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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战争结 ...

  •   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五年,毁坏的地方被全部重新修建好,城市在安稳的环境下飞速发展,战争带来的损伤被修复,昔日海港城市的繁华初见雏形。
      除了那些忽然觉醒的人。
      石漱川不是唯一拥有异能的。五年的重建时期里有第二例的觉醒,然后是第三例、第四例。上级对此高度关注——这些拥有超常能力的人,是很好的武器,他们被编入特殊单位,执行那些普通人无法完成的任务。
      渊达和繁芜就在其中。
      二人从小相识,一同长大,他们一起见证了城市的繁华也见证了经历战争后城市的千疮百孔,他们一同在硝烟中活了下来。渊达沉稳果断,繁芜冷静敏锐,性格互补,配合默契。他们的觉醒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像是在回应彼此的存在。
      渊达的异能名为“暗无边”。当他展开异能时,周身会蔓延出一片深沉的暗域,踏入其中的人会渐渐失去战斗意识,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茫然地站在原地。
      繁芜的异能名为“夜聆心弦曲”。他能听见灵魂深处的心跳,并将其编织成只属于对方的安魂曲。那是一种无法被耳朵捕捉的声音,却能穿透一切防御,让最暴戾的敌人陷入沉睡,让最绝望的人获得片刻安宁。
      上级将他们编入同一个行动组,专门处理那些普通人无法解决的案件——追捕逃亡的敌国间谍,镇压暴动的武装分子,护送重要物资穿越危险区域。他们执行了一次又一次任务,每一次都圆满完成。
      渊达开始相信,这就是他该走的路。保护这座城市,守护光明,用手中的力量去做正确的事。
      繁芜没有说话。他知道的事比渊达多一些,或者说,他感受到的事比渊达多一些。他能听见灵魂的声音——那些被保护的人,那些站在光明之下的人,他们的心跳声并不总是清澈的。有些浑浊,有些沉重,有些藏着他不愿分辨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那个下午。
      任务是一次与警方联合的拐卖儿童案。情报显示,一伙人贩子在城郊废弃工厂区藏匿了一批被拐的孩子,准备在当晚转移。渊达和繁芜负责突袭,警方在外围布控。
      行动很顺利。
      渊达的暗域在狭窄的走廊里展开,那些持枪的看守一个个停下脚步,眼神涣散,枪从手中滑落。繁芜跟在后面,用安魂曲让那些试图逃跑的敌人陷入沉睡。他们一路推进,解救了十几个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
      然后渊达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渊达停下脚步。
      房间里站着两个人,穿着警服。其中一个人正掐着一个孩子的脖子,把孩子按在墙上。那孩子很小,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把枯骨,脸色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他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另一个警察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了一页。
      “这个有心脏病,”翻文件的警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治不好,卖不出去。留着也是麻烦。”
      掐着孩子的警察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孩子的脚在空中无力地蹬了几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没价值的东西,”翻文件的警察把文件合上,“留着干什么。”
      然后那个警察一个用力。
      孩子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来。
      眼睛闭上了。
      无声无息。
      就这么死了。
      渊达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的异能还在运转,暗域笼罩着整条走廊。但那两个警察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不在暗域的范围内。他们在门里面,在渊达没有踏足的地方。
      渊达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想得太多了,脑子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的脸从紫红色慢慢变成灰白,看着那个警察松开手,孩子的身体顺着墙滑到地上,像一袋被丢弃的旧衣服。
      “汇报的时候就说这孩子已经死了,没有抢救机会。”翻文件的警察说。
      “明白。”
      渊达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繁芜。他把这个画面压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摁进冷水里,滋滋作响,冒着白烟,但表面已经冷却。
      任务结束后,他们回到城里。
      警局门口围满了人。
      都是孩子的家长。有的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痛哭流涕,笑得像捡回了整个世界。有的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辆开回来的车,每看到一个陌生的孩子被领出来,脸上的表情就从希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绝望。
      渊达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渊达走过去。他看见照片上是一个孩子——瘦瘦的,眼睛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
      就是他。
      就是那个孩子。
      渊达站在女人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见过我的孩子吗?”女人抬起头,声音沙哑,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他叫小石,七岁,有心脏病……走丢了好几天了……”
      渊达张了张嘴。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他说,“没见过。”
      女人眼中的那点火灭了。
      她低下头,继续站在那里,是一棵已经死了的树。
      繁芜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渊达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远处,一座半完工的建筑顶层,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
      石漱川收回目光。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渊达站在门外的那一刻,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了他转身离开时眼中的那层薄冰。他看见了那个孩子死去的全过程,看见了那个站在警局门口的女人,看见了渊达说“没有”时喉咙的滚动。
      他看见了这一切。
      然后他继续等。
      他知道,这还不够。渊达还需要更多。还需要一些东西,来把那层薄冰变成彻骨的寒冷,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彻底冻住。
      几周后,渊达执行一次护送任务时,经过某间办公室的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本不该停下来听。
      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渊达和繁芜,这两个人能力不错。”
      “那不正好吗,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那个拐卖案的报告看了吗?明明还有十几个孩子没找到,报告上写的是‘已全部解救’。”
      “少报几个有什么关系?上面要的是数字好看,家长要的是个交代。真把所有人都找回来,那些花了大价钱买孩子的人怎么办?那些人可都是得罪不起的。”
      “也是。”
      “再说了,那些孩子卖到好人家,总比跟着穷父母强。”
      笑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渊达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安静了。
