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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白纸     人 ...

  •   人不是被过去定义的,是被此刻的选择定义的。
      ---
      星澄今天来得格外早。
      他站在门口了,清晨的光落在他肩头,灰白色的针织衫外套,被风吹得轻轻晃,露出里面暖黄色的内搭。他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杯在路上买的豆浆,没怎么喝,已经凉了。
      他在想事情。
      这个事他憋了好几天,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麻烦别人了。他总这么想。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槐序推开门,看见星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星澄?怎么来这么早?”
      “啊……习惯了。”星澄收起那点心事,跟着槐序走进去。
      事务所里还没几个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出一层温暖的浅金色。槐序自然地走向窗台,开始给那盆绿萝擦叶子——这是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事。
      星澄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他在等玄弋。
      陆陆续续地,鹤汀来了,扶砚也来了。每个人进门都跟星澄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又自然。
      这种感觉很奇妙,星澄想。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不用担心掉下去。
      但他的思绪很快又飘回了那个问题。
      “在想记忆的事吗?”
      槐序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啊?没有。”星澄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可能走神了,有点不好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嗯……玄弋先生还不来吗?”
      扶砚正好从旁边走过,听见星澄问玄弋,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表。
      “三。”他说。
      星澄没反应过来。
      “二。”
      “一。”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九点。
      门被推开了。
      “我来了!”
      玄弋站在门口,米白色外套敞着,里面纯白的内搭干干净净,脸上带着一种“刚好卡点”的得意笑容。
      扶砚转过头,对着星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到了吧”的平静:“玄弋就不会来那么早。”
      “时间管理大师来了。”鹤汀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
      “谢谢夸奖。”玄弋接话接得飞快,脸上的得意一点没减。
      他朝星澄这边走来,步伐轻快,整个人带着清晨最后一点凉意和阳光的混合体。
      星澄站起来:“玄弋先生,早啊。”
      “早。”玄弋随口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整个人立刻瘫成了一张饼。
      星澄张了张嘴。
      这是个好机会。他想问的问题就在嘴边,组织了好几天的话,现在不说又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刚看向玄弋——
      “玄弋!”鹤汀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昨天那份报告你还没交,过来看一下。”
      玄弋懒洋洋地爬起来,拖长了调子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走向鹤汀那边。
      星澄闭上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理建设白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等等吧。
      ---
      午饭后玄弋趴在电脑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不想做”的慵懒气息。
      星澄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午后人容易犯困,玄弋看起来也懒得动弹,应该不会突然被叫走。事务所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
      没有人会打断。
      星澄站起来,走到玄弋旁边。
      “玄弋先生,我……”
      话没说完。
      玄弋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
      “跟我来。”
      “啊?”星澄愣了一下。
      但玄弋已经朝门口走去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找自己。
      星澄只好跟上去。
      ---
      玄弋带他来的地方,是事务所附近一座老旧的天文台。
      说是天文台,其实早就废弃了。圆顶的白色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铁架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年代久远的乐器在低吟。
      但这里很高。
      站在天文台的露台上,能看见大半个城市。远处的楼群像积木一样堆叠,近处的街道像血管一样延伸。天空是一种很深很远的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微风拂过,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翻飞着。
      “来这里干什么啊?”星澄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玄弋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城市,面对着星澄。
      “想问我关于异能的问题吗?”
      星澄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看穿的。也许是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在他每天早上坐在事务所等玄弋来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
      “我的异能好像只能在危机关头才能使用。”星澄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其他时候我不能操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在天台上迸发过月白色的光芒,在枪口前竖起过透明的文字墙。但那些时刻,他都不是“主动”的。是身体替大脑做了选择,是本能替意识做了决定。
      他想要的是当他想用的时候,就能用。
      “我试过了。”星澄说,“晚上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我试着去感应那个力量,试着喊出异能力的名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加入解构这些天,任务也执行过几次了。可每次异能都只能在生死关头喊出来。他觉得这不够。他不能永远等着危险降临才被逼出能力——那时候已经晚了。他不想看到别人在他面前受伤,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觉得异能是什么?”玄弋问。
      星澄几乎没有犹豫:“是武器。是保护同伴、保护他人的武器。”
      玄弋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颜色。
      “仅仅是武器吗?”
