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引络》淮水安屿

17、暗涌 每一次

　　每一次试探，都是为最后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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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稠，天空没有星星。
　　亦柯和断妄从城南的废弃厂房区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永夜帷幕的成员。任务已经完成——一个试图私吞组织资金的内鬼被清理了，尸体留在厂房里，会有后续的人来处理。
　　断妄走在最前面。他身材修长，一头白发在路灯下泛着冷调的光，绿色大衣的衣角被夜风吹起，露出腰间的枪。他的步伐松散，像在散步，眼睛扫过前方的黑暗，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既不轻松也不严肃，是一种对任何事都不太当真的随意。
　　亦柯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绿色瞳孔在昏暗中沉静如深潭，棕色大衣剪裁利落，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步伐沉稳，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每一次扫视都像在丈量什么——距离、角度、可能藏人的位置。
　　身后的队员们安静地跟着，没有人说话。任务刚结束，大家还没从紧绷的状态中完全松弛下来。
　　街道很窄，两侧是老旧的仓库和修理厂，锈蚀的铁门紧闭，窗户里没有光。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光斑和阴影交替落在地面上，踩上去像穿过一条明暗交错的河。
　　断妄忽然开口。
　　“那内鬼也真能跑。追了三条街，最后躲在垃圾箱后面。”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垃圾箱。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能隐身？”
　　亦柯没有接话。
　　断妄习惯了。他继续说：“早些年要求还是太低了，连这种人都能在组织里安身。”
　　亦柯还是没有接话。
　　断妄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偶尔回应我一下？哪怕就一个字。”
　　亦柯看了他一眼。
　　“嗯。”
　　断妄眯起眼睛：“你……”
　　亦柯收回目光，继续看前面的路。
　　断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身后，队员们默默地跟着，没有人敢笑。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亦柯也停了。
　　身后的队员们跟着停下来，没有人发问。他们都感觉到了——很安静。不是深夜该有的那种安静，是那种被刻意压制住的、像暴风雨前的沉闷。
　　断妄收起了笑容。他看着前方黑暗的巷口，眼睛微微眯起。
　　“出来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半夜，有什么好藏的？”
　　巷子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多人。从前方街道两端的巷口、从两侧仓库的阴影里，几十个人涌出来。黑色制服。他们无声地堵住了去路，站位松散但有序——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
　　断妄扫了一眼人数，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不是随意，是带着点玩味的、猫看见老鼠的那种笑。
　　“归墟会。”他说，“最近很活跃啊。”
　　一个身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没有戴面罩，左脸有一道细长的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他的眼神带着笑意。
　　“断妄，亦柯。”他叫出他们的名字，语气熟稔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久仰。”
　　断妄挑眉：“认识我们？”
　　“永夜帷幕大名鼎鼎的行动组，谁不认识？”那人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落在亦柯身上，“不过，渊首领怎么不让玄弋领队执行任务了？”
　　话音落下，身后的归墟会成员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断妄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
　　“我们势力大，”他慢悠悠地说，“总不能累着小孩吧。”
　　那人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今晚，”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就试试你们这些‘大人’的成色。”
　　他的手抬起来。
　　身后的归墟会成员同时动了。步伐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五十多个人从街道两端压过来，黑色制服在昏黄的灯光下连成一片，像涨潮的海水。
　　断妄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个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散开。”他说。
　　身后的永夜成员瞬间散开，占据了两侧的地形优势。没有慌乱，没有多余的动作——这是他们做了无数次的事。
　　归墟会的人抬起来的手猛地落下。
　　“上。”
　　战斗在两秒内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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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妄没有等对手过来。他迎上去，步伐快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对手还在移动的路径上——不是追，是截。
　　归墟会的人也动了。他的身法冷硬而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精准的杀意。他侧身避开断妄的第一拳，同时右膝顶向断妄的腹部。
　　断妄用手肘压下那一膝，借力后退半步，又立刻弹回来。他的拳头砸向对方的肩膀，对方闪开，只擦过衣料。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断妄的力量占优，每一拳都带着风声。但归墟会的人更快，而且意外地经验丰富。他不跟断妄硬拼，而是不断改变角度，利用脚步的移动让断妄的判断出现偏差。
　　一脚踢过来，断妄用手臂格挡，震得手臂发麻。他退了一步，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不错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意思。
　　归墟会的人没有说话，又攻了过来。
　　这一回合比刚才更激烈。拳脚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急促的鼓点。断妄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但对方总能以诡异的角度化解，然后反击。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谁都没占到便宜。
　　亦柯站在远处，没有动。
