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潦倒神，烬影渡人间》禾尖尖

2、闲人同行，祸事自来 烟雨永安城

　　雨丝轻轻飘着，笼住了永安城整条长街的烟火气息。
　　谢烬立在木桌旁，一身玄衣沉在雨雾里，周身寒意冷得像千年不化的深潭。街上游荡的孤魂野鬼都缩着身子，远远绕开，半点不敢靠近。
　　唯独苏闲，捧着一碗热汤面慢慢吃着，半点没被这慑人的气场放在心上。
　　咽下一口面条，她抬眼笑得眉眼弯弯：“尊主可是贵人多忘事，我和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过是个落魄散神。既没香火可贪图，也没宝贝值得惦记，何必劳您特意过来盯着我呢？”
　　谢烬目光淡淡扫过她磨得起毛的衣袍、空空荡荡的袖袋，语气平静无波：“被贬数百年，混迹市井度日，蹭庙里供食，睡荒寺冷地，你倒活得自在随性。”
　　苏闲心里暗暗一惊。
　　这人竟把她几百年的漂泊过往，摸得这么透彻。
　　面上却半点不显慌乱，干脆放下碗筷，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一副随性摆烂的样子：“凡间日子本就不易，神也一样难混。我索性下凡自在游荡，总好过困在九天之上装模作样，白白虚度岁月。”
　　这话里，一半是自嘲，一半是心底通透。
　　谢烬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愿同流合污，宁可自堕凡尘，这般心性，三界少见。”
　　“少见又如何，吃亏的还不是我自己。”苏闲咂了咂嘴，伸手摸了摸肚子，“没有俸禄，没有香火，如今吃碗热面都要靠好心人接济。再这么晃荡下去，怕是要成三界第一个饿肚子的神官了。”
　　一旁收拾碗筷的面摊老汉，听着两人闲谈，只当是文人雅士闲话世事，不多打听，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雨渐渐小了，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可唯独这张小桌周遭，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气息，旁人下意识不敢靠近。
　　谢烬看着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这般孤身四处游荡，迟早会招惹祸端。天庭从来没有真正放过你，暗处一直有人悄悄盯着。”
　　苏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点她心里怎会不明白。
　　所谓贬谪流放，从来不是放任自由，只是变相的软禁。天庭既不愿担上弑神的名声，又容不下她桀骜不驯的性子，便任由她在凡间漂泊。只等着她行差踏错、本心沉沦，好顺势把她从神谱上彻底除名。
　　她轻轻耸了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如今没有实权，也不争名利神位，能惹出什么大乱子？大不了遇上事转身就走，我本就流浪惯了。”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卷起一阵阴冷阴风，黑气翻涌乱窜，还夹杂着凄厉的哭嚎声。
　　街上百姓瞬间慌了神色，嘴里念叨着鬼怪作祟，纷纷快步躲开，四散离去。
　　苏闲挑眉轻笑：“你看，刚说完没麻烦，麻烦自己就找上门了。”
　　那团黑气慢慢凝成形，竟是一头怨念极重的厉妖，盘踞在巷口，双目赤红、戾气冲天。显然是被人间冤屈困住执念，常年在此惊扰市井百姓。
　　寻常修士见了都要忌惮几分，普通百姓更是吓得不敢靠近。
　　苏闲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小声嘀咕：“好好吃顿安稳面都不得清净，如今连妖邪都不让人安生度日。”
　　她神力早已被削去大半，独自对付这头厉妖并不轻松，却也不忍心看着无辜百姓受牵连遭殃。
　　正要上前，身侧一道玄色身影已然先一步踏出。
　　谢烬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微光一闪，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声势，也没有凌厉霸道的招式，只随意一拂。
　　翻涌的黑气、狰狞的厉妖，顷刻间便如烟云散去，连一丝残留的戾气都没留下。
　　出手利落从容，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
　　苏闲看得一愣，随即忍不住感叹：“果然是隐世尊主，出手就是不凡，连半点让我活动手脚的机会都不给。”
　　谢烬转头看向她：“你神力残缺，不必强行硬撑。”
　　“话不是这么说的。”苏闲一本正经道，“再落魄我也曾是神官，眼睁睁看着凡人受难，心里终究过意不去。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心软，改不掉。”
　　这话听着轻佻随性，骨子里却藏着一份神明不变的悲悯温柔。
　　谢烬静静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三界诸神，身居高位者大多只顾自身香火前程，冷眼漠视人间悲欢。偏偏眼前这个被贬凡尘、潦倒度日的落魄神官，始终守着本心，不肯变得凉薄。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缕淡淡的天光。
　　苏闲摸了摸肚子，意犹未尽：“面吃完了，雨也停了，我该继续四处流浪了。尊主事务繁忙，就不耽误您，咱们各自行路，后会有期便好。”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谢烬平静的声音：“你本无处落脚，前路又风波不断。不如，与我同行一程。”
　　苏闲脚步一顿，回头满脸诧异：“啊？同行？尊主身份超然尊贵，我只是个落魄散神，跟着我只会沾染俗世麻烦，何必自寻累赘？”
　　“无妨。”谢烬语气淡然，“我本就孤身独行惯了，在哪落脚都一样。况且有我在，能替你挡下天庭暗探、世间妖邪，你只管随心游历，不必处处躲藏避祸。”
　　苏闲心里快速盘算着。
　　有这位大佬同行，确实安稳省心，不用东躲西藏，遇上妖邪也不用独自硬扛。
　　唯一不好的是，往后想偷懒摸鱼、随性蹭饭，怕是都有人盯着了。
　　纠结片刻，她终究抵不过安稳省心，咧嘴一笑：“行吧！既然尊主盛情相邀，那我便应下了。往后一路同行，还望尊主多照拂些，好歹别让我真饿肚子就行。”
　　谢烬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自此，女扮男装、落拓随性的神官苏闲，与清冷孤绝、世人敬畏的隐世尊主谢烬，结伴走入红尘烟火。
　　往后山河踏遍、市井相逢、旧案暗涌、天庭暗流，都已在前路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