      他想起那个孩子。
      想起那双在半空中无力蹬着的脚。
      想起那个站在警局门口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像一棵已经死了的树。
      想起自己说“没有”的时候。
      他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一切告诉了繁芜。
      繁芜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能听见那些灵魂深处的心跳——那些穿着制服的人,那些站在台上的人,那些被称为“光明”的人。他们的心跳声从来不是干净的。有的浑浊,有的沉重,有的藏着腐烂的气味。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执行任务,保护该保护的人,然后回到住处,把那些声音关在门外。
      现在渊达把这些话摊在了他面前。
      “我们……能做什么?”繁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渊达,又像是在问自己。
      渊达看着他。
      “我不知道,”繁芜说,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渊达的眼睛,“我一直都知道……不是所有站在光明里的人都是干净的。但除了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我们还能怎么办。”
      他没有说“管不了”。他只是说“不知道”。
      渊达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不是因为谁对谁错,而是因为一个人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另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真正的决裂来得很快。
      又一次任务。他们追踪一个逃亡的罪犯——一个在战争中发了横财、又用这笔钱做了无数肮脏勾当的人。渊达亲手抓到他,亲手把他押回来,亲手把他送进看守所。
      然后,三天后,那个人被放了出来。
      理由是“证据不足”。
      但渊达看见了。他看见那个人的律师从看守所所长办公室里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他看见那个人站在看守所门口,点了一根烟,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这年头,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渊达站在街对面,看着他,看着那根烟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他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
      想起那双在半空中无力蹬着的脚。
      想起那个站在警局门口的女人。
      想起那些从门缝里传出来的笑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在保护的所谓“光明”,不过是另一层更精致的黑暗。那些站在高处的人,穿着干净的制服,说着漂亮的话,做着和那些人贩子、和那个掐死孩子的警察一模一样的事。
      只是手段更高明,吃相更斯文。
      仅此而已。
      渊达回到住处,看着繁芜。
      “我不会再保护那些人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如果光明无法照透每一处肮脏,无法根除自身长出的腐肉——”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就让我成为阴影本身。用黑暗的法则去狩猎黑暗,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最纯粹的恐惧,与绝对湮灭的终结——去建立另一种平衡。”
      繁芜看着他。
      他没有反驳。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比渊达更早听见那些声音。他不知道这一天来的时候,自己该说什么。
      “这条路走下去,”繁芜说,“你回不了头。”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渊达说,“从看见那个孩子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
      繁芜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他是该跟着渊达走吗?他不知道。他该继续留在原地吗?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做不到像渊达那样。不是因为他相信光明,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去替代它。黑暗吗?阴影吗?他分不清那和光明有什么区别。也许都一样。也许从来都一样。
      “我不会跟你走,”繁芜最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但……我也不会拦你。”
      渊达看着他。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城市的繁华和破败,一起觉醒异能,一起执行任务。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而现在,渊达要走了。
      繁芜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不是所有的光明都是腐烂的,想告诉他也许还有别的路,想告诉他至少再想想。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相信。
      他只是沉默着。
      渊达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戴着面具,穿着披风,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面孔的雕像。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听了多久。
      渊达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耳边:
      “你说得很好。黑暗的法则,狩猎黑暗。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
      渊达的手停在半空。
      “异能者的时代即将到来,”那个人说,“马上,异能力会大面积觉醒。到那时,这座城市的平衡会被打乱。只靠所谓的光明——”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在调整面具的角度。
      “——是维持不住的。”
      渊达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建立你们自己的组织,”那个人继续说,像没有听见渊达的问题,“一个在黑暗里,一个在光明中。用你们的方式,去保护这座城市。”
      他看向渊达。
      “你用黑暗的法则。”
      然后看向繁芜。
      “你用光明无法触及的手段。”
      繁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面具,看着那件披风,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渊达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面孔的雕像。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渊达说,“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石。”
      然后他走了。
      渊达和繁芜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一个会成为黑暗,一个会站在表面的光明。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们只知道他姓石,戴着面具,穿着披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出现,说了几句恰到好处的话。
      然后消失。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光与暗在远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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