      星澄思索了一会儿。他想起玄弋的异能【浮世引络】——建立联系,断开联系,那好像不是武器能概括的东西。但除了“武器”,他又想不出别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
      “这个时代不缺力量。”玄弋说,语气淡淡的“枪炮、代码、病毒、资本——随便哪一样,都比异能更有效率,更稳定,更可控。”
      他顿了顿,目光从星澄身上移开,落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异能?不过是人与世界之间多出来的一根线。有人用它织网,有人用它缚己。”
      他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
      “你觉得它是武器,那它就是武器。你觉得它是工具,那它就是工具。它本身什么都不是——空的一样。而人总喜欢给东西赋予意义,好像不这样,手里就握不住什么。但意义这东西,从来不在能力上。”
      星澄沉默了。
      玄弋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用它保护人,它就变成了善意;你用它伤害人,它就变成了恶意。异能不会改变你本来的样子,它只是把你里面有的东西放大了。所以异能是什么——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是什么。”
      玄弋没有给他时间组织语言。
      “那异能者又是什么?”玄弋看着星澄的眼睛,接着问道,语气平淡。
      星澄不说话,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但这显然不是玄弋想要的答案。
      “是‘看见’。”玄弋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普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能看见的东西有限。他们看见光,就以为世界是亮的;看见暗,就以为世界是黑的。他们只能站在自己那一面,看见自己想看见的,或者被别人允许看见的。”
      他看着星澄,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异能者不一样。你可以同时碰触两端。光明的表皮之下有腐烂的秩序,黑暗之中有不灭的火焰——这些,普通人靠报纸和谣言判断,而异能者可以凭借异能去亲眼看、亲手触。”
      星澄听着,手指微微收紧。
      “你每次使用异能,都是在保护别人。”
      玄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星澄的心里。
      星澄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从没想过用异能保护自己。”玄弋说。
      星澄低下头。他想起那些时刻——跳下天台的时候,他没有犹豫;挡在扶砚前面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但当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伸出手,想为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你不够强。”玄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像一把刚好能切开皮肤的刀,“是你没有想过自己需要。”
      星澄沉默了许久。
      “保护自己……吗?”他低声说,像是在问玄弋,又像是在问自己。
      玄弋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露台边缘的矮墙,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你失忆了。”他说,语气淡淡的,“所以你觉得,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不值得被保护。”
      星澄猛地抬起头。
      他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但玄弋的眼睛太深了,看得人无处可逃。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蓝色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我只是不想……”星澄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解构事务所的每个人,都不是因为你‘有用’才留你。”玄弋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鹤汀嘴硬心软,槐序温和稳重,扶砚看起来冷——但第一个站出来陪你出任务的是他。”
      他顿了顿。
      “你不是那个病房里孤零零的星澄了。你现在有地方回,有人等你吃饭,有人担心你出任务会不会受伤。”
      星澄感到鼻头一酸。
      加入的这几天,解构的大家对自己的好是实在的。他能感受到。槐序每天早上给他留一份早餐,鹤汀嘴上说他笨手笨脚但每次都会帮他检查报告,扶砚话不多,但那天陪他出任务的时候,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同时,他也在害怕。
      害怕这样的生活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因为自己没有记忆,还得麻烦大家。因为自己不能自由使用异能,只能在生死关头发挥作用——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你的异能不是用来证明你‘值得活’的。”玄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清晰得像一记钟声,“你已经活了。它只是让你看见——你活着这件事,对别人有意义。”
      星澄愣住了。
      风吹过露台,带着远处街道上微弱的车声和人声。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不是因为难过。
      “谢谢您,玄弋先生。谢谢大家。”
      玄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成长路上总要有指引者。
      ---
      解构事务所里,气氛和出门时不太一样了。
      鹤汀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目光扫过事务所的每一个角落。
      “玄弋又跑哪去了?还把星澄带跑了是不是?”
