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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寺暗流 沈知微借祈 ...

  •   腊月十九,晨。

      天色未亮,薄雾锁院。沈知微已换好素净的月白袄裙,银簪斜挽,面上未施脂粉,只用薄粉掩去眼底那抹刻意营造的憔悴。十足十的孝女做派。

      “侧妃这是要往哪儿去?”清晖院门口,陈嬷嬷欠身,目光却似探针,在她身上刮了一圈。

      “今日是家父三周年忌日,想去大相国寺上柱香,祈福诵经。”沈知微垂眸,声音压得低柔,“已禀过太子妃,娘娘仁慈,允了妾身去。”

      陈嬷嬷顿了顿:“原是该去的。只是侧妃初入东宫,独自外出恐有不妥,老奴拨两个稳妥的婆子跟着伺候吧。”

      是伺候,也是监视。

      沈知微温顺应下,指尖在袖中轻叩两下,算是应了。不多时,两个四十来岁的婆子便到了,靛蓝比甲,低眉顺眼。沈知微不动声色地扫过——一个掌心厚茧,是做惯粗活的;另一个指节粗大,隐隐透着力道。

      东宫果然卧虎藏龙。

      青帷小车内,沈知微闭目养神,青竹坐在对面,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小姐,那两个婆子……”

      “无妨。”沈知微眼未睁,声音极轻,“见机行事。”

      马车驶出东宫侧门,穿过渐醒的朱雀大街,往城西而去。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正式”出门,薄雾之后,藏着无数双眼睛。

      车身忽然一顿。

      “侧妃,前头有辆粮车翻了,堵了路,得绕道。”车夫在外回话。

      “绕吧。”沈知微淡淡道。

      马车掉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旁是低矮民居,偶有百姓探头张望。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巷子深处——

      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隐约可见“孙记”二字。

      孙记书铺的孙老板,就住这儿?

      她不动声色放下车帘,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青竹会意,微微点头。

      又行了两刻钟,大相国寺的朱红山门已在眼前。知客僧迎上来,见是东宫侧妃,神色一肃,引着往后院“静心苑”去。

      禅院清幽,沈知微在佛前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唇瓣微动,却无声。青竹在一旁烧纸钱,两个婆子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约莫半个时辰,沈知微缓缓起身,身形微晃,一手扶额,脸色恰到好处地苍白。

      “侧妃身子不适,不如回房歇着?”一个婆子上前道。

      “不必,我想去后山走走,透透气。”沈知微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这……”

      “佛门清净地,人多反倒不敬。”沈知微语气温和,却截断了一切劝阻的可能,“青竹陪我即可。”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强硬阻拦,只得应下。

      待走出婆子视线范围,沈知微脚步一顿,脸上那抹虚弱神色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封的清明。

      “那巷子在寺后,我们从侧门出去。”她低声道,步履已无半分迟滞。

      主仆二人绕开香客,专挑僻静小径,从一处偏僻侧门出了寺,绕了半圈,又回到先前那条窄巷。

      “是这家。”青竹指着那户挂着“孙记”木牌的人家。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青竹上前叩门。

      叩了三下,里头咳嗽声停了,一个苍老声音问:“谁啊?”

      “孙老板在么?想买些旧书。”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约莫六十来岁,眼睛浑浊:“买旧书?铺子早不开了,去别家吧。”

      说着就要关门。

      “孙老板且慢。”沈知微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动作从容,“我们不是寻常买书,是想寻些特别的——三年前,相府处理出来的旧书,听说在您这儿?”

      孙老板脸色一变,眼神闪烁:“什么相府?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猛地要关门,青竹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孙老板,我们既然找到这儿,自然是有凭据的。您行个方便,我们问几句话就走,这银子是酬谢。”

      孙老板盯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沈知微通身的气度,犹豫片刻,终于松了手:“进来吧,快些。”

      小院狭窄,堆满杂物,一股霉味。正屋更是昏暗,墙上地上全是书。

      “那批书,你们怎么知道的?”孙老板关上门,压低声音问。

      沈知微不答反问:“书还在么?”

      “在是在……”孙老板搓着手,“可那些书大多烧坏了,没几本能看的。我当时贪便宜,想着糊弄些穷书生,谁知拉回来一看,啧,根本卖不出去!”

      “我能看看么?”

