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逢灯》Aifuli

16、约会

　　五月尾声悄至，时间如床板的霉斑、沉寂、迟缓、兀自散发腐朽气息。

　　难得熬到周五，抹去繁冗学业，有足够的时间消遣，艾力贪婪吮吸被褥柔软舒适的气息，把疲惫寄托于之上。

　　她看看时间，差三分四点，离七点的聊天时间快至。

　　今天不想和加维聊天，该怎么跟他说呢？

　　叮咚～手机提示音打断她还未涂鸦的思绪画板。

　　加维：｛我刚在南昌出完差，有今天和周末这三天的休假时间，要不要来南昌和我见一面？｝

　　｛刚好明天是儿童节，合作伙伴给了我两张游乐园vip门票。｝

　　｛来吗？｝

　　艾力：｛现在吗？｝

　　加维：｛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艾力：｛那我订票｝

　　加维：｛好，我在车站等你｝

　　艾力翻找书桌的旮旮角角、文件夹、课本夹层，最后从钱包里找出身份证。背上挎包急匆匆出门。

　　她快一个月没见加维了，每天乏味的聊天让她感到厌倦。

　　或许这跟他有关，他应是不常与人私下交流，所以很少找话题或流露出自己的意愿。

　　艾力绞尽脑汁地维系这根随时会断开的绳，就差把家底全盘托出了，也还是不敌时间的利刃。

　　所幸要见面了，往后的风风雨雨飞去罢，我要去见我的情郎。

　　打车到高铁站，坐高铁，快九点到站。

　　“我到了，你在哪里？”

　　加维：“车站正门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越人群，通闸机，来到门口。马路边上一排车，接客的，待人的，来来往往。

　　正中央，一堵人墙围缴着一个白发男人。

　　男人深色西装，剪裁得体，修长的身躯倚靠车身，勾勒出模特般随意又好看的姿态。

　　艾力确定那个人就是加维，虽然被堵得只能通过缝隙看见模糊的身型，但他的身高，扎眼的发色，海洋蓝的眸不允许被人群轻易挡住。

　　不过人很多，声音也多。她不认为自己能挤进人群，在涛涛声浪中让他识别出独属于她的声音。

　　艾力找了个方便被发现的方位就地蹲着，等待人群自动散去的时机。

　　须臾，加维目光从人群后逡巡，扫过玻璃帷慕的站口。他的视线像磁与铁遇合般牢牢盯着那个小小的人，然后对人群说着什么。

　　人群散开一条路，加维走出来，径直来到她的身前，高大身影盖住这个小小的人，他朝她伸出手，牵起她，带她去往人声鼎沸处。

　　人群：“这是他女朋友吗？”

　　“应该是他妹妹吧？”

　　“妹妹怎么会是黑头发，应该就是他女朋友。”

　　“原来他有女朋友了，怪不得不理我们 。”

　　“呜呜呜，好高冷的小哥哥啊。”

　　“她看着好小，男朋友居然找这么高的。”

　　“她男朋友走过去时一直在温柔的看着她欸，他好爱她啊。”

　　“呜呜呜，好羡慕啊！”

　　“真是男友力max。”

　　“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我也是，我也是。”

　　艾力趋随前方人的步伐，目光停留在他那双长腿上，握着他的大拇指，正正好五根手指能够完全握住。他牵手的力度不大，随时会松，所以艾力紧紧握着，随亦步亦趋的牵动能感受到偶有徐徐温热传来。

　　艾力听见众人的声音，微垂着头，羞赧的抿唇微笑。享受着被短暂加冕之皇冠，仿佛真是他的命定之人。

　　不对，我只是喜欢他，他喜不喜欢我还不知道呢，现在就牵着他的手，心安理得地听着别人艳羡的话，显得我上赶着似的。

　　艾力惶恐地松开手，想要尽快撤离。

　　撤离的瞬间，加维的手紧紧反握。

　　他做惯了执权者般似不允许有超出预期的意外发生。

　　挣脱，束缚。再挣脱，再束缚。如此反复之间，两人“悄无声息”地打了一套组合拳。周围人声渐渐平息……

　　最后艾力获得了胜利。

　　加维打开副驾驶车门，她顺势坐进去，关门。加维从另一边上车。

　　车里艾力系好安全带，加维系上安全带，关窗。骤然脱离纷繁热闹的环境，进入只有两人空间，气氛难免沉默。

　　加维：“怎么不叫我，一个人蹲在门口。”