　　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始终落在归墟会的人身上，看他的动作，看他的眼睛。看他在每一次格挡时的呼吸节奏，看他在每一次反击时的肌肉紧绷，看他在每一次退让时的脚步偏移。
　　他在找。
　　断妄再次逼上去，一拳砸向对方的面门。归墟会的人侧头躲开，同时一脚踢向断妄的膝盖。断妄跳起躲过，落地时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出现了一瞬间的偏移——
　　归墟会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拳打向断妄的肋部。
　　断妄硬抗了这一拳，闷哼一声，但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他用力一拧，把对方整个人带过来，膝盖顶向他的腹部。
　　归墟会的人用手肘挡了一下，踉跄后退。
　　两个人分开，对峙。
　　断妄活动了一下被击中的肋骨，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继续。”他说。
　　归墟会的人没有说话，但眼神比刚才更沉了。
　　两个人再次同时冲上去。
　　就在归墟会的人挥拳的瞬间，他的腿忽然一软——不是失误，不是踩到了什么，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神经，迫使他弯曲膝盖。他的身形猛地一矮，拳头从断妄的耳边擦过，打空了。
　　破绽。
　　断妄的眼睛一亮。他没有犹豫，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上，力道全开。归墟会的人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两米才停住。
　　断妄走上前，脚步不紧不慢。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嘴角弯起，笑容里带着点胜利者的从容。
　　“怎么，”他说，“‘还要试——”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推在他重心不稳的位置。
　　断妄身体一晃，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踩到地上的人。他稳住身体，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点咬牙切齿。
　　“亦柯，你推我干嘛。”
　　亦柯从他身侧走过去，没有解释。他的手已经收回了口袋里，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冷淡，甚至带着点无聊。
　　“只是个普通人，明明我出手就能马上结束。你非要和他打。浪费时间。”
　　断妄转过身，看着亦柯的侧脸。
　　“我就打了几分钟。”
　　“三分钟四十二秒。”亦柯说。
　　“你计时了？”
　　“没有。大概估计的。”
　　断妄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亦柯走到归墟会的人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绿色眼睛沉静如潭水。
　　“人的弱点，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归墟会的人撑着地面站起来，捂着胸口，呼吸急促。他抬头看着亦柯，眼神里没有恐惧。
　　“你们永夜的人，”他笑着说，声音有些哑，“都这么喜欢说教吗？”
　　亦柯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人的眼睛，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但归墟会的人忽然僵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但那东西只存在了几分之一秒，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咬了咬牙，后退一步。
　　“哼。”他收起笑容，声音沉下来，“永夜帷幕。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他的手在身侧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烟雾从街道两端的巷口同时涌出，浓稠的白烟瞬间吞没了整条街道。这不是普通的烟雾弹，它带着刺鼻的气味，眼睛被熏得流泪，呼吸道像被火烧。
　　亦柯眯起眼睛，没有追。断妄捂住口鼻，也没有动。
　　几秒后，烟雾散去。
　　归墟会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地上几十具黑衣人的尸体。
　　街道恢复了安静，路灯的光还在。
　　断妄咳了一声，吐出嘴里那股刺鼻的味道。
　　“跑了。”
　　亦柯站在他旁边，看着归墟会人消失的方向。
　　“很快。”他说，“看来他们要有大动作了。”
　　他转身，朝永夜的方向走去。
　　“走吧。回去复命。”
　　断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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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夜帷幕总部大楼，顶层。
　　办公室里亮着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渊达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着亦柯和断妄。
　　断妄汇报了任务的完成情况——内鬼已清理，没有额外伤亡。然后他讲到归墟会的拦截。
　　“他们知道我们的名字，还特意提了玄弋。带队的那个人身手不错，跟我打了三分钟。后来亦柯用了异能，他才露出破绽。”
　　渊达的目光转向亦柯。
　　“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亦柯沉默了一秒。
　　“还是试探。”他说，“不是真的要拦我们。是想看看永夜的战斗力，看看我们会怎么反应。那个带队的人最后说的话——‘很快还会再见’不会是客套。”
　　渊达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归墟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轻视。
　　“你们辛苦了。去休息吧。”
　　断妄和亦柯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前，他们听见渊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好奇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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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上，断妄和亦柯并肩走着。
　　断妄揉了揉被击中的肋骨，嘶了一声。
　　“那家伙下手真重。”
　　“你自找的。”亦柯说。
　　“我怎么自找了？”
　　“你明明可以让我出手，三秒结束。非要跟他打。”
　　“我说了，玩玩嘛。”
　　亦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断妄把手放下，看着走廊尽头的月光。
　　“不过你说得对，”他忽然说，“他们要有大动作了。”
　　亦柯没有说话，但步伐稍微放慢了一点。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下次，”断妄说，“你上吧。”
　　“好。”
　　“这么爽快？”
　　“你不行，没办法。”
　　“……”
　　断妄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把亦柯甩在后面。
　　亦柯看着断妄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