      孙老板犹豫着,沈知微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在里头,跟我来。”孙老板咬咬牙,引着二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一间更破旧的柴房。

      柴房一角,堆着几口大木箱,箱上落满灰尘蛛网。

      “就这些了。”孙老板指着箱子,“你们自己看吧,我、我去外头守着。”

      人退去,沈知微示意青竹点亮火折子。微光映亮昏暗,她蹲下身,打开最上面一口箱子。

      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里头是些烧焦的残书,有些只剩半册,有些粘连在一起。她耐心极好,一本本拿出来,小心翻看。

      大部分是常见的经史子集,无甚特别。翻到箱底时,她手指一顿。

      那是一本《水经注》,书脊烧毁大半,内页熏得焦黄,可书页边缘异常平整,像是被重物压过?

      她轻轻翻开,借着火光细看。书页间,隐约可见淡淡的折痕,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墨迹,像是有人曾在上面写过什么,又被擦拭掉。

      “小姐,有什么不对么?”青竹小声问。

      沈知微不答,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页,讲的是青河湾水文。而在页脚空白处,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头点了一点。

      这是父亲的习惯标记!

      她手指微颤,继续往后翻。又陆续找到几处类似标记,有的在页边,有的在行间,皆与漕运、河道相关。

      最后一处标记,在讲述“河道暗礁”那一段旁边,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墨迹已模糊不清,仔细辨认,像是……

      “改道”。

      沈知微心跳如擂鼓。父亲在查漕运?还提到“改道”?青河湾那几起沉船案,难道与父亲有关?

      “小姐!”青竹忽然低呼,指向箱底。

      沈知微顺着她手指看去,箱子最底层,露出一角深色布料。她拨开残书,将那东西抽出来——

      是个蓝布包袱,巴掌大小,也熏得发黑,但保存得相对完整。

      解开包袱,里头是几封未烧尽的信。

      信纸焦黄破损,字迹模糊,可开头的称呼还能辨认:

      “吾兄如晤……”

      是父亲写给别人的信!收信人称呼是“兄”,可沈知微清楚记得,父亲并无同胞兄弟。

      她屏住呼吸,小心展开第一封残缺的信:

      “……漕运之事,已有眉目。青河湾暗礁非天灾,乃人为,所图甚大。弟已查到些许线索,与兵部有关,奈何证据不足,不敢打草惊蛇。望兄在京中多加留意,若有异常,速告之……”

      第二封更残破:

      “……赵元启此人,贪婪无度,与江湖势力勾结,私贩军械。弟已上书弹劾,然石沉大海,恐朝中有人相护。近日府外常有生人窥探,恐已引起警觉。若弟有不测,后续证据藏于老地方,兄自知……”

      沈知微手指冰凉。兵部,赵元启,军械,江湖势力……还有“老地方”,是哪里?

      第三封只剩片语:

      “……东宫玉佩之事,蹊跷。太子殿下似有察觉,曾暗中派人查探。然恐打草惊蛇,弟未敢深究。若此物为真,则幕后之人所图,恐不止漕运……”

      信到此为止,后面部分已烧毁。

      沈知微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湿后背。父亲早就知道玉佩的事!他甚至怀疑过太子,可最终结论是“蹊跷”,还提到太子“似有察觉”!

      如果太子也在查这件事,那灭门案……

      “小姐,有人来了!”青竹忽然压低声音,吹灭火折子。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孙老板惊慌的声音响起:“官、官爷,您这是……”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开!”一个冰冷男声喝道。

      锦衣卫?!

      沈知微脸色一变,迅速将信塞回包袱,揣入怀中,又将那本《水经注》也塞进去。刚做完这些,柴房门被一脚踹开!

      烛光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目光如鹰,扫过柴房。

      “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青竹忙挡在沈知微身前,强作镇定:“大胆!这是东宫沈侧妃,来此寻旧物,你们也敢阻拦?”

      “东宫侧妃?”那锦衣卫小旗眯起眼,打量沈知微,“侧妃不在寺中祈福,来这破柴房作甚?”

      沈知微缓缓起身,掸了掸裙上灰尘,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本妃来寻先父遗物,怎么,锦衣卫连这也要管?”

      “遗物?”小旗冷笑,“什么遗物,值得侧妃亲自来这脏污之地?拿出来瞧瞧。”

      “放肆!”青竹怒道,“侧妃之物,也是你能看的?”

      “锦衣卫奉旨查案,莫说侧妃,就是皇子王爷,该查也得查!”小旗一挥手,“搜!”

