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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次交谈   最深的 ...

  •   最深的夜,往往藏着最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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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漱川以“石砚川”的身份在永夜帷幕中“微微靠近”玄弋已经一周了。
      他出现在玄弋经过的走廊,坐在食堂里不远不近的位置,在任务简报室安静地听完部署。不搭话,不注视,不刻意。只是存在。
      两周过去了。玄弋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一次交谈。
      石漱川并不着急。他原本的计划也就是如此。
      但这几周里,他观察到了一些东西。玄弋不像有些人描述的那样冷硬到不近人情。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会点头,偶尔还会应一声。有人凑过来搭话,他也会聊几句——虽然话不多,语气也总是淡淡的,像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但并不是拒人千里。
      他话少,但每句话都有落点。他不主动,但也不回避。
      他不是冷漠。他只是……不太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这两周里,玄弋的变化快得惊人。从第一次带队时被人不服,到后来每一次任务都干净利落地完成——他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指挥、怎么部署、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渊达对于这很满意。不到一个月,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就从“试练队长”升为了行动组正式队长。
      行动组队长。在永夜帷幕,这个职位意味着可以独立指挥任务、有权调用资源、在组织里有自己的话语权。大多数人拼一两年都不一定能碰到这个位置,玄弋用了不到一个月。
      石漱川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个少年。他比他想象的更深。
      然后,一天之内,两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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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任务结束后的返程车上。
      一次中等难度的追踪任务,玄弋领队,石漱川作为队员参与。任务顺利完成,没有伤亡,但过程有些波折——目标在最后关头差点逃脱,是玄弋临时调整了封堵路线才截住的。
      七座商务车在暮色中驶过跨海大桥,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初上。玄弋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后排坐着石漱川和另外两名队员。
      一名队员在感叹任务中遇到的那个对手。
      “那个护卫头子,身手真的不错。反应快,枪法也准,一个人牵制了我们这边两个一会。”他摇了摇头,“可惜跟错了人,在那种小团伙里混,一辈子出不了头。”
      另一名队员接话:“是啊,要是他在永夜,至少是个小队长。说不定还能往上走。”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玄弋没有睁眼,但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选的呢。”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经意的随意。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那名队员侧头看向副驾驶的方向:“谁会选那种那种地方?拿的钱少,干的活脏,随时可能被丢出去顶罪。”
      玄弋没有动,还是闭着眼睛。过了两秒,他慢悠悠地说:
      “他能选的地方,可能就那一个。你用‘跟错了人’去说他,他听了大概会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并不轻。
      那名队员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看了另一名队员一眼,对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石漱川坐在后排,看着玄弋的侧脸。这个少年不是在替那个护卫辩护,他只是在用一种很平淡的方式拆解“选择”这件事——大多数人以为自己有无限选项,其实只是在有限的范围里打勾。而用“选错了”去评价别人,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知。
      石漱川想了想,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不大但清晰。
      “那您觉得,人有真正的选择吗?”
      他用了“您”。玄弋现在是行动组队长,职位比他高。虽然这个少年比他小很多,但石漱川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不自在。
      玄弋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看了石漱川一眼。
      那双深黑的眼睛在后视镜里显得很平静,像一潭不动的水。
      “有。”玄弋说,“但不是在‘做什么’上。是在‘怎么看待自己做的事’上。”
      石漱川:“怎么说?”
      “大多数人做了一件事,然后找一堆理由说服自己‘我是对的’。少数人做了一件事,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找理由。前者活在解释里,后者活在现实里。”
      石漱川沉默了一秒,消化着这句话。
      “您属于后者。”
      玄弋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默认。
      “你也是。”他说。
      车厢里又安静了。另外两名队员不太理解这段对话的深意,但石漱川知道,玄弋在说:你不会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
      车继续开。跨海大桥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石漱川看着窗外后退的城市。
      他想起自己当初选择永夜帷幕的那个夜晚。他没有找过任何理由说服自己——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少年看得很准。
      ---
      深夜,大楼天台。
      石漱川失眠。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了。他试过数数、试过深呼吸、试过在脑子里复盘任务——都没用。最后他放弃挣扎,披了件外套上了天台。
      他推开天台的门,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玄弋。
      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石漱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他可以选择退回去——今天已经在车上说过话了,再靠近可能会显得刻意。
      但他没有退。
      他走到天台的另一边,靠着栏杆,和玄弋之间隔着大约五米。他不说话,玄弋也不说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点凉意。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玄弋先开口了。
      “你每晚都上来?”
      石漱川:“失眠。”
      玄弋偏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睡不着,还是因为你不想睡?”
      石漱川顿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不是“为什么失眠”,而是“不想睡”——这两个词的差别,只有真正在深夜反复咀嚼过“睡不睡”的人才会分得清。
      “都有。”石漱川说。
      玄弋没再说话。他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石漱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过他的日子,做着他们认为重要的事情。
      石漱川忽然开口。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某一天您醒来,发现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样,您会怎么办?”
