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潦倒神，烬影渡人间》禾尖尖

3、结伴行路，闲话人间 落魄神官苏

　　雨后长街洗得清亮，青石板路面水光莹莹，映着檐角垂落的水珠。
　　苏闲两手随意搭在身后，步子慢悠悠晃着，半点没有前路未知的紧张。
　　谢烬跟在身侧，玄袍曳地，步履沉静，不疾不徐，恰好跟她保持半步距离，不远不近。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来往商贾、挑担小贩、闲步百姓，烟火气缠在风里，温温软软。
　　苏闲边走边东张西望，嘴里闲不住，自顾自唠嗑：
　　“说真的，我被贬这几百年，最自在的就是人间。天庭那地方，规矩比头发还多，上朝要排班，见尊要行礼，说话要斟酌半句不能错，活得比凡间当官的还累。”
　　她侧头瞥了眼身旁清冷不语的谢烬，故意逗他：
　　“看你这气派，定是常年待在高处，孤高清寂，从不逛市井烟火吧？怕是连街边糖糕、桂花糕都没尝过。”
　　谢烬淡淡应声：“确实不曾。”
　　“瞧瞧，多可惜。”苏闲摇头叹气道，“做人做神，活着不就是图一口吃食、几分清闲？天天绷着一张冷脸，端着架子，不累吗？”
　　谢烬垂眸看她，眸色浅浅：
　　“世人皆有牵绊，欲望、香火、权位、名声，皆是牢笼。我无牵无挂，反倒清净。”
　　“清净是清净，未免太寡淡。”苏闲摆摆手，“你那叫孤，不叫清。真正的清净，是身在烟火里，心不被俗事缠，想吃就吃，想走就走，随性自在。”
　　这话听着散漫，却偏偏戳中几分真谛。
　　谢烬沉默片刻，竟微微颔首：“你倒是活得通透。”
　　两人一路闲谈，出了永安城城门，城外古道两旁草木葱茏，远山含雾。
　　走着走着，苏闲脚步忽然一顿，鼻尖动了动。
　　空气中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怨气，不浓烈，却缠缠绵绵，像藏在草木深处，化不开，散不去。
　　她敛了脸上嬉皮笑脸，轻声道：“不对劲，前面山村有蹊跷。不是厉妖作祟，是凡人执念困了地脉，缠了整座村子。”
　　她神力虽被削，可本司凡尘俗世，察人间执念、辨市井怨气，本就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谢烬目光望向前方隐在林雾里的山村，语气平静：
　　“此地名为落槐村，近来怪事频发。村民夜夜听闻夜半哭声，孩童无故惊悸，大人多梦魇，已有不少人打算举家迁走。”
　　苏闲挑眉：“原来你早知道？那还顺路往这走，是特意带我来管闲事？”
　　“你本就见不得人间愁苦。”谢烬淡淡道，“路过遇上，没有绕道的道理。”
　　苏闲心头微暖，嘴上却依旧贫嘴：
　　“行吧，算你懂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路帮这帮凡人解了执念，也算积点阴德，往后蹭饭都能更顺当些。”
　　说着，她整了整衣衫，摆出几分神官模样，可惜衣衫边角磨旧，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魄随性，半点威严都没有。
　　谢烬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行至村口，一股沉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村子静得反常，明明是白日，街巷却少见行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死气沉沉。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干盘虬，枝叶暗沉，像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苏闲仰头望着老槐树，缓缓开口：
　　“症结，就在这棵落槐上。”
　　百年老槐，最易聚阴纳怨，若是底下埋了未了执念之人，岁月经年，怨气缠树，便会扰得整座村落不得安宁。
　　谢烬站在她身侧，望着老树枯枝：
　　“百年前，村里有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被宗族强行拆散，女子不堪委屈，吊死在此槐树下。执念不散，困于此地，岁岁年年，不愿离去。”
　　苏闲叹了口气。
　　又是人间情苦，俗世遗憾。
　　天庭诸神高高在上，张口天命宿命，闭口因果轮回，可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天命，是世俗规矩、是旁人偏见、是求而不得的满心遗憾。
　　她轻声道：“她不害人，只是舍不得放不下，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日复一日，夜夜悲哭。惊扰村民非她本意，只是执念太深，身不由己。”
　　“你打算如何化解？”谢烬问。
　　“既不能强行打散魂魄，也不能强行渡化。”苏闲眸光柔和下来，“只能顺她心意，了她遗憾，让她放下牵挂，自愿离尘，方能安村安魂。”
　　她转过身，看向谢烬，笑得狡黠：
　　“接下来要费点口舌，还要寻旧物、圆旧愿。我神力不够，办事可以，打架兜底就得靠你了。”
　　谢烬淡然应下：“无妨，你只管行事，其余有我。”
　　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似有隐隐低泣，藏在风里。
　　一个随性温柔、嘴贫心软的落魄神官苏闲，一个清冷孤绝、默默兜底的隐世尊主谢烬，并肩立在村口。
　　前路是凡人的执念悲欢，背后是天庭的暗流窥探。
　　人间烟火，宿命浮沉，就这般一步步，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