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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在想谁 我就要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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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家小院时,沈鉴很快就收拾出了三间房,众人没有经过太多的讨论,便定下了安排,凌云志与于青山一间,袁如一与不落凡一间,而最后一间,则是度春秋与尚温的。
夜幕下,听着身旁人的呼吸声渐趋平稳,袁如一偷偷摸摸起身,蹑手蹑脚地下了地,他小心翼翼地行动,然而,开门时,木门还是发出了些吱吱呀呀的声响,袁如一紧忙停住动作,扶门愣在原地许久,所幸床上的不落凡只是翻了个身,并未被他惊醒。袁如一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这多亏了睡前不久,不落凡便收到了凝烟的传音符,知晓了他们留霞宫长老们身体恢复得很好的信息,因此,不落凡的这一觉看上去睡得颇为踏实,这也为袁如一的行动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走进院子,春秋房里并没有烛火的光影,而视线上移,茅草房顶,果然有她的身影,袁如一抿了抿唇,果如他先前所料。
就在这时,二弟摇着尾巴兴冲冲地迎了上来。
袁如一急忙蹲下身,对着它做了个“嘘”的手势,二弟竟如听懂了般,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停在原地,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放轻脚步,借力一跃。
度春秋呆呆地坐着,心口闷闷的,感受着时间一点点从指尖划过。
“一个人看月亮吗?”袁如一的声音忽地响起,她张张嘴巴,还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袁如一的话又先她一步接上了,“我们一起看月亮吧!”
“为什么不睡觉?”度春秋抬抬眼,仅道:“你太重了,下去吧。”
“不对,我不同意,袁如一明明身轻如燕,”袁如一踩在屋脊上,旁边茅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望向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笑道:“我睡不着,刚好你也睡不着,两个夜猫子,凑在一起聊聊天呗。”
度春秋浅浅地吸了口气,就要起身,没想到,袁如一却再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看月亮的时候,你在想谁?”他仰起脸,望着她的眼眸道。
听到这个问题,度春秋轻捻着她那已经被揉皱了的衣角,望向那轮承载着自己许多许多秘密的月亮,那轮总是安安静静地倾听并始终为自己保守秘密的月亮,嗓音有些发涩,道:“发呆而已。”
“看月亮的时候,我在想你,”袁如一道:“红豆成熟的时候,我也在想你,鸿雁飞过的时候,我还在想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于你而言,是时候停止了,”度春秋想要抽出手掌,袁如一却一点点收紧了力道。
无奈,她只能猛地发力挣脱。
“我不要,”袁如一的手又追了上去,他耍赖般开口,“我就要想你。”
“你太闲了,”度春秋出声道:“世上还有很多人和事可想。”
“你想着世人,我想着你,这很公平,不是嘛,”袁如一说着,冲度春秋眨了下眼,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轻嘶一声,笑道:“我是不是也算世人中的一个?”
他总有办法,找到她话音里最特别的一点,度春秋轻微晃神后,轻轻地摇摇头,道:“并无区别。”
“没关系,”袁如一起身,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按下,继续笑道:“我不贪心。”
于是乎,两人守着一轮月亮,静静地坐着。
晚风里的寒意渐浓。
“要不要,靠一靠?”袁如一拍拍自己的肩膀,道:“不收费,不耍赖,不反悔。”
“不必,”度春秋维持着自己原本的动作,不曾想,下一瞬,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忽地被人握起。
“放手。”
“你手好冰啊,”袁如一紧紧将春秋的双手握住。
度春秋明显感觉到一股温热,这是袁如一在将自己的内力渡给她,他在很认真地做这件事,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如同白瓷一般,不知不觉,叹了口气道:“何必呢?”
“荣幸之至,”袁如一庆幸自己刚好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扣住了春秋的双手,才让自己能够巧妙地制止春秋的逃离。
“那个孩子,你有知道她的身份吗?”袁如一觉得,自己应该说些别的什么,以转移掉春秋的注意力。
染血的碎片残页再度于度春秋眼前浮现,她的眸子暗了暗,摇了摇头,道:“具体名姓不知,或许,是明吾堂的孩子。”
“有志不在年高,”袁如一说着。
度春秋没有回答,是啊,有志不在年高,可于那个孩子而言,人世间的千山万水,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了。
度春秋陷入了沉默,
晚风越来越凉,手掌处却越来越暖。
“下去吧,”度春秋开了口,“该休息了。”
袁如一正望着她的侧脸出神,听到这话,带着她起身,竟忘记了松手。
“也该放手了,”度春秋视线下移,再度出声。
手上的力道渐渐散开,度春秋先一步从房顶跃下,
“尚温还没有回来,是吗?”
