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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疑踪 市遇悲媪藏 ...

  •   翌日,许在青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小姐,昨日怎归得这般晚?”
      “昨日起居注同僚相聚,一时尽兴,回来迟了。家中可有要事?”
      “叶夫人差人寄来书信,嘱您尽早阅览。”晓桃说着,将信纸递至她手中。
      许在青拆信细读。
      “小姐,信中说了什么?”
      “无事,母亲要来京城经商,特地传信,往后便能时常相聚。”
      “这可是大喜事!您还未用早膳,我这就去备。”

      “劳你费心。”

      指尖抚过信纸,许在青心绪飘远,在现代她的母亲想必也在遥遥念她,她在此间生活日久,却始终清楚自己本不属于这里。原身好好一具躯体,被她这异世来客占据,无人察觉,何其可悲。她如今能做的,唯有护好这副身子,静待寻到归乡之法,届时将一切还给原主。

      于她而言,自己终究只是鸠占鹊巢,此间所有荣华温情,本就不属于她,早晚要悉数归还。

      待放下碗筷,她开口吩咐:“晓桃,等下随我出去置办笔墨。”

      “好嘞小姐。”

      京城东西两市喧嚣热闹,琉璃器皿、异域香料、胡人弯刀摆满摊位,各国朝贡使臣混杂人群之中,皆想趁此采买好物带回故土。许在青从头逛至西市,始终寻不到合心意的文房用具。

      “小姐,整条街都逛遍了,还是没有合眼缘的?”
      “无称手之物。”
      “那咱们去南市瞧瞧?”
      “走。”

      晓桃四处张望,低声感慨:“京城当真是寸土寸金,光是两市便逛不尽,城外还有榷场。”
      “繁华是真,寻常百姓想在此安家立足,却难如登天。”
      “说得也是。”
      “听闻北市笔墨价廉质优,离此处近,咱们去那边看看。”

      往北行去,行人渐稀,路边摊子支着褪色布棚,墙角蜷缩着衣衫破旧的老翁,黄土路面被往来行人踩得发白,风一吹便扬起漫天尘土。与方才繁华街市相较,冷清得判若两城。

      “小姐,这儿看着冷冷清清,真有上好笔墨?”晓桃压低声音,心底有些发怵。
      “先看一看再说。”

      刚踏入北市,一名沾着面粉的妇人快步迎上,脸上沟壑纵横:“姑娘,想买些什么?”
      “大娘,我二人前来购置笔墨。”
      “原来是读书人!前头竹毛阁,货色一等一,价钱也实在,尽管去挑。”
      “多谢大娘提点。”许在青微微躬身。

      妇人慌忙擦了擦手上面粉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怅然:“瞧你年岁,和我失散的囡囡一般大,若是我女儿还在,应当也是这般模样。”

      许在青轻声询问:“大娘,令爱不知所踪了?”
      “是她同我置气跑出去,自此再也寻不回来了。”妇人眼底蒙上层水雾,“姑娘,若你偶遇她,千万同她说一句,为娘知错了,盼她归家。”

      许在青不欲戳人伤心,连忙转开话题:“大娘您在此处做何营生?”

      “我卖桂花蜜,是囡囡从前最爱的吃食,分你些尝尝,不用给钱。”妇人伸手便要递陶罐过来。
      “不必劳烦大娘赠送,瞧着香甜,我们买上一些便是。”
      “送你无妨。”

      说着,妇人眼神骤然涣散,直直盯着许在青,喃喃自语:“囡囡,你怎的不肯理娘了……”

      晓桃悄悄拽住她衣袖,面露迟疑,"小姐她是不是……”许在青轻轻拍开她的手,摇头示意不必多言。
      “大娘,我二人尚有要事,先行一步,改日再来探望您。”她放下一锭银子,转身往竹毛阁走去。

      “小姐,那大娘说的店家靠谱吗?别是哄骗我们的。”
      “真假未知,先去求证一番,多问几个人稳妥些。”

      二人行至包子摊前,摊主只顾忙活,几番问话都不曾应声。许在青索性道:“劳烦给我三个肉包。”
      摊主这才抬首应声,麻利打包。
      “大娘,向您打听一事,北市何处笔墨最好?”
      “前头竹毛阁便是。”

