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窃窃私语 沈棠因沈晚 ...


  •   咸福宫后院的井台边,每天清晨都是宫女们交换消息的地方。打水的人排着队,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晃。水打上来了,人不急着走,总要站着说几句话。说咸福宫的,说其他宫的,说宫里宫外能说的一切。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

      “那位啊。”

      “哪位?”

      “还有哪位,东偏殿那位。”

      东偏殿,咸福宫的东偏殿,康嫔住在正殿,东偏殿住的是谁,全咸福宫的人都知道。

      “她怎么了?”有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她上次在廊下坐着坐着,忽然就笑了。不止一次了,而且晚上还经常可以听见她一边哭一边说话。”

      没有人接话。

      “这又哭又笑的,是不是……”有人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中邪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在荡着同一种东西,种介于恐惧和猎奇之间的像水底淤泥一样的东西。

      她是废妃之女,她的母亲在冷宫里死的,死得不干不净。冷宫那个地方,冤魂多,怨气重,小孩子在那种地方待过,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不是没可能。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井台边的月门处传过来,不响,但那些聚在一起的脑袋像被风吹过的麦子一样刷地分开了。掌事姑姑站在月门下,五十来岁的年纪,瘦削的脸,目光从那些宫女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没有人敢吭声。

      “一个个的,差事都做完了?”

      “姑姑,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掌事姑姑的眼睛眯了一下,“我在月门那头站了一会儿了。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格格中邪了’?这也是你们能说的?”

      那些低下去的头低得更深了。有人在小声地辩解,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奇怪,只是随口一说。掌事姑姑没有听。她的目光钉在那些低垂的头顶上,半晌,吐出了一句话。

      “想死吗?那是主子,闭嘴。”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宫女们端起水盆,拎起水桶,拿起扁担,四散而去。脚步声碎而密,像一群被猫冲散了的耗子,各自钻进了各自的黑洞里。

      掌事姑姑一个人站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东偏殿的方向。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在晨曦里发出昏黄的光。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她在这座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要么死了,要么疯了,要么在死和疯之间找到一种既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的活法。东偏殿那位选了哪一种,她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她只需要管好这些人的嘴。管好了嘴,命就保住了。别的,轮不到她管。

      掌事姑姑转过身,朝月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管好自己的嘴。这宫里,有些事,看见当没看见,听见当没听见。”

      沈棠最近心情很好。

      她发现沈晚出现在她身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只是在她难过的时候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难过过了。沈晚来的时候,她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写字,可能只是坐在窗前发呆。沈晚就那样出现了,像以前一样悄无声息,但不像以前那样转瞬即逝。她会坐下来,坐在沈棠对面,拿起沈棠正在看的书翻几页,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沈棠跟她说话,她就应;沈棠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风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啦地响。沈棠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陪伴的。

      傍晚,沈棠坐在窗前。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廊下开始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沈晚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沈棠看到一半的那本书,正在翻。

      沈棠没有看书。她在看沈晚。越看越开心,忍不住的开心,像春天的花被风吹开了一样自然。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沈晚没有抬头,但忍不住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沈棠理直气壮,“你又没看我。”

      “感觉到了。”

      沈棠的笑意更深了。她喜欢沈晚说“感觉到了”,好像她们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连接,比看更深,比听更近,像是两颗心脏之间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门被推开了。青禾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和两碟小菜。她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沈棠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沈晚。沈晚还在翻书,好像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青禾,今天这粥有多少?”沈棠问。

      “一大锅,”青禾说,“康嫔娘娘那边送了一些过来,还剩下很多。”

      “那给沈晚也盛一碗吧。她还没吃呢。”

      青禾听了,顿了一下。然后她去盛了半碗粥,轻轻放在沈棠对面的桌上。她又取了一双筷子,一对碟子,在碗边摆好。做完这一切,她退到一旁,微微低着头,和平时一模一样。

      沈棠把那半碗粥推到沈晚面前。“尝尝,青禾熬的粥可好喝了。”

      沈晚放下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好吃吗?”沈棠撑着下巴看她。

      “好吃。”

      沈棠笑了,笑得心满意足。她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两口,一边喝一边跟沈晚说话。说今天下午看的那本书不好看,女主角太傻了;说康嫔今天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穿了一件新做的褂子,颜色很好看,但款式不太合身;说御花园里的杏花快落完了,地上铺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棉花上。沈晚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清清淡淡的,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青禾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沈棠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也落在沈棠对面的方向。

      “青禾。”

      沈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目光。青禾抬起眼睛,看到沈棠正朝她招手,脸上笑盈盈的。

      “你过来。”

      青禾走上前去。

      沈棠回过头,面朝沈晚的方向,伸出手示意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来还没有跟你介绍过她呢,这是沈晚。她今天来做客。”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因为她早就已经把青禾也当作很好的朋友了。

      沈棠又转向沈晚。“沈晚,这是青禾。我跟你说过的,她人特别好。上次那碗银耳莲子羹就是她炖的。”

      青禾看着沈棠面朝的方向。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椅背上投下一道安静的、笔直的影子。

      青禾蹲身行了一个礼。“青禾见过沈晚姑娘。”和平时给沈棠行礼时一模一样。

      沈棠偏着头听了一下,那个动作是她听沈晚说话时的习惯,头微微向右偏,耳朵朝着沈晚的方向,像一个在认真听讲的学生。她听完之后笑了,转向青禾。“她说她很高兴认识你。”

      青禾直起身,浅浅的笑着。“沈晚姑娘客气了。”

      沈棠开心极了。她的开心写在脸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看沈晚,又看看青禾,眼睛里全是光。

      “青禾,你帮我把那本书拿过来,”沈棠指了指矮几,“沈晚刚才在看那一页,我想接着看。”

      青禾走到矮几前,伸手拿起那本书。她拿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然后递给沈棠。“是这一页吗?”

      沈棠接过去,翻了翻。“对,就是这一页。你怎么知道的?”

      “书页翻开着,”青禾说,“一看就是刚有人看过。”

      沈棠点了点头,低头看书去了。她没有注意到青禾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哪里。

      粥喝完了。沈棠把空碗放下,看了一眼沈晚面前的碗。

      “青禾,沈晚说她很喜欢这个粥。”

      青禾走上前,把那个空碗叠在一起收进托盘。“那奴婢下次多熬一些。”

      沈棠把手伸出去,很自然地握住了沈晚放在桌上的手。沈晚的手指凉凉的,被沈棠握在掌心里。沈棠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手指微微收拢,握得更紧了一些。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沈棠的手。

      随后把目光移开了。她端起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她轻轻带上门,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把托盘放在脚边。晚风从廊道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三月的草木气息。

      她坐了很久。

      屋子里传来沈棠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什么人说着悄悄话。

      过了一会屋子里安静下来了。蜡烛还亮着,沈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咸福宫的屋顶上,照在东偏殿的窗户上,照在青禾低垂的头顶上。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屋子里,蜡烛又燃了一截。沈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仿佛是在念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诗。

      青禾闭上眼睛。

      她没有听。但她也没有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