      两个锦衣卫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沈知微忽然开口,从怀中取出东宫令牌,举在手中,“此乃东宫信物。你们要搜本妃,可以,但想清楚——今日你们碰本妃一下,明日,这身飞鱼服还穿不穿得成。”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昏暗柴房里回荡。

      几个锦衣卫动作一顿。东宫侧妃,毕竟是皇家的人。若无确凿证据,强行搜查,便是打东宫的脸。

      小旗脸色变幻,盯着那令牌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侧妃误会,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近日京城有前朝余孽活动,上头严查可疑之人。侧妃既然在此,不如随卑职回衙门做个见证,也好洗清嫌疑。”

      这是要强行带人走了。

      沈知微心沉下去。若真被带去锦衣卫衙门,别说怀里的信保不住,恐怕连她自己也……

      “本妃若说不呢?”她握紧令牌,指尖发白。

      “那就休怪卑职无礼了。”小旗一使眼色,锦衣卫再次上前。

      就在这时,柴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声音:

      “好大的胆子。”

      所有人转头。

      柴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如松。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面容,可那通身的气度,让几个锦衣卫瞬间僵住。

      “殿、殿下?!”小旗噗通跪下,声音发颤。

      萧景珩负手走进柴房,目光扫过沈知微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小旗身上:“锦衣卫现在,连本宫的人都敢动了?”

      “卑职不敢!”小旗额头触地,“卑职只是奉命查案……”

      “奉谁的命?”萧景珩打断他。

      “指挥使大人……”

      “哦?”萧景珩语气淡淡,“陈指挥使让你来大相国寺后巷的破柴房里,搜本宫的侧妃?”

      小旗冷汗涔涔,不敢答话。

      “滚。”萧景珩吐出一个字。

      “是是是!卑职这就滚!”小旗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带着手下退出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柴房里恢复寂静。

      沈知微还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她看着萧景珩,他也在看她,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殿下怎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本宫路过。”萧景珩打断她,走近几步,视线落在她怀里微微鼓起的衣襟上,“沈侧妃来这儿,找什么?”

      沈知微袖中手指收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后怕:“妾身……妾身只是想找找先父的遗物。那日走水,许多旧物都烧了,妾身听说有些流落出来,便想寻一寻,留个念想……”

      她说着,眼圈微红,垂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萧景珩静静看着她演。

      片刻,他忽然伸手,指尖触到她衣襟。沈知微浑身一僵,却不敢动。

      他手指勾出那蓝色包袱一角,顿了顿,又松开。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些旧信。”沈知微低声道,“是家父与故友的往来书信,妾身想留作纪念。”

      “是吗。”萧景珩收回手,转身往外走,“那就收好,别再丢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了,以后想找什么,跟本宫说。东宫的人,不必偷偷摸摸,惹人笑话。”

      沈知微指尖陷进掌心。

      “是,妾身记住了。”

      萧景珩不再多说,迈步离去。

      柴房里,沈知微慢慢松开手,掌心已被掐出深深印记。青竹扶住她,声音发颤:“小姐,太子殿下他……”

      “回去再说。”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包袱仔细藏好,理了理衣襟,走出柴房。

      院中已空无一人,孙老板不知躲哪儿去了。只有那两个东宫婆子战战兢兢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来:“侧妃,您没事吧?方才那些锦衣卫……”

      “没事。”沈知微神色恢复平静,“回寺里吧,出来的够久了。”

      一行人沉默着往回走。

      沈知微跟在后面,看着萧景珩挺拔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路过?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分明是跟着她来的。从她出东宫,或许更早,从她提出要来大相国寺,他就布好了眼线。

      今日这出戏,是试探,也是警告。

      警告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可那又怎样。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渐亮的天空,眼神坚定。

      线索已经找到了。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回程马车上,气氛压抑。

      两个婆子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青竹也低着头,手指紧攥衣角。

      沈知微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怀里的包袱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父亲的信,东宫玉佩,漕运,军械,赵元启,江湖势力……还有最后那句“太子殿下似有察觉”。

      如果父亲早就怀疑太子,为何不告诉自己?如果太子也在查这件事,那他知不知道沈家灭门真相?又或者……

      她不敢深想。

      马车驶入东宫,已是黄昏。沈知微下车,对两个婆子道:“今日辛苦你们了,回去歇着吧。”

      “是。”两个婆子如释重负,匆匆退下。

      主仆二人往清晖院走,刚到院门口,便见陈嬷嬷候在那儿,脸色不大好看。

      “侧妃可算回来了。”陈嬷嬷上前行礼,语气硬邦邦的,“太子妃让您过去一趟。”

      沈知微心下了然:“有劳嬷嬷带路。”

      到了蕙兰轩,太子妃周氏坐在主位上,面色不愉。见沈知微进来,也不叫起,只冷冷看着她。

      沈知微规规矩矩行礼:“妾身给太子妃请安。”

      “安?”周氏冷笑一声,“沈侧妃,本宫允你去寺里祈福,是体恤你孝心。可你倒好,祈福祈到后巷破屋里去了,还惊动了锦衣卫!”