在她开门之际,袁如一又走了过来。
“找尚温,有事吗?”度春秋脚步顿了下,道。
袁如一倚靠在她旁边的门框,“数日奔波,累不累?”只见笑笑,却道:“按摩推拿,这些年我也有所涉猎,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
“不必,”度春秋拒绝得干脆,说着,她已经迈进了屋子,“快回去歇息吧。”
不料,袁如一虽然表面转身同意,可实际上却猛然回头,在她关门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了她的房间。
度春秋伸手去取三尺剑。
两人在房间内比划十几招后,袁如一朝后退了两步,后腰刚好撞在一只小木桌上,桌上的茶杯晃悠起来,眼看眼就要从桌上坠落。
就在紧急护住这只小茶杯后,袁如一拍拍胸口,贴在度春秋的耳边,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感,“嘘”了一声,道:“别打扰到院里人。”
“分明是你又在胡闹,”度春秋一把夺走他手中的茶杯,声音受他的影响不自觉变低,又伴随着莫名的心虚。
“夜深了,”袁如一笑着握住三尺剑的剑鞘,把人往床榻处带,“快躺下歇息吧。”
这人现在,怎么愈发狂妄了,度春秋被他的话一惊,攥紧手中茶杯,或许该找个机会,再与他正式比一场了。
正想着袁如一竟突然出手,因为她的走神,竟将得逞的机会让给了他,使得袁如一不仅夺走了她的三尺剑,还夺走了她手中的茶杯。
“需要在下服侍春秋大人脱靴吗?”袁如一说着,右膝竟真跪下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特有的笑意,度春秋一时恍惚,仿佛他真会做出这事,而就在恍惚中,她竟脱口而出又一句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的话,“不要,我自己来。”
“好,”袁如一一声极为克制地低笑。
最终,度春秋躺了下来,袁如一坐在床头,他的指尖落了下来,在她额间轻柔地打着转。
“力道还可以吗?”他小声道。
对于度春秋而言,袁如一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做饭和按摩,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度春秋的思绪被他揉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半晌,意识朦胧中,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模糊组成,却又在下一刻被袁如一揉散。
床上人的呼吸声并不安稳,感受到春秋的眼皮抖动了下,袁如一在心底轻叹,紧接着,他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一边轻哼起自己儿时最喜欢的安眠曲。
说来也奇怪,在思绪飘荡中,度春秋竟真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变重,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丢掉了意识。
春秋睡着了,袁如一轻轻地勾了下唇角,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替她盖上。
他坐在床头,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虚虚地描了下她的眉眼。
如果只是春秋一人,今夜,或许,又会成为她的一个不眠之夜,想着屋顶上的那个身影。
想着想着,看着看着,他的心开始发紧、发酸,人——怎么可能会不累呢?
他的身子,缓缓俯下,在距离她额头只有半寸距离时,他恍然惊醒,赶忙起身,欲要逃离。
然此时,他却感受到春秋的身体轻颤一下——她的眉心,又蹙起来了。
做噩梦了吗?袁如一轻轻坐了回去,她的额头,慢慢在他指尖舒展。
袁如一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眉心处。
“小秋的眉心处,其实是有一道疤的,”夏芃师姐曾如此讲道。
仔细去瞧,那道被时间渐渐冲淡的疤痕还是依稀可见的。
春秋从未向他提及过小时候的自己,但他总以为,春秋自小即生活在明吾堂,就像自己打小就生活在五绝峰那样。
直到在云客来的那晚,夏芃师姐悄悄找到他,那时,他才第一次知道了春秋与秦堂主和夏师姐的初遇,他才知道春秋和一众孩子原是被秦堂主捡回明吾堂的。
那天晚上,夏芃师姐告诉他,十五年前,她与师母外出办了些事,在返回明吾堂的路上,恰好经过一个镇子。
她们赶了一天的路,匆匆找好客栈,放下行囊,便打算去寻处酒家,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走着走着,她们忽然瞧见远处桥上,有个瘦小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衣服,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佝偻着身子,步履匆匆地赶路。
那孩子给人的感觉太特别了,她和师母想要追赶,可踏上那座桥时,那孩子却不见了踪影。
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了,所以,酒家当天并不忙,上好了菜,店小二在她们旁边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师母见他有空,便与他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师母便比划着那孩子的个头体型,问他有没有留意过这么一个孩子,谁知,店小二一抚手掌,说想见那孩子可容易得很,只要她们明天等在桥头前面的空地上便好。
师母问他那是个什么孩子,但那个店小二却只是神秘兮兮地说等她们见到就知道了,并且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绝对不会让她们失望。
第二天,师母与她早早赶去了桥头那处,等了没多久,那孩子果然又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包袱出现了,并且早上的包袱,看上去比晚上的更大更重。
那孩子便是春秋。