      玄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说重复?”
      “对。一模一样。同样的任务,同样的人,同样的话。”
      玄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想了想。
      “那就再做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反正也没有更好的事。”
      石漱川:“不会觉得无聊?”
      玄弋:“无聊是常态。不无聊才是意外。”
      石漱川看着他的侧脸。这个少年说“无聊是常态”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愤懑。
      石漱川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
      “那如果不止一天呢?如果整个生活都在重复——同样的结局,同样的人离开,同样的无力感。您还会继续做同样的事吗?”
      玄弋看着远处的灯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会。”
      “为什么?”
      “因为不做也一样。”玄弋说,“不做,结局不会变。做了,至少知道自己是主动的,不是被推着走的。”
      石漱川皱了皱眉。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他知道结局不会变,但他选择用“主动”来消解那种无力感。
      “您觉得结局是注定的?”石漱川问。
      玄弋转过身,背靠栏杆,仰头看着天空。今夜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月亮也遮住了。
      “大部分是。”他说,“人在出生的时候,剧本就被写好了,家庭、天赋、遇到的人、错过的人——这些东西把你框在一个范围内。你可以在这个范围里行动,但跳不出去。”
      石漱川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想了想,然后开口。
      “跳不出去,不一定是因为框太硬。可能是因为人不知道自己想往哪跳。”
      他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知道框在哪的人,多数会在框里转圈,因为转圈比撞墙舒服。少数人会选一个方向——不是因为一定能撞开,是因为想看看那个方向有什么。”
      “您说的对,框可能永远在。但往哪走,是自己选的。”
      玄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赞同或反对——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像在评估这段话的重量。
      “你选过?”玄弋问。
      石漱川:“选过。”
      “选了什么方向?”
      石漱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选了大多数人不会选的那条。”
      玄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现在?”
      石漱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玄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灯火。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石漱川觉得,这个少年的沉默里有一种“你及格了”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石漱川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改变’这个词,在您看来还有意义吗?”
      玄弋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改变不是推翻剧本。改变是在剧本的夹缝里,做一些剧本没写的事。”
      石漱川:“比如?”
      玄弋沉默了几秒。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把外套拢了拢,声音被风裹着传过来。
      “比如,你知道某个人会死。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注定的。但你偏不认。”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有些结局,该改变。”
      石漱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玄弋的侧脸——那双深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更深了,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第一次见到玄弋的时候,是在那个巷口。那时候这个少年说过——“人写命,命写人。人无法主导命运,每一步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那是玄弋的命运固定论。他当时已经知道了这个少年的答案。
      但现在,他想从这个少年的认知里了解更多。不是同一个问题的重复,而是想看看——在这句话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他相信这个十五岁的人,对命运的思考不会只有那么一句。
      石漱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您相信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玄弋偏头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不相信。”
      回答得干脆,没有犹豫。
      石漱川没有惊讶。这个答案他听过。但他接着问:“那您说‘有些结局该改变’——”
      “我说的是‘该’,不是‘能’。”玄弋打断了他,“该改变,不代表能改变。就像一个人该死,不代表他会死。”
      石漱川皱眉:“那为什么要做那些‘该做’的事?如果结局不会变,做和不做有什么区别?”
      玄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区别是——谁去承受那个结局。”
      玄弋继续说:“命运写好了结局,它不在乎是谁站在那里。它只在乎那个位置有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你知道有人会倒在那里,你可以选择——你站在那里,让他走过去。”
      石漱川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钉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沉默中,石漱川动用了他的异能。
      【时间涟漪】。
      他想再看看这个少年的未来。
      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纯粹的黑暗。
      石漱川猛地收回异能,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看不到玄弋的未来。
      不是被遮挡,不是模糊不清——是完全的空白。仿佛那个位置,什么都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也许是异能出了偏差。也许是他太累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尤其是在精神力不集中的时候。
      石漱川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
      “很伟大的说法。但人都是利己的。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大概没有人会去做吧。”
      玄弋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解释,不说话。
      石漱川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他想这种关于牺牲的谈论,在少年人之间并不罕见——说得再沉重,也不过是夜色里的空谈。
      他不再深想。
      忽然玄弋转身了,他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石砚川。”
      石漱川看着他。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下次,我会考虑要不要回答。”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天台恢复了安静。
      石漱川一个人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靠在栏杆上,呼出一口气。夜风很凉,吹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对刚才对话的纠结。只是一次闲聊。那个少年说了些抽象的话,他接了几句,然后话题自然结束了。
      但他忘不掉那片黑暗。
      他站在天台边上,又试了一次异能。
      还是黑暗。什么都没有。
      石漱川收回视线,转身离开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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