      “妾身知错。”沈知微垂首,“只是念及先父遗物,一时情急……”

      “遗物?”周氏打断她,“什么遗物,值得你一个侧妃抛头露面去寻?还惹上锦衣卫!你可知道,方才锦衣卫指挥使派人来问话了!若不是殿下替你挡了,这会儿你已在诏狱里了!”

      沈知微沉默。她知道周氏说得没错。今日若非萧景珩及时出现,她恐怕真会被锦衣卫带走。

      “罢了。”周氏见她低头不语,语气稍缓,“你既入了东宫,一言一行都关乎殿下颜面。今日之事,下不为例。回去抄十遍《女诫》,静静心。”

      “是,谢太子妃教诲。”

      沈知微应下,退出蕙兰轩。

      回到清晖院,关上门,青竹才敢开口:“小姐,太子妃这是……”

      “她在立威。”沈知微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也是警告我,安分些。”

      “那咱们……”

      “该查的还得查。”沈知微转身,从怀里取出那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只是得更小心了。”

      她解开包袱,将几封残信和那本《水经注》摊开,在灯下细看。

      信的内容她已记得,此刻再看,仍是心惊。父亲在信里提到“江湖势力”,究竟是什么势力?与兵部勾结,私贩军械,所图为何?

      还有“老地方”,究竟是哪里?

      她拿起那本《水经注》,一页页翻看。书页焦黄,墨迹模糊,可那些标记清晰可见,尤其“改道”二字旁,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青河湾某处。

      “青河湾……”沈知微喃喃。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青河湾的事?”青竹低声问。

      “不可。”沈知微摇头,“今日已打草惊蛇,再动,只会惹人怀疑。”

      她将信和书重新包好,藏进床下暗格。刚藏好,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陈嬷嬷的声音:

      “侧妃,殿下让您去书房一趟。”

      沈知微心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书房,烛火通明。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见沈知微进来,抬了抬眼:“坐。”

      沈知微在下首坐下,垂眸静候。

      “今日之事,你有什么要说的?”他开口,语气平淡。

      沈知微起身,福了一礼:“今日是妾身莽撞,给殿下添麻烦了,请殿下责罚。”

      “莽撞?”萧景珩轻笑一声,“沈侧妃,你今日去那孙记,真是为了寻遗物?”

      “是。”

      “寻到了么?”

      “寻到了一些旧信。”

      “哦?”萧景珩放下扳指,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信,能让锦衣卫兴师动众来搜?”

      沈知微袖中手指蜷缩,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家父与故友的寻常往来信件,许是锦衣卫误会了。”

      “误会?”萧景珩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道,那孙老板,半个时辰前,死了。”

      沈知微霍然抬头。

      “就在你们走后不久,失足落井。”萧景珩看着她,一字一句,“真巧,是不是?”

      沈知微浑身发冷。

      失足落井?怎么可能!分明是灭口!

      “殿下……”她声音干涩。

      “沈知微。”萧景珩打断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本宫没兴趣陪你玩猜谜游戏。你进东宫想查什么,本宫一清二楚。但本宫警告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东宫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今日是孙老板,明日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身边那个小丫鬟。想活命,就安分些。”

      沈知微仰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忽然问:“殿下为何要救妾身?”

      萧景珩眯起眼。

      “若妾身今日被锦衣卫带走,对殿下而言,不是少了个麻烦么?”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殿下明明可以袖手旁观,为何要来?”

      四目相对。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许久,萧景珩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本宫很好奇,沈相那样的人,会教出什么样的女儿。也好奇,你手里到底握着什么,值得那些人灭口灭得这么急。”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廓:

      “更想知道,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提到……东宫。”

      沈知微呼吸一滞。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玉佩的事!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嘘。”萧景珩食指抵在她唇上,触感微凉,“别急着回答。回去想清楚,是想继续一个人查,查到最后像孙老板那样‘失足落井’,还是……”

      他顿了顿,收回手,直起身。

      “跟本宫合作。”

      沈知微怔住。

      “合作?”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不明白。

      “你查你的灭门案,我查我的漕运案。”萧景珩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扳指把玩,“我们目标一致,不是么?”

