还是蓄意已久的报复?
万千思绪翻涌之际,牢狱大门被推开,狱官高声宣告,“此案证据不足,县衙无法定夺,即刻移交大理寺重审!所有人,即刻押往大理寺!”
话音落地,牢中瞬间哗然。
“大理寺?这般仓促!入了大理寺,与送死何异?”
“世人皆知大理寺断案严苛,多少人进去便再无生路!”
“不过是一场寻常馆阁走水,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众人纷纷愤慨质疑,满室皆是不平与惶恐。
“此乃圣上旨意,谁敢违抗?”
声音自门外传来,只见来者,一身官服、腰佩短刀的官员缓步走入,周身气场凛冽威严。
许在青闻声抬眸,看向来人,微微震惊。
来人手持御赐令牌,“圣上有令,此案交由大理寺全权接管。本官大理寺少卿,徐林。自此案起,所有审问查办,皆由本官负责。尔等可有异议?”
满堂哗然瞬间平息,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再多言半句。
许在青望着那张熟悉的眉眼,心底骤然清明,此前在审堂里,那道熟悉的声线,正是他,徐林。
时隔许久未见,重逢竟是在这般狼狈绝境之中。
侍卫上前,准备为众人铐上铁链。徐林亲自上前,为许在青锁上镣铐,俯身之际,压低声音,仅二人可闻:“好久不见,许在青。未曾想,你我重逢,竟是此番光景。”
许在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徐大人久违。只是你我有旧,由大人审案,恐惹人非议,落个徇私偏袒的口舌。”
徐林直起身形,神色褪去所有私交温度,字字铿锵:“许史官多虑。你我私交浅薄,本官办案,向来公私分明。”
他环视全场吏役囚犯,落地有声:“自此刻起,本官查案,唯循律法,不问私交,绝不偏私半分!”
周遭吏员闻言,尽数敛神屏息,无一人敢存怠慢。
“此案圣上亲嘱,移交大理寺重审。证据不足则细查到底,疑点未除则审讯不休,涉案之人,无一例外。”
徐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硬平直,没有半分松动:“尽数带走!”
侍卫应声上前,押解众人启程前往大理寺。
一路街巷肃穆,兵卫林立、戒备森严。较之县衙牢狱,大理寺地界的威压更甚,覆在人心底,令人窒息。
行路途中,许在青反复复盘所有细节:火场无痕、大雨消证、圣上加急督办、仓促移交重审。
每一步都精准封堵所有生路,每一环都掐断所有翻案可能。
这从不是意外失火的渎职追查,是一场借律法之名、行封口构陷之实的死局。幕后之人心思阴毒,算计周全。
抵达大理寺监牢,众人被尽数分开关押,隔绝所有互通交谈的可能。
此处牢房石壁寒凉,光线昏暗,比县衙囚牢更显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座监牢里,处处是囚犯的抱怨、惶恐与鸣冤,嘈杂声响此起彼伏。
唯有隔间的任晓历与许在青,各自倚墙静坐,身姿端正,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焦躁慌乱,与周遭乱象格格不入。
牢中有人低声揣测:“这场火绝不简单,怕是有人刻意纵火,拿我们这些当班之人顶罪担责。”
也有人满心绝望,低声叹息:“大理寺断案只讲铁证,如今疑点全无、痕迹尽消,查不出真凶,最后背罪的,只会是我们这些值守之人。”
不多时,大理寺升堂审案,按顺序逐一提人讯问。
徐林坐审极稳极严,每一句问话都紧扣律法条文,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很快便轮到许在青上堂。
高堂之上,徐林垂眸翻阅手中案卷,神色淡漠疏离,不见半分旧识。
“许史官,火场经仵作勘验,无半点异常痕迹,大雨早已销毁所有现场线索。”
他抬眸看向阶下之人,目光锐利:“你是当日收尾现场、整理卷宗之人,距离火场最近,当真全程毫无察觉,无一字可供供述?”
许在青垂手躬身,坦荡应答,“回大人,下官当日值守,所见一切皆如常。灾后火场空空无迹,下官确实无从查证,无可自证。”
徐林指尖轻叩案桌,“全程无察,本身便是最大疑点。”
“起居注馆隶属宫禁重地,禁地失火,本就绝非寻常意外。圣上对此案疑虑深重,责令严查。”
“本官秉公断案,唯凭证据定是非。你若始终无供、无从自证清白,大理寺便只能依律定罪处置。”
许在青心底澄澈通透,躬身应声:“下官明白律法规矩。任凭大人依规查办,绝无半句怨言。”
退出公堂,重回幽暗囚牢。
孤灯摇曳,光影昏沉,石壁的寒意弥漫周身。
许在青静静靠墙静坐,心底所有疑团尽数串联。
不得不感叹,这幕后之人布局太过狠绝。
先借大雨销毁全部物证,造出全员无从自证的绝境;再刻意施压,将案子移交至最公正、最严苛、最不讲人情的大理寺。
徐林立身端正、秉公执法、绝不徇私,是朝野皆知的清官。
可恰恰是他的刚正不阿、依规行事,成了幕后之人最完美的利刃。
无人违规,无人徇私,无人可指摘半分。
却硬生生,封死了所有人的生路。
隔了片刻,许在青侧首,对着隔壁隔间轻声发问:“任兄,眼下这般死局,你可有应对之法?”
任晓历靠着石壁,沉默良久,最终只轻轻摇头,“我亦无计可施。”
许在青缓缓阖上双眼,这场精心布下的局,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