      谢过摊主,许在青付了银钱,接过包子。晓桃咬了一口,连声称赞,转头见自家小姐未曾食用,疑惑发问。
      “我尚不饥饿。”许在青目光落在街边乞讨老者身上,分出两个包子递过去。

      老者接过食物狼吞虎咽,许在青轻声发问:“老丈,晚辈初来北市,想置办笔墨,不知何处店铺为佳?”
      老者抬手指向前方楼阁,正是妇人所言的竹毛阁。
      “多谢。”

      踏入竹毛阁,浓郁墨香扑面而来,掌柜迎上前来:“客官想要些什么?本店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将各类文房物件一一取来我瞧瞧。”

      挑选妥当结算时,许在青顺势问道:“掌柜,方才街口卖桂花蜜的妇人,究竟是何缘由这般模样?”

      掌柜停下拨算盘的手,低声叹气:“她命苦,丈夫早逝,家产被夫家兄长强占,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女儿五岁走失,自那以后便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见着年纪相仿的姑娘便当作自家孩儿,起初那会儿,大家伙都还同情她,听她絮絮叨叨说这些事儿,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厌烦她说这话了。”

      许在青对此感到悲哀同样也困惑,“既然丢失孩童那可否报官?”

      “官府当年查过,毫无线索,案子只能不了了之,坊间众说纷纭,还有人传是邪祟作祟掳走孩童。”

      辞别店家走出北市,结好账,便从北集市离开。

      “小姐,这么一说那嬢嬢还挺可怜的”。

      “确实是这样,不过,在京城丟了孩童却没有找到,实属可疑。”

      “万一是什么妖魔鬼怪呢?我看这京城,怪异事件多着呢,可适合探案了。”

      “晓桃,你最近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怕不是有人在背后作祟。”

      “小姐,这也不一定嘛!我最近可听说了,黑眚出现在这京城里边,专门吃小孩。最近丢了好多孩子,就是被它吃了!”

      “黑眚是什么?”

      “小姐,你怎么连这都忘了”,晓桃细细说起民间传闻,“此物通体漆黑无面,深夜潜入民居,百姓自有应对之法,富贵人家彻夜点灯,宅前摆放石狮白虎镇煞;寻常百姓门户贴朱符、挂红布,孩童随身佩戴朱砂艾草香囊,家中饲养黑狗,夜里敲击铜盆木器便能将其驱走。家中孩童不可独睡,小儿衣衫也不可露天晾晒,恐被邪物标记。”

      “那些丢失孩童的人家,可照这般方法防备了?”许在青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晓桃愣了愣:“这…这谁知道呢?只听说丢孩子的,大多是夜里没点灯、也没养狗的人家。”

      “按你这么说,这黑眚倒是个‘挑软柿子捏’的主儿,专挑没灯没狗的人家下手?”

      “可不是嘛!所以大家都照着法子做,就怕被盯上。”

      “可丢了这么多孩子,官府就一点头绪都没有?”

      “说是查了,可查不出眉目,只能拿黑眚说事,说是阴祟作乱,没法子。”晓桃叹了口气,“街里街坊都人心惶惶的,夜里都不敢让孩子出门,连铺子都早早关了。”

      许在青作为现代人可不信这些邪祟传言,沉思片刻:“若有人假借黑眚之名掳走孩童,才是最可怖之事。”

      回到居所,许在青取新买笔墨给母亲回信,写完后倚在窗边撑着下颌轻叹:“这京城,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休沐结束,众人重回史馆。前次谈心过后,任晓历心中羞愧,整日刻意避开许在青,馆内众人各忙其职,彼此鲜有交谈。

      这日许在青赴馆途中,撞见沿街摆摊的云韵,刚要上前,对方先唤住了她。
      “在青妹子,今日偶遇实在难得。”
      “嫂子许久未见,往日不曾出摊,今日怎做起香囊买卖?”
      云韵一声轻叹:“晓历俸禄微薄,家中开销处处需银,我缝制些香囊售卖,略贴补家用。”说着取来几枚艾草香囊递她,“近来城中流言四起,夜里不安稳,你随身佩戴,图个平安。”
      “多谢嫂子记挂。”许在青双手接过香囊。
      “我知晓晓历性子懦弱,当初馆中众人处处排挤你,他看在眼里,却始终冷眼旁观,半句不曾维护,说到底是他太过胆怯。”云韵面露愧色。
      许在青品出了这言语间的意味,"嫂子不必介怀,我从未怪罪任兄。官场之中人人皆有自保之心,他不愿与人结怨,实属人之常情。”

