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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桃之夭夭 开春桃花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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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东宫清晖院的老梅谢了,萧景珩命人移来十二株桃树,一夜间栽满庭院。此时桃花初绽,粉白的花苞在晨光中含着露水,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
沈知微站在桃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及那抹粉嫩的触感时,心头涌起一阵恍惚——不过短短数月,她从背负血仇的孤女,成了东宫即将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小姐,宫里来人了。”青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赐婚旨意到了,正殿宣旨呢!”
沈知微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裙,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已站满了人。萧景珩穿着太子朝服立在最前,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沈知微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而立。
内侍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太子萧景珩,仁孝聪慧,沈氏知微,端庄淑德,二人天作之合。特赐婚于三月初八完婚,封沈氏为太子正妃,钦此——”
“儿臣(臣女)领旨,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两人同时跪拜。
旨意宣罢,内侍笑眯眯地呈上一个锦盒:“太子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赏的,说是给您的添妆。”
锦盒里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的龙凤镯,工艺精湛,价值连城。可沈知微的目光,却落在镯子内侧一个极小的刻印上——那是一朵精致的梅花。
梅花,是皇后的徽记。
她心头微动,面上不显,恭敬谢恩:“谢娘娘赏赐。”
待宫人退去,萧景珩扶着沈知微起身,低声道:“母后这是示好。太傅事发后,她一直闭宫不出,今日赐婚,是表态。”
沈知微点头。她知道,皇后在撇清与太傅的关系。可那对镯子……
“殿下,”她将锦盒递过去,“这镯子,可否让薛先生看看?”
萧景珩眼神一凝,接过锦盒:“你怀疑……”
“只是小心些。”沈知微低声道。
片刻后,薛不语匆匆而来。他仔细查验那对龙凤镯,又用银针试探,脸色逐渐凝重。
“如何?”萧景珩问。
“镯子本身无毒。”薛不语放下银针,“可这镶嵌红宝的底托,用的是‘暖香玉’。此玉遇体温会散发异香,常人闻了无碍,但若体内曾有‘缠绵’余毒者闻之,会诱发旧疾,体虚畏寒,久则……损及子嗣。”
沈知微脸色一白。
萧景珩眼神骤冷,握着锦盒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好,好一个皇后。”他声音冰冷,“本宫原以为,她只是被太傅蒙蔽。如今看来……”
“殿下息怒。”沈知微按住他的手,“也许,娘娘并不知情。这镯子或许经了别人的手。”
萧景珩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怒火,对薛不语道:“先生可能处理?”
“能。”薛不语点头,“将暖香玉取下,换寻常白玉即可。只是这手艺……”
“本宫来安排。”萧景珩将锦盒递给墨羽,“去找宫中最好的匠人,三日内,务必完工。”
“是。”
待人都退下,萧景珩将沈知微拥入怀中,声音带着歉意:“是本宫大意,让你受惊了。”
“妾身没事。”沈知微靠在他胸前,轻声道,“只是……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皇后娘娘?”
萧景珩沉默良久,缓缓道:“母后虽有错,但养育之恩不可忘。本宫会让她在宫中颐养天年,但凤印……该交出来了。”
沈知微明白,这是萧景珩能给的最大宽容。皇后与太傅毕竟是父女,太傅谋逆,皇后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能保住性命,已是新君仁厚。
“三日后大婚,”萧景珩松开她,看着她,“你可准备好了?”
沈知微笑:“妾身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不是侧妃,不是棋子,是堂堂正正的太子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三月初八,大婚。
这一次的婚礼,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太子大婚,举国同庆。从东宫到皇宫的朱雀大街铺满红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十六人抬的喜轿,前有金吾卫开道,后有百官随行,真正的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沈知微坐在轿中,听着外头的喧闹,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紧张,是……期待。
期待与他并肩而立,期待与他共度余生。
喜轿在太庙前停下。按照礼制,太子大婚需先祭祖告天。沈知微被搀扶下轿,与萧景珩并肩站在太庙前。
三跪九叩,祭告天地祖宗。
礼成时,萧景珩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从此,你是我萧景珩明媒正娶的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沈知微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礼毕,回东宫行合卺礼。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只有满心满眼的珍重。
合卺酒饮下,萧景珩挑起她的盖头。烛光下,她凤冠霞帔,眉目如画,比那日侧妃入门时,更多了几分从容与明艳。
“知微,”他抬手,轻轻拂过她脸颊,“我终于,娶到你了。”
沈知微笑,眼泪却落下来。
“殿下……”
“还叫殿下?”萧景珩拭去她的泪,温声道,“该改口了。”
沈知微脸一红,低低唤了声:“……夫君。”
萧景珩心尖一颤,将她拥入怀中。
红烛高燃,一夜春宵。
一月后,四月初,江南。
画舫在运河上缓缓行驶,两岸桃红柳绿,春意正浓。沈知微靠在窗边,看着水乡景色,心头一片宁静。
萧景珩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看什么?”沈知微转头,笑问。
“看你。”萧景珩放下书,将她揽入怀中,“我的太子妃,比这江南春色还美。”
沈知微脸一红,轻捶他一下:“油嘴滑舌。”
两人笑闹一阵,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事:“夫君,我们此次下江南,真是为了巡视漕运?”