      “殿下怎知……”沈知微下意识问。

      “本宫若是连这点都查不到,这太子也不用当了。”萧景珩语气淡淡,“你父亲三年前在查青河湾漕运案,发现兵部有人与江湖势力勾结,私贩军械,于是上书弹劾。不久,沈家灭门。而你,沈家唯一活下来的嫡女,三年后带着指向东宫的玉佩,嫁了进来。”

      他抬眼看她:“本宫说得可对?”

      沈知微手心全是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不,或许知道得比她更多。

      “殿下既然清楚,为何还要让妾身入东宫?”她问。

      “因为本宫也想查清真相。”萧景珩放下扳指,眼神锐利如刀,“有人在本宫眼皮底下搞鬼,本宫很不高兴。而你,沈知微,你是这局棋里,最意外也最有趣的一颗棋子。”

      棋子。

      沈知微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殿下想怎么合作?”

      “简单。”萧景珩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卷宗,推到她面前,“这是本宫查到的,关于青河湾漕运案的线索。作为交换,把你今日找到的东西,给本宫看看。”

      沈知微看着那卷宗,没动。

      “怎么,不信本宫?”萧景珩挑眉。

      “妾身不敢。”沈知微垂眸,“只是,殿下如何保证,妾身交出东西后,还能活着走出这书房?”

      萧景珩盯着她,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书房里回荡,竟有几分畅快。

      “沈知微啊沈知微,”他笑罢,摇头,“你父亲若是有你一半谨慎,或许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沈知微脸色一白。

      “放心。”萧景珩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起来,“本宫若要杀你,不必等到今日。你手里的东西,对本宫有用。而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对本宫也有用。”

      沈知微沉默良久,终于从袖中取出那蓝色包袱,放在桌上。

      “都在这里了。”

      萧景珩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残信。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那封提到“东宫玉佩”的信,反复看了三遍。

      看完,他合上信,抬眼:“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沈知微道,“家父在信中提到‘老地方’,但未说何处。殿下可知?”

      萧景珩不答,反问:“你觉得,‘老地方’会是哪里?”

      沈知微沉吟片刻:“家父在京中有三处常去之地:一是翰林院,二是城南书斋,三是西山别院。但翰林院人多眼杂,书斋已毁于大火,唯有西山别院,是家父私下与友人清谈之所,或许……”

      “西山别院,去年已被户部侍郎买下,改建成了私园。”萧景珩打断她。

      沈知微一怔。

      “不过,”萧景珩话锋一转,“你父亲生前,与护国寺方丈交好,常去寺中下棋。护国寺后山,有一处僻静禅院,是你父亲捐资修建的,名为‘听松院’。”

      听松院!

      沈知微想起来了。父亲确与护国寺方丈是棋友,那处禅院她幼时去过几次。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萧景珩将包袱推还给她,“只是提醒你,若真想查,就查清楚。别像你父亲一样,查到一半,丢了性命。”

      沈知微接过包袱,指尖冰凉。

      “殿下为何要帮妾身?”

      “帮你?”萧景珩笑了,笑意里带着嘲讽,“沈侧妃,本宫是在帮自己。有人想借沈家灭门案,把脏水泼到东宫头上,本宫很不喜欢。而你,恰好是揭开这层皮的最好棋子。”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合作可以,但本宫有两条规矩。第一,你查到什么,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本宫。第二,没有本宫允许,不得擅自行动。若违反——”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冷。

      “你知道后果。”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殿下能给我什么?”

      “本宫能保你活着,查清真相。”萧景珩收回手,“还能给你,你想要的公道。”

      公道。

      沈知微心口一烫。

      三年了,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两个字,不是怜悯,不是敷衍,而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好。”她听见自己说,“妾身答应。”

      萧景珩点点头,从书案上拿起那卷卷宗,递给她:“拿回去看,记住就烧掉。另外,三日后宫中设宴,你随本宫同去。”

      “宫中设宴?”沈知微一怔。

      “嗯,皇后寿辰,百官携家眷入宫贺寿。”萧景珩看着她,眼神深了深,“赵元启也会去。”

      沈知微瞳孔骤缩。

      “到时候,好好看看你的‘仇人’。”萧景珩转身,背对她,“退下吧。”

      沈知微握紧卷宗,福了一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黑玉扳指,良久,低声笑了。

      “沈知微,”他喃喃自语,“你可别让本宫失望。”

      窗外,夜色渐浓。

      一场真正的合作,从今夜开始。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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