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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模糊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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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梦按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花了三秒钟想起今天是星期几。星期三。早读是英语,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课,她是物理课代表,要收作业。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今天的课表,这是她的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排一遍。
下床,穿衣服,洗漱。妈妈已经把早饭放在桌上了,一碗小米粥,一个煎蛋,半根玉米。林梦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发呆。粥有点烫,她吹了两口,用小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一点。玉米是甜的,煎蛋边缘煎得有点焦,她喜欢吃焦的那一圈,先把边缘咬掉,再吃中间软的蛋白。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个碎片。
暗红色的短袖,黑色校服裤子,橙色鞋子。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像一张被快速翻过的照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翻过去了。
她愣了一下,咬玉米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记得一些东西——记得他比她高,比班里大多数男生也高,但不是那种夸张的高,是刚好在人群中会冒出一个头的那种。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看着脚下的路。偏瘦,校服穿在身上有点晃荡,尤其是那件外套,拉链拉开着,两片衣襟垂在身体两侧,走起路来轻轻晃。
记得那件暗红色的短袖。不是学校校服那种亮红色,那些亮红色的校服穿在别人身上总是扎眼得有点土气。但他那件不一样——是更深一些的红色,像酒红,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沉沉的,静静的,不张扬。领口是圆领的,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锁骨不突出,只是浅浅的一道,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记得那条黑色校服裤子。颜色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校服的黑。但它短了一截——不是故意卷上去的,是真的短了,裤脚吊在脚踝上方,露出里面白色的袜子边和一截脚踝。脚踝很细,比林梦想象中男生的脚踝要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到这个,可能是因为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在深色裤子和白色袜子之间显得很白。
记得那双鞋子。橙色,很亮很亮的橙色。鞋子上的图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橙色像橘子,像金盏花,像秋天傍晚西边天空烧得最烈的那一片云。在一身暗色调的校服下面,那双鞋亮得不像话。她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穿鞋的品味好奇怪。不是丑,是奇怪。那种橙色不是谁都能驾驭的,穿不好会显得很土,但穿在他脚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顺眼。
还记得他跑步的姿势。慢跑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脚掌先着地还是脚跟先着地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差不多,像是数着拍子跑的。右手的球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不是那种夸张的甩,是很自然的、不用力的摆动,球拍在他手里像长在胳膊上一样。
记得他弯腰捡球的动作。球拍搁在树根,人弯下腰去,手指捏住球头上的羽毛,然后直起身来。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弄疼那只球似的。他直起身的时候头发落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他没去拨,就那么让头发垂着。
阳光打在他身上,在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头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不,她没看清他的脸。她觉得她看清了,但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清。她只记得他笑了一下,嘴唇微微上扬,左边的脸颊似乎有一个凹陷——是酒窝吗?她不确定。
她那时候站得太远了。远到她能看到这些细节,但就是看不到他的五官。眉毛是浓是淡?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挺是塌?嘴唇是薄是厚?全都说不上来。
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永远隔着一层毛玻璃。
林梦咬了一口玉米,嚼了几下,把那个画面咽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她几口喝完,把碗送到厨房,背上书包出门。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她走下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楚是花还是草的淡淡味道。四月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刚刚好。
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叶子比昨天又多冒了几片,嫩绿色的,小小的,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小操场看到的那棵梧桐树——叶子也刚冒出来,阳光透过那些稀疏的叶子落下来,碎碎的,斑斑驳驳的,落在那个人暗红色的短袖上。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把这件事丢在了身后。
到学校的时候,江悦已经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上补觉。书包也没放,就那么歪在椅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声闷闷的。林梦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抽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英语书的封面被她用透明书皮包过了,边角还是有点翘起来,她按了按,没按平。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把书页照得发亮。她低下头,看着那道光发呆。
昨天那件暗红色的短袖。
她好像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不,她本来就没看清过。她只记得那双橙色的鞋子,在她余光里晃了一下,像一团小小的火。
偏脸盲的人就是这样。她记得住衣服、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头发的颜色、鞋子的颜色,但那张脸总是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对焦不上。像一台永远对不准焦的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画面就是糊的。她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额头、眼睛的位置、鼻子、嘴巴——但细节全都不见了,像被一块橡皮擦过,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肤色。
她没太在意这件事。
忘记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何况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连脸都没看清。她只是偶尔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画面——不是刻意的,是无意识的,像脑子里有个自动播放器,随机冒出一帧模糊的图像,然后迅速消失。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
林梦把注意力拉回到英语书上,开始背单词。她背单词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中等水平。她喜欢先念出声,念三遍,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一遍。效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普普通通。
江悦在她旁边的座位上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从桌兜里抽出英语书,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林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继续背单词。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讲的是二元一次方程组,林梦听得还算认真,笔记记了两页。但中间有一段她走神了,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双橙色的鞋。她赶紧拉回思绪,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道题,算对了,松了口气。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去接了一杯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蹲在墙根吃零食。林梦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两三秒,然后收回视线,回了教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楼梯口。
也许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节课是物理课。这是林梦最喜欢的一节课,不为别的,就因为她是物理课代表,她对这门课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张老师讲课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板书整整齐齐,有时候讲到一个好玩的例子,她会自己先笑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上课铃还没响,林梦就已经站起来了。这是她和江悦的习惯——每节物理课前,她们会去一趟物理办公室,帮张老师拿上课要用的东西。有时候是教案和课本,有时候是实验器材,有时候是一沓卷子。这个习惯从她们当上课代表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一直没断过。
“走。”林梦拍了拍江悦的肩。
江悦刚从桌上爬起来,眼睛还半闭着,迷迷糊糊地跟着林梦走出教室。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江悦打了个哈欠,林梦也打了个哈欠,两个哈欠传染来传染去,江悦笑了,林梦也笑了。
“你昨晚没睡好?”江悦问。
“还行。”林梦说。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也是。”
“我那是天生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下了一楼,穿过门洞,往物理办公室走去。
物理办公室在一楼东边,门开着。张老师正在里面整理东西,看到她们进来,笑了笑:“正好,帮我把这些卷子抱过去,今天评讲。”她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沓卷子,上面还压着几本教案。
林梦和江悦一人抱了一半,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林梦眯了一下眼睛,抱紧怀里的卷子,跟江悦并肩往回走。卷子比作业本轻,但容易滑,她走得很小心,下巴抵住最上面那张,防止被风吹跑。
两个人从小操场边上的路走过。
操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
林梦看了一眼。
一组人在打。两个男生,你来我往的。一个人穿着校服,拉链拉得好好的,另一个人——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校服外套的拉链完全拉开着,两片衣襟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体两侧。露出里面一件暗红色的短袖。黑色校服裤子。橙色鞋子。
一模一样的搭配。
那个人正侧对着她,接了一个球,手腕一抖,球飞回去。他的动作很轻,看起来很轻松,球速却不慢。
林梦的脚步没有停。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隔着毛玻璃的那种模糊,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落在眼里的那种看清。
他的脸型线条柔和,不是那种棱角分明的锋利,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感。留着一头蓬松的棕调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暖色。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眼神清澈干净——
她没来得及看更多。
因为她走过来了,走进了门洞,那个人被挡在了外面。
林梦的脚步忽然快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这么快,快到江悦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走那么快干嘛?等我一下!”
林梦放慢了一点,但没放慢多少。
她抱着卷子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一张一张整理好。张老师还没来,教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趴着睡觉。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林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物理课本。
她的心跳很快。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走得太快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传来羽毛球打在球拍上的声音,闷闷的,“啪”“啪”“啪”,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很清晰。
林梦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树站在那里,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低头翻了一页课本。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