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我太想进步 ...
-
这句话瞬间掐断了梁陪云离去的步伐。
他转头盯着喻济川:“你查出什么了?”
虽说天公不作美,北疆局势紧张,但总归军备储备还是有的。梁陪云来之前,是万万没有想到永阳这么大一座粮仓,居然是空的。
故而他早早令喻济川查下去。
喻济川瞥了一眼应柳声,踌躇不言。
梁陪云道:“但说无妨。”
喻济川于是放下芥蒂,轻叹一口气,眉头紧紧拧着:“据末将驻守在永阳的这一年来看,朔风营似乎同突厥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再次抬头,眼中忧虑顺着视线蔓延开来:“将军可还记得去岁突厥骤然发动攻击,眼看要破了关,却突然在将军赶回时偃旗息鼓,退回帐中?”
这件事,梁陪云可谓记忆犹新。
去岁秋,望白山大旱,饿死了一群牲畜,急了眼的突厥倾巢而出,北疆萧关外,随处可见大批突厥人马。
萧关内驻守的将士疲于奔命,后防空虚,仅有三千人马驻守永阳。
却不料一队突厥人马趁着前方激烈战况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山越岭来到永阳,两方对峙许久,守城军终不敌,后方差点就被一窝端了。
好在梁陪云留了个心眼,及时回防,但这支突厥极其怪异,听到他来了,闻风丧胆,溜得比鹰撵的兔子还快。
但也是因为这件事,朝廷震怒,拆了征北军,一支归到唐煜峰帐下,一支随梁陪云在外征战。
喻济川掏出一卷书册,递了过去,梁陪云并没有打开一阅,转头给了应柳声。
喻济川瞄了眼他二人,眼观鼻、鼻观心,继续道:“根据探报,去年那件事,并不仅仅只是两军对峙那么简单。彼时,永阳城中有信使派出,以粮草为条件讲和。”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情,虽说北疆的使命就是为了抵御突厥,但若实在是敌我悬殊,用粮草换取和平,也是有的。
那位义阳王曾经就是如此。
见梁陪云反应平平,喻济川随即丢下一枚重磅炸弹:“若是只有这偶尔的一次倒也没什么,可是,这一年来,从永阳送到萧关外的粮草,可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惊雷陡然劈下,梁陪云浑身一抖擞,脑袋里面立马蹦出来一个词:养寇自重。
应柳声面上一片深沉,语气不由加重,微微上前:“所言属实?”
喻济川肯定地点头:“资料我已经搜集完毕,稍后送到御史那儿。只是我毕竟刚来永阳不久,更多的证据还需要御史费心。”
应柳声点了点头,应下此事。
想起临行前皇帝意有所指地嘱咐他:卿此次前往,定要将边关走私腐败的事儿查清楚了。应柳声摸了摸下巴。
不应该啊,既然只是要他查这事儿,又为什么偏偏要下密诏令他处死梁陪云。
包括前世,开局梁陪云就魂归离恨天,处处都是冲着梁陪云的命去的。
……
应柳声大脑如风扇般飞速运转着,一阵氤氲热气飘飘然上升,总不能是……
疯了吧?上将军死了,那突厥怎么办?
应柳声乍然看向梁陪云:“此事,务必要查清楚了。事关重大,我必须要上、奏、朝、廷。”
算了,他揉了揉额角,不要试图理解疯子的脑回路,只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就行了。
梁陪云听着应柳声陡然加重的语气,一瞬间明白过来。
五年一回京的述职马上就要到了,届时朝廷定会拿他不听皇令这件事发落。
——这件事要是处理好了,将会是一份完美的答卷。
一份足以令世人满意的答卷。
*
尽管这几年因为小冰河时期的到来,北方的天气越来越诡异,但总体来说,进入夏季的正常征兆还是有的。
烈烈炎日中,汗水被草帽箍着,汇聚在额头,终倾泻而下,淌过蜜色的脸颊。
一人矗立在田垄上,眯眼望着一片倒伏的麦田,眉头微微蹙起。
大地震动,混杂着尖叫与惊慌,大批平民从远处而来,乌泱泱的一帮人看到不远处坐落的宅邸,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领头的几个对视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农具,高喝一声,领着这帮亡命之徒冲向院落。
“公子!公子!不好了公子!家里、家里遭贼了,您快回去看看吧!老爷受了惊吓,可不得了了,家里等着您主事呢!”
一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戴着草帽的男子面前,喘得活像是要将肺呕出,而那青年却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一片翻飞的麦浪,泛着淡淡的忧愁。
雨水太过,大批麦子倒伏着,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坑,远远望去似挖空的鸡蛋羹。
“管家,你快去多招些人,一定要在突厥来前把麦子收完。”
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搭理管家的请求,一路赶过来的管家刚顺气,又疑惑地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我让你多招点人,快去!”青年推搡着管家,田埂间的小径窄而不平,雪水化开后更加泥泞,管家被他推得退后几步,差点从田头上摔下去。
“哎哟我的公子啊!”管家薅住了青年束起的前臂,涨红的脸更红,同头上扎着的绿色头巾搭起来一看,活生生一个番茄精,
“这麦子就在田里,不会长脚跑了,您要是真的不随我回去,那这家主的位置,可就真要飞了!”
“不是还有大哥吗?”青年挣脱了管家,轻描淡写地回了嘴,目光始终黏在田里。
管家哎呦一声,不忍直视般别过头去,眉间拧成一个川字,脸苦哈哈的皱起:“公子啊,大公子在军中,咱现在北疆,他哪儿能管得上咱们这一大家子啊?”