      扶砚和槐序同时摇头。
      鹤汀皱着眉,正要再说点什么——
      门被推开了。
      “我回来啦——”
      声音轻快得像一阵风。
      鹤汀转身,正要开口训人,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进门的人不是玄弋。
      是祁牧白。
      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整个人站在门口,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像是从某个明亮的地方刚回来。
      “小白回来了!”槐序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走过去。
      “任务怎么样?”鹤汀的注意力立刻从“抓玄弋”转移到了正事上。
      祁牧白走进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出马,肯定完美完成。”
      语气里没有谦虚,但也不让人觉得自大——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就好。”鹤汀点了点头。
      祁牧白端着水杯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听说来了位新人?叫星澄,而且失忆了。”
      “是。”鹤汀在他对面坐下来,“玄弋跟你说的?”
      “嗯,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祁牧白放下水杯,“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应该是有位哥哥。”鹤汀说,“刚醒来的时候嘴里就念着‘哥哥’,其他的完全不知道。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记忆那块……还是一片空白。”
      “你有什么看法吗?”槐序问道。
      祁牧白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失忆这件事,听起来像是被剥夺了什么。但换个角度想——它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的天空。
      “很多人一辈子背着过去的包袱活着,被记忆困住,走不出来。而他不一样。他被清零了,像一张白纸。这听起来可怕,但也是最难得的自由——他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被过去定义。”
      槐序看着他,若有所思。
      “人从来不是由记忆定义的。”祁牧白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是由‘选择’定义的。你选择做什么,选择相信什么,选择成为谁——这些,比他想起了什么重要得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扶砚看了祁牧白一眼,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小白还是一如既往地看得很透。”
      祁牧白笑了笑,没有接话。
      门再次被推开了。
      玄弋走在前面,星澄跟在后面。
      “你又跑去哪里偷懒了?”鹤汀立刻站起身,质问道。
      “诶诶诶,怎么这样说!”玄弋一脸无辜,“我可是出去帮星澄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净找借口。”鹤汀说。
      他看向星澄。星澄对上他的目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鹤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究。
      祁牧白听到声音,回过头。
      正好,星澄也注意到了沙发上那个陌生的身影。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祁牧白站了起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很真诚,像是见到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好,星澄。”他说,“我叫祁牧白,叫我小白就可以了。”
      星澄有点犹豫。
      怎么说祁牧白都是自己的前辈,加入解构的时间比他长得多,能力肯定也比他强。叫“小白”会不会太随便了?
      “没事的,星澄。”扶砚大概是看出了星澄的犹豫,在旁边说了一句,“可以叫小白的。”
      “小白是事务所的初始成员。”鹤汀补充道,“能力很好。你加入的这几天,他一直在外省执行重要任务,所以不在。”
      “小白……好厉害。”星澄说。
      “谢谢啦。”祁牧白笑着应了,语气里没有客套,也没有故作谦虚。
      他就是那种人——知道自己厉害,但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像太阳,亮着,但不刺眼。
      祁牧白拉着星澄坐下来,问他这几天习惯不习惯、任务紧不紧张。很随意,像是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在聊天。
      星澄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了下来。
      槐序去泡了壶茶,放在茶几上。
      鹤汀回到书桌前继续整理文件,但耳朵明显竖着,时不时往沙发那边瞟一眼。
      扶砚拿起了一本很厚的书,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
      玄弋已经重新瘫回了他的专属沙发位,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事务所里的光线从明亮的午后变成了柔和的傍晚,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片暖金色的光。
      星澄坐在祁牧白旁边,听他说外省那些任务的经历,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那些关于异能的困惑、关于记忆的恐惧、关于自己值不值得的疑问——在今天之后,也许不会立刻消失。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活着,对这里有意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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