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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医的诊断 沈棠近来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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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最近总是在梦里惊醒。
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又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在落地前的那一瞬间被人接住了。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每次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个画面残留在意识的边缘,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料全洇开了,只剩一团暗红色的影子。
沈棠翻了个身,把被子紧了紧。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亮任何东西,只在窗纸上留下一片灰蒙蒙的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紧张的心稍微缓和了一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看到她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格格,您昨晚又没睡好?”青禾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沈棠注意到了那个“又”字。因为青禾连着说了三个早上了。
“做了个梦。”沈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她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胀痛晃掉,没晃掉。
青禾把布巾浸入水中,拧干,递过来。沈棠接过去敷在脸上。温热的布巾盖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水汽钻进她的毛孔,把她从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一点一点地拽回来。她敷了很久,布巾都快凉了。
“青禾。”
“奴婢在。”
“你做过那种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的梦吗?”
青禾想了想。“做过。小时候常做。长大了就少了。”
“我小时候也少,几乎没有。”沈棠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放在盆沿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多了起来。每天晚上都做。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什么都记不起来,只剩下一团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悬着,像一块没化开的颜料,怎么搅都搅不散,但它就是不肯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沈棠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只手在梦里摸到过什么东西,她不确定。她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残留的触觉记忆。她的手在梦里握过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握过。但那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到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青禾看着她发呆的样子,没有打扰。她把早膳摆在桌上,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沈棠发了一会儿呆,摇了摇头,起床换衣裳。
今天上书房有课,先生上个月新教了一篇策论,她要背给先生听。她没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她也没有时间想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她甚至没有时间想沈晚,沈晚昨晚没有来。实际上是她不记得沈晚有没有来。她的记忆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是一片空白,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中间几十页。
这种感觉更让人不安。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沈棠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之后发生的事情。
第五天的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手臂上一道刺痛。她把袖子撸上去,看到了两道红痕。从手腕内侧斜斜地划向手肘的方向,不深,但很长,边缘有些红肿,中间的皮肤破了薄薄的一层,渗出细小的血珠。不像刀割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她的皮肤上粗暴地擦过去,在最后一刻才放轻了力度。
沈棠盯着那两道红痕看了很久。
她不记得是怎么弄的。昨天一整天她都在屋子里看书,没有出门,没有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不可能把自己划成这样。屋子里没有尖锐的东西,桌角是圆的,椅背是平的,连书页的边角都被她翻得又软又圆。她盯着那两道红痕,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又浮了上来。比前几天更浓了,更重了。
青禾进来送水的时候,沈棠赶紧把袖子放下来了。她不想让青禾看到。她怕青禾问她“这是怎么弄的”,她回答不上来,她自己都不知道。
早膳的时候,沈棠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吃不下了,实在是没有胃口。她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越来越大了,几乎快把她的整个脑袋都占满了。她甚至觉得那团东西不只是影子,它有重量,它在往下坠,她的脖子都快要撑不住了。
“青禾。”
“奴婢在。”
“带我去太医院要一副安神的药吧。”沈棠的声音有些哑,“就说我最近睡不好。”
“是。”青禾说。她没有多问一个字。
太医院的太医姓周,五十多岁,花白的胡子,戴着一副铜腿眼镜。他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太医之一,给皇上看过诊,给皇后请过脉,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开了大半辈子的方子。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真的生病的,有装病争宠的,有没病找病的,有病了不敢说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沈棠是哪一种,他看完之后就知道了。
沈棠坐在太医院偏殿的椅子上,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周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指腹很粗糙,茧子很厚,按在皮肤上像几颗小石子。
过了一会,周太医睁开眼睛,把手指从她的脉搏上移开。
“格格最近睡不好?”他问。
“嗯。”
“怎么个睡不好法?”
“就是……每天都做梦。醒来之后记不清梦见了什么,但心跳得很快。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周太医点了点头。他让沈棠伸出舌头看了看,又问了几个问题,饮食如何,月事如何,平日是否容易疲乏。沈棠一一回答了。饮食还好,月事正常,疲乏倒是有的,但可能是因为睡不好。
周太医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格格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脉象虽有些细弱,但不像是病。许是思虑过重了。我给你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周太医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每天早上和睡前煎服一剂,连服七日。也许能让你睡得安稳一些。”
沈棠接过方子,道了谢,起身往外走。青禾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方子。“奴婢去抓药。”
沈棠点了点头。她站在太医院门口的廊下,仰起头,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云很厚,很重,压得很低,像是快要掉下来了。她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它们很像她脑子里那团暗红色的影子,没有形状,没有边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沈棠在喝药时沈晚终于出现了。
安神汤药的味道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她捏着鼻子把最后一口灌下去,把空碗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苦又辣,像是有人在她嘴里点了一把火。
“好苦。”她说。
一抬头,沈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头发,清瘦的身影,背对着廊下的灯笼,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沈棠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沈晚会来。
“你怎么来了?”沈棠问,面上却止不住的开心。
沈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一沈棠的右手上。沈棠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来了,露出了那两道红痕。
“哦,这个,”沈棠把手缩回来,拉住袖子盖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疼了,已经结痂了。”
沈晚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沈棠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棠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那两道红痕旁边。
“沈晚?”沈棠轻轻地叫了一声。
沈晚抬起头,看着沈棠。那眼神里有心疼,还有别的东西。沈棠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在沈晚的眼睛最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
是躲闪。
沈晚的目光在沈棠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息,然后猛地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沈棠手腕旁边的那一小块没有被袖子盖住的皮肤,目光落在那里,不动了。
沈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问。
沈晚没有回答。她松开了沈棠的手腕,把手收回去,拢进了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棠。
“沈晚,你到底怎么了?”沈棠站了起来,走到沈晚身后。她想伸手去碰沈晚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碰她。沈晚的背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那个伤,”沈晚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真的不记得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沈棠说,“可能是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你是生病了。”
沈晚打断了沈棠,她愣住了,沈晚从来不会打断她说话。沈晚从来不会用任何不温柔的方式对待她,沈晚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比春天的风温柔,比月光温柔,比杏花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温柔。
“你的病让你睡不好,”沈晚说,但却是一些让沈棠觉得没头没尾的话,“但是你病了,我就会来陪着你。”
“沈晚,”沈棠的声音有些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风停了,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沈晚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那种温柔的笑了。她的表情很认真,沈棠几乎快要不认识她了。
“你需要太医的安神药,”沈晚说,“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沈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棠的右手。她把沈棠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那两道已经结痂的红痕。她的手指在伤口旁边停留了很久,那一小片皮肤都被她的手指捂热了。
“别伤害自己。”沈晚说。
沈棠愣住了。“我没有。”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沈晚打断了她,“所以我才要跟你说。答应我。就算你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也不要伤害自己。”
沈棠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沈棠喝了安神药,躺了下来。沈晚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沈棠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被子,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沈棠以为喝了药就会很快睡着,但她的意识比平时更清醒。可能是因为沈晚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