春秋小小的,脸上却满是不属于她那个年纪的麻木与疲累,她把包袱在角落里放下,然后熟练又麻木地从中取出一件件物品,有沙包,有煤油,有火把,有锤子,有一把小软剑,还有一块大大的青石板。
一样样拿出来,她揉揉自己瘦削的脸颊,硬生生挤出“热情”的笑容,扯开嗓子叫喊了起来——她一个人撑起来了一整个卖艺的摊子。
看热闹的人围过来了,小小的她,被圈在里面。
有人起哄问春秋有没有新玩意儿,春秋乐呵呵地说可多了。
那天,她和师母亲眼瞧着春秋耍沙包、演喷火、舞剑吞剑,围观的人换了一波一波又一波,春秋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最后的最后,还胸口碎了一块大石,一整天,她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天又要黑了,最后一波人也散去了,春秋一个人,麻木地捡起地上的铜板,一枚一枚又一枚。
收起东西,背起包袱,春秋又踏上了那座桥,依旧是佝偻着身子,依旧是步履匆匆。
在夕阳里,她的身影更显单薄。
师母和她跟了上去。
过了桥,春秋走进一家卖米的铺子,春秋买了很多很多的碎米,装进了破破烂烂的布袋里,那些米量,看上去足够她吃个把月了。
师母跟她都好奇这个孩子买这么多的碎米干什么,于是乎,她们便继续在后面跟着春秋。
出了镇子后,春秋便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神情看上去十分谨慎。
走了两三里地后,在一间破庙门口,春秋像影子一般迅速闪了进去。
她跟师母的目光悄悄探向其中,只是一眼,却瞧见了让她们终身难忘的一幕,小小的庙里除了春秋外,竟还住了另外八个孩子,孩子们瘦瘦的小小的,就像是一窝被人遗弃的小猫崽。
孩子们把春秋围起来了,他们压低声音,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很快,春秋就从他们中走出来了,她走到火堆旁。
火上,瓦罐里的水似乎已经烧开了,春秋拿起一支细小的竹筒,一筒筒量着碎米,有几个孩子,便往瓦罐里倒了几筒碎米。
瓦罐里的碎米粥,仿佛是世间珍馐,孩子们一个个咽咽唾沫,舔舔唇角。
但他们并没有在瓦罐前停留多久,便跟着春秋一起,走向破庙的另一角。
在那里,堆着许许多多的草帽,有编好的,有没编好的。
春秋拿起编好的草帽一一检查,对于一些歪斜的、有毛刺的,她垂着眸子一一修改。
另外八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孩子取下一个破破烂烂的钱袋,交给了春秋,那是她出门卖草帽的收获。
春秋从一旁的土里扒出来又一只瓦罐,然后把所有的铜板全都倒了进去,一边重新掩埋一边嘱咐剩下的孩子务必要看好瓦罐。
孩子们很是听春秋的话,他们连连点头。
瓦罐里的碎米粥煮好了,春秋用竹勺将米粥舀进一只只竹筒,粥里什么都没有,但孩子们却抱着竹筒,一小口一小口舔舐得欢快。
只有春秋一个人,在等粥凉的间隙,靠在门框上,只是闭上眼睛的功夫,便开始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呼噜”声。
师母跟她看不下去了,她们两个推开了庙门,
开门声很小,却立马惊醒了春秋,惊到了孩童,春秋立马从地上弹起,抄起身旁的一根木棍,其他的孩子们惊慌失措地跑进屋里,躲在春秋的身后。
春秋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警告,她们这才瞧见,许是舞剑时没能接住,春秋的眉心处被划出了一道口子,现在,由于紧张,那道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她的眉心流下。
师母向春秋忙像孩子们解释两人的来意,并问孩子们愿不愿意随她们一起去一个叫明吾堂的地方。
没想到,春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其他的孩子也是。
师母再上前,春秋手里的木棍竟然真地落在了师母身上。
师母没有反抗,而是蹲下身子,用衣袖为她擦干净眉间的血迹,揉揉她的脑袋,问她是不是有点累。
夏芃师姐讲到这里的时候,曾问袁如一,如果是他,在如此硬撑的情况下突然得到关心,会不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水?那天,袁如一听着春秋小时候的故事,脑袋里一阵阵发懵,眼眶发酸得厉害,喉头也堵得厉害,这些事情,这些经历,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要是自己,恐怕不仅会流泪,而且还会嚎啕大哭。
夏芃师姐也说,如果是她,她的泪水必定会决堤,然而,那一天,从始至终,春秋的脸上都未出现一颗眼泪,同样,春秋也没有说过半句累,师母轻轻把春秋揽进怀里,师母的眼中,都泛起了水雾,夏芃走进庙里,对其他孩子们一个个进行安抚。
那晚,她们陪着孩子们在破庙里待了一整夜,从孩子们口中,她们知道了,原来那些孩子全都是被春秋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
在人牙子那里,孩子们白天被打断手脚,出门乞讨,晚上他们又被接上手脚,不为别的,只为伺候那些人牙子。
孩子们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中,直到拿着镰刀的春秋出现。
那时候,还是孩子的春秋,却凭自己的力量,养活起一大群孩子。
直到那一刻,袁如一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春秋对食物的接受度会达到一个令人发指,什么都可以吃下的地步,为什么春秋做饭时可以不在乎口味,只要没毒就可以往锅里加。
而这些事情,春秋从没主动向人提起过。
且在那之前,与小春秋有关的许多事情,春秋更是连他们师母都没有告诉过。
那时候的春秋,会不会感到孤独?那时候的春秋,会不会也想让人站在自己的身旁?
袁如一觉得自己的眉心处,一阵阵地抽痛。
“我在,我会一直在,哪怕化作影子,我也不会离开,”他轻声道。
她听不到,故而他敢如此道。
做个好梦吧,春秋,在梦里,遇见真正的风花雪月吧,袁如一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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