      “道理虽如此,终究是他亏欠于你。你孤身一人在此当差,本该相互照拂,他却袖手旁观,换作旁人,心中难免存下芥蒂。”

      “我早已看淡官场冷暖,多数人只求明哲保身,任兄不过随波逐流,我心中并无半分怨怼。”

      “你这般宽和,反倒衬得晓历心胸狭隘。今日我同你说这些,一来替他往日冷漠赔罪,二来往后你若受委屈,不必独自隐忍,尽管寻我倾诉。”
      “嫂子言重,过往之事我早已放下,日后共事,只求彼此安稳便好。”
      “时辰不早,别耽误你当差,改日再叙。”
      “再会嫂子。”许在青躬身一礼,转身走入史馆。

      馆内,许在青伏案誊抄卷宗,任晓历在一旁整理卷轴,瞥见她腰间香囊,终究忍不住开口。
      “许妹子,你这香囊看着分外眼熟。”
      许在青笔下一顿,停了墨,语气平淡无波:“今日路上偶遇嫂子,是她赠予我的,她如今在外摆摊售卖香囊。”
      “难怪针线这般精巧,原来是我家云韵做的。”
      许在青被这话突然梗塞了,内心顿时感到无语,淡淡开口:“任兄若无旁事,我便继续忙活了。”
      任晓历面露局促,拦在她身前:“许妹子,前日云韵应当同你说过过往之事,我心中羞愧难安,当初确是我眼界狭隘,看轻于你,遇事又一味退缩。”

      “我明白你的难处,也能体谅你自保的心思,从未怪你。只是往日你冷眼旁观我受排挤的模样,我始终无法释怀,我可以原谅你,可心底隔阂难以抹去,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毫无芥蒂相处。”

      “我知晓隔阂难消,求你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任晓历神色窘迫。
      “你本无大错,何来赎罪一说?”
      “纵使你不怪我,我心中终究不安。等这个月俸禄下发,我做东,请你用膳赔罪。”

      许在青望着他局促愧疚的模样,心中并无恨意,可当初孤身受排挤、他默然旁观的画面清晰浮上心头,终究难以全然释怀,只得轻轻颔首:“既然任兄有心,我便先谢过。”

      二人转而一同整理《坊间都传》,册中收录各地奇闻异事,如同民间话本,汇总筛选后留存精华。许在青展开竹简研墨誊写,开篇二字便是“黑眚”。她细读记载:黑眚属水妖灾异,形如黑雾,昼伏夜出无迹可寻,专掳幼童;盐、明火、金鼓、桃木朱砂皆可驱散此物。

      心中疑虑丛生,她提笔将记载尽数誊录在册。写完收笔,任晓历卷起卷宗标注归档,批注时再度写下黑眚二字,想起坊间传闻,转头同她低语。
      “许妹子,满城皆传黑眚残害孩童,云韵送你的香囊务必随身携带,艾草朱砂皆能驱邪护佑平安。”
      “任兄在京多年,黑眚传闻向来有之,为何独独近来流言大肆传播?”
      “市井素来有此说法,只是从未有人亲眼撞见,此番孩童接连失踪,众人皆传是此物再度现世作乱。”
      “事发天子脚下,朝廷理应彻查,朝中可有官员上奏?”

      任晓历左右扫视一番,见旁人皆埋头公务,压低身子凑近她:“此事早已上报,陛下命大理寺查办。自官府介入,孩童失踪之事便骤然停歇,可查案内情与最终定论,朝堂半点风声也无。”
      “整件事处处透着古怪,实在费解。”
      “还有一事更为棘手。”任晓历神色凝重,语声压得更低,“民间传言黑眚现世关联国运,自古灾异皆视作帝王德行有亏,不少人私下议论,劝陛下自省修身。”

      许在青连忙低声劝阻:“此话万万不可私下议论。立国不过六载,朝局根基未稳,这般流言恐是有心人刻意挑拨。”
      “你所言极是。此番流言既能搅乱民心、动摇朝堂,眼下边境局势又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暗中较量,内里牵扯盘根错节。”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默契不再多谈,各自低头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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