“二哥呢?他不也在父亲面前尽孝吗?为什么不去找他?您何必拉上我呢?”
管家这回是真急了,拽着青年就要走,奈何他年纪大了,青年又常在田间耕作,练出的一身腱子肉非轻易可以挪动,纵是管家双脚都离地了,都没能撼动他分毫。
管家几经挣扎,到底还是放弃了,余光瞥见几个青壮男子从背后绕了过来,一个眼色使过去,几个大汉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青年,不由分说地将人塞进了准备好的马车。
“唉!你们放肆!放我下车!”猝不及防被人偷袭,青年挣扎要站稳,早有预料的几人胳膊发力,将其四仰八叉的举起来。
到了马车前,管家喊人把公子捆了个结结实实,不等他一跳一跳着逃跑,几只大掌从四面八方而来,硬生生将人塞回马车。
“公子,多有得罪,这是老爷的吩咐。”管家没什么负罪感的告了一声,转头对车夫道:“我们走!”
尘土飞扬,颠簸的马车令青年东倒西歪,直到后背抵在窗边,伸直了腿撑在对面的车厢上,这才稳住了身体。
风掀开窗帘,远远的,青年看到一群流民冲进了麦田。
青年惊得下意识地坐起,意识到此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又瘫坐了下去。
心里不住扼腕:我的麦子!
疾驰的马车甩下整座院子飞扬而去,一晃一晃的帘子时不时透露出外面的风光,疯抢着麦子的农民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更加癫狂的抢着粮食。
斥骂、扭打,矛盾越发激烈,很快便见了血。
算了,流年多灾,这群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想抢就抢吧,反正那批麦子也是失败品,产量没什么提高。
公子心生不忍,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还飘在眼前,徒增伤感。
后方的骚动同样引起了坐在马车前方的管家注意,他朝后看了一眼,心有余悸道:“还好我动手得快,又从后门出发,没叫公子您被这帮人抓去。”
那公子睁开眼,嗤笑一声:“他们抓我干什么?他们要的是粮,抓我过去又不抵饿。”
管家哎了一声,换上一副谨慎的语气:“公子,您这就不知道了。人饿急了什么都能干出来,易子而食这种事情,这几年我见的多了。”
相比于小公子的震惊惧怕,管家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倒是轻描淡写,眼里只有成功保护了范家公子的庆幸。
公子沉默,管家自讨没趣,一路无话。
日头攀升又跌落,天色稍暗时,马车终于到达了范家。
本以为这次又会是从侧门进去的小公子低垂着头,拖着丧气的脚步,往那个熟悉到蒙住眼睛都能走出来的方向前进,狭窄的视线里突然出现的朱红柱子令他吃了一惊,霎时抬头。
“你个败家玩意儿,这是要去哪儿?”范无阙黑着脸盯着满身尘土的幼子,瞥见他脏兮兮的、扯了个大洞的粗布麻衣,气得吹胡子瞪眼。
范家幼子,名为范观南,寄托了范家主渴盼重回京城的美好愿望。
但令人惋惜的是,这位仁兄一没有继承祖辈的爵禄捞个军官当当,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甚至连最基本的孝道都没有——他忤逆长辈,不惜和家族断绝关系也要窝在田野里头抱着稼穑入眠。
范家主想托关系推举他拿个官当当都求告无门,父子俩的关系也就一天比一天僵。
不过到底是最疼爱的幼子,范家主虽然看不惯范观南外头弄得那些破玩意儿,依旧口嫌体正直地一手包办了范观南研究以外的一切大小事宜。
代价是三头两头的强抢民男戏码。
大家族,平时就爱搞个什么聚会寻欢作乐,而今乱世,这北疆的形势千变万化,“重要”的聚会一茬接一茬,隔一段时间范观南就要被“绑回家”。
仆人上前帮忙解开了绳子,范观南活动下酸痛的胳膊,见到老爹,下意识露出个带着点讨好的笑来:“爹,您找我有什么事啊?”
范家主白了他一眼,心知这是又要问自己要钱了,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你那什么……洋番薯弄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不伦不类的名字,范观南脸上谄媚的表情立马消失,颇为严肃的纠正:“爹,那叫洋芋或番薯,不是什么洋番薯。”
后知后觉的他又立马露出一个谄媚表情,笑呵呵的杵在原地,若不是记得范无阙三令五申不许摸后脑勺的命令,此刻他手已经搭上去了。
在充满威胁意味的瞪视下,范观南尴尬地放下手,艰难扯出假笑,直挺挺地杵在大门口。
范无阙闭了闭眼,懒得同他掰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沐浴,瞧你这灰头土脸的,像什么话!”
侍从服侍范观南穿好衣服,专门给他做的晚饭也好了,饭桌上,范无阙看着毫无形象扒饭的幼子,纵使看了这么多年,还是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我欲将你送到征北军中。”
数点湿润扑面而来,范无阙抹了把脸,盯着喷饭的范观南,眼中不容拒绝的威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筷子一时慌不择路,丁零当啷的敲着碗碟。
范观南咳的脸面通红,好不容易喘口气:“老爷……爹!对不起,我……咳咳,不是故意的。”
听他口齿不清的话语闹心的很,范无阙失了耐心,一锤定音:“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言罢,转身就要走。
“不是,为什么啊?爹?”椅子四角在地面拖行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范观南放下碗,不解的望着范无阙的背影。
“没有为什么。”范无阙冷静道,此刻他显得格外的冷酷无情、不容商量,“过几天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