萧景珩笑容微敛,点头:“是,也不全是。”
“怎么说?”
“漕运案虽了,可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赵元启、刘启明这些人倒了,可他们的门生故旧还在。此次南下,一是巡视漕运,整顿吏治;二是……”他顿了顿,看向她,“接你外祖父进京。”
沈知微一怔:“外祖父他……”
“他年事已高,独自在江南,我不放心。”萧景珩握紧她的手,“况且,他是当世大儒,若能进京主持文华阁,于朝堂,于天下学子,都是幸事。”
沈知微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谢谢你,夫君。”
“傻话。”萧景珩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正说着,画舫忽然一晃。
“怎么回事?”萧景珩蹙眉。
墨羽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殿下,前方水道被几艘货船堵住了,说是货船相撞,正在疏通。”
萧景珩走到窗边,看向前方。果然,百米外的河道上,三艘货船横在中央,堵住了去路。船工正在忙碌,可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绕道。”萧景珩当机立断。
“绕不了。”墨羽摇头,“这是主航道,两侧都是浅滩,大船过不去。”
萧景珩眼神一凝,看向那几艘货船。船是寻常货船,可船工的举止……
“不对。”沈知微忽然低声道,“那些船工,脚步太稳了。”
习武之人,下盘才会如此稳健。
萧景珩眼神骤冷:“是冲我们来的。墨羽,戒备!”
话音刚落,那三艘货船上忽然站起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劲弩,对准画舫!
“放箭!”
箭矢如雨,破空而来!
“保护殿下!”墨羽大喝,拔刀格开箭矢。
画舫上的侍卫纷纷拔刀,可对方人数太多,箭矢密集,很快就有侍卫中箭落水。
“进舱!”萧景珩护着沈知微退入舱内。
箭矢钉在船板上,咄咄作响。沈知微被萧景珩护在身下,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也能听到外头的厮杀声、落水声。
“夫君,你的伤……”她急道。萧景珩武功未复,若动武,恐伤及根本。
“无妨。”萧景珩握紧她的手,眼神冷静,“墨羽能应付。”
可外头情况并不乐观。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占了地利,墨羽等人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运河两岸忽然传来喊杀声。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岸上杀出,与货船上的黑衣人战在一处。
是影卫!
莫七手持长刀,一马当先,几个起落便跃上货船,刀光过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是莫七!”沈知微惊喜。
有了影卫加入,战局瞬间扭转。货船上的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跳水逃窜。
“追!”莫七喝道。
影卫分头追击,墨羽带人清理战场。不多时,莫七押着一个黑衣人回来,扔在甲板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墨羽刀抵咽喉。
黑衣人咬牙不语。
莫七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一枚令牌。玄铁铸,鬼面纹——竟是影卫令牌。
“你们是影卫?”莫七脸色一变。
“是又如何?”黑衣人冷笑,“莫七,你背叛影卫,投靠朝廷,主子不会放过你!”
“主子?”莫七眼神一冷,“你的主子,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黑衣人忽然咬破口中毒囊,脸色瞬间青黑,气绝身亡。
莫七脸色难看,起身对萧景珩拱手:“殿下,是属下失察。影卫内部……还有叛党。”
萧景珩摆手:“不怪你。影卫三条线,你只掌其一。另外两条线,怕是已落入他人之手。”
他看向沈知微:“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到江南。”
沈知微心头发沉。会是谁?皇后的余党?还是……江南官场那些人?
“殿下,还要继续南下么?”墨羽问。
“去。”萧景珩语气坚定,“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找死。”
画舫重新启程,只是戒备更严。两岸桃花依旧绚烂,可沈知微知道,这绚烂之下,暗藏杀机。
江南,怕是不太平了。
三日后,苏州,林府。
林清风见到沈知微,老泪纵横。待看到她身侧的萧景珩,又忙要跪拜,被萧景珩扶住。
“外祖父不必多礼。”萧景珩温声道,“您是知微的长辈,便是我的长辈。”
林清风连连点头,将二人迎入府中。
晚膳后,林清风将沈知微叫到书房,神色凝重。
“知微,你们此行,可还顺利?”
沈知微将途中遇袭之事说了,林清风脸色一变。
“果然……他们还是动手了。”
“外祖父知道是谁?”沈知微急问。
林清风沉吟片刻,缓缓道:“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赵元启虽倒,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尤其是……漕运衙门。”
“漕运衙门?”
“是。”林清风点头,“江南漕运,每年经手粮银数百万,油水极大。赵元启在时,漕运衙门上下皆是他的人。如今赵元启倒台,这些人怕被清算,狗急跳墙,也是有的。”
沈知微心头一沉。若是如此,那江南之行,怕是步步杀机。
“外祖父,”她忽然想起一事,“父亲当年,可曾留下什么关于江南漕运的线索?”
林清风眼神一凝,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册子。
“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来江南时,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江南漕运的种种弊端,以及……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沈知微接过,翻开细看。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款项,其中几个名字,她曾在萧景珩给的卷宗上见过——都是江南漕运衙门的官员。
“这些,足够定他们的罪了。”她合上册子。
“不够。”林清风摇头,“这些人狡猾得很,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你父亲查了三年,也只查到皮毛。要想彻底扳倒他们,需拿到真账册。”
“真账册在哪儿?”
“在一个人手里。”林清风看着她,“江南漕运总督,杜如晦。”
杜如晦,赵元启的门生,江南漕运的实际掌控者。此人表面清廉,实则贪得无厌,是江南官场的一颗毒瘤。
“此人极谨慎,账册从不离身,且身边护卫森严,要拿到,难如登天。”林清风叹道。
沈知微沉默。确实难,可再难,也得做。
“外祖父,”她忽然问,“您可知,杜如晦有何弱点?”
林清风想了想,缓缓道:“此人好色,在苏州养了个外室,是醉红楼的花魁,名叫柳如烟。他每月十五,必去醉红楼过夜。”
每月十五……今日是初十,还有五日。
沈知微心中有了计较。
回到客房,萧景珩已等在房中。见她回来,起身相迎。
“外祖父与你说了什么?”
沈知微将杜如晦之事说了,萧景珩眼神渐冷。
“此人,本宫记得。三年前漕运案,他就该下狱,只是证据不足,让他逃了。如今,该清算了。”
“夫君打算如何?”
“既然他每月十五必去醉红楼,”萧景珩唇角微扬,“那我们就十五那日,去会会这位杜总督。”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猎手的光芒,心头一定。
有他在,再难的局,也能破。
四月十五,夜,醉红楼。
苏州最负盛名的青楼,今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三楼最里的雅间“听雨轩”,是杜如晦常年包下的。
此时,杜如晦正搂着花魁柳如烟喝酒,满面红光。他年约五十,身材微胖,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此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如烟啊,本官对你如何?”他捏着柳如烟的下巴,醉醺醺道。
“大人对如烟,自然是极好的。”柳如烟娇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好,好……”杜如晦大笑,又灌下一杯酒。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锦袍、面容清俊的公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厮。公子手持折扇,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杜如晦醉眼朦胧,眯眼看去:“你是何人?谁让你进来的?”
公子微笑,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
“杜大人好雅兴。美人相伴,美酒在手,真是快活似神仙。”
杜如晦酒醒三分,坐直身子,盯着来人:“你究竟是谁?”
公子放下酒杯,折扇轻摇。
“在下姓萧,从京城来。有些生意,想与杜大人谈谈。”
“什么生意?”
“漕运的生意。”公子看着他,缓缓道,“听说杜大人手里,有笔大买卖,在下也想分一杯羹。”
杜如晦脸色一变,酒全醒了。
“你胡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听不懂?”公子轻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那这个,杜大人可看得懂?”
杜如晦看到账册,脸色煞白。那是他私藏的真账册,记录着这些年漕运的每一笔黑账,怎么会在这人手里?
“你……你从哪儿拿的?!”
“杜大人忘了?”公子慢条斯理道,“你每月十五来醉红楼,账册必随身携带,藏在卧房暗格。巧了,在下来得早些,便先借来瞧瞧。”
杜如晦浑身发抖,猛地起身:“来人!来人!”
可外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公子身后的青衣小厮上前一步,淡淡道:“杜大人的护卫,都睡下了。杜大人还是坐下,好好说话。”
杜如晦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
公子,也就是萧景珩,收起折扇,看着他,眼神冰冷。
“杜如晦,你贪墨漕银,私贩军械,勾结南楚,罪证确凿。是自己认罪,还是本宫……帮你认?”
本宫?
杜如晦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是……”
“太子,萧景珩。”萧景珩缓缓道。
杜如晦瘫软在地,冷汗涔涔。
完了,全完了。
半个时辰后,醉红楼被金吾卫团团围住。杜如晦被押出时,面如死灰,路都走不稳。柳如烟也被带走问话,只是她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这一天。
沈知微站在街角,看着杜如晦被押上囚车,心头一片平静。
又一个祸国殃民的蛀虫,倒了。
“累了?”萧景珩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沈知微摇头,靠在他肩上。
“只是觉得,这条路,还很长。”
萧景珩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再长,也有我陪你走。”
是啊,有他陪着,再难的路,也不怕。
沈知微笑,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
明日,该接外祖父进京了。
然后,回京,继续他们该做的事。
肃清朝纲,整顿吏治,还天下太平。
这是父亲的遗愿,是萧景珩的责任,也是她,沈知微,此生要守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