　　艾力直视前方，忽略窗外驻足的人群，和加维的神色，声音因刚刚挣脱的行为而感到局促发紧：“人太多了，声音也很多，你应该是听不见我的声音了。”

　　加维直视她：“刚刚为什么放手。”

　　“我……”

　　加维放缓语气：“看着我。”

　　脖子生了锈般机械转动，眼睛觑向主驾驶方向，一双蓝眸毫不设防地闯进视线的全部。艾力缓缓转过身，正视他，态度是一比一的怯懦。

　　他没有生气，表情平淡，看不出有什么发怒的前兆：“为什么放开我的手。”

　　艾力：“我……有这么多人呢，不好。”

　　“突然放手，我担心你发生危险。”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看在你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原谅你了。”

　　发动引擎，车辆行驶水泥街忂，艾力头靠车窗，认真地看南昌街区风貌。

　　加维：“吃晚饭了吗？”

　　艾力：“吃了。”

　　“要不要来点甜点？”他问。

　　“要去蛋糕店吗？”

　　“出差时路过一家咖啡馆，想带你去看看。”

　　艾力：“好呀好呀。”

　　“现在是九点二十，我们坐到十点回酒店，明后天晚上去游乐园。”

　　“游乐园晚上也开吗？”她问。

　　“嗯，晚上人会少一点。”

　　加维：“跟老师请假没？”

　　“坐高铁时就请好了。”

　　夜晚伴车灯而行，车辆左转进入一段黢黑路径，四周的声响被两岸丛树溺毙，越深黑中越是难以喘息。

　　艾力悄悄闭眼祈祷，不会是要被卖了吧，怎么越开四周越荒凉，要不要跟室友发消息。

　　“快到了。”

　　“嗯— —”

　　右转，街道前方亮有点点暖灯，视线靠近，暖光周旋门前大片墨绿的叶，瓦顶布着翡翠色爬山虎的砖墙，褐色玻璃门窗后透出罗曼蒂克的静谧氛围，木桌，绿植，放满整面墙的书架。

　　恐惧被这温暖的情调更替，四周不再凄冷，反而涌出股暖意，艾力沉醉凝窗，只一眼便爱上这里。

　　加维：“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艾力：“嗯，像童话故事里的屋子，开在静谧的森林。”

　　“你想挑个什么位置？”他问。

　　“最里，靠窗的地方。”

　　“你先进去罢，我找个位置泊车。”

　　“嗯。”

　　推开木门，咖啡与焦糖香气扑个满面，吧台女侍正调试饮品，抬头向进门顾客示以笑容。

　　女侍：“您好，欢迎光临蒂罗咖啡馆，请问您几位？”

　　“两位。”

　　“好的，里面有空位哦，入座后为您选单。”

　　“好。”

　　艾力逡巡四周，欣赏这里的环境，如预期般的漂亮，舒适，适合拍照和聊天。她走向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右边是书架，左面是窗户，靠后就是墙了。

　　热夏来临前，最后一道冷风来袭的夜晚，一片湿漉漉的叶盘旋于冷空气中，漩涡似的起起落落，忽然贴在艾力左侧窗上。雨，就这样下了。

　　目睹叶片事故的艾力，凑进窗仔细观摩，鼻息喷洒在玻璃上，泛起一层薄薄水雾。等人的空隙索性描一副稚画，手指摩擦发出湿润的声，勾勾画画间一个叶子咖啡就勾勒完成。

　　他带着湿气驻足观赏潜心作画之人，接过女侍手里的菜单，便默不作声的倚着柱子，待人尽兴后回头逡巡，才出声招呼。

　　“我来了。”他说。

　　“下雨了，你带伞没？”

　　“带了，伞我放在置伞架上。”

　　“看看，喝点什么。”他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递过去菜单。

　　“嗯……比格受害者联盟和纯爱战神小熊熊是什么鬼？还有小鸡毛的初恋！”艾力瞅着这些奇怪的文字，发出不可思议的呢喃。

　　“可能，是这家店的特色吧。”

　　“那我来一杯橙C美式和一个黑森林蛋糕。”艾力把菜单递给加维。

　　艾力：“你要什么？”

　　加维：“一杯意式浓缩就好。”

　　“那我扫码点单。”她说。

　　“嗯。”

　　咖啡很快上桌。为方便啜饮，倚靠沙发的背不得不独立起来。她端坐靠前肘搭桌面；加维一手支颚驱近木桌，修长双腿翘着二郎。热咖啡的烟氤氲着，泛着昏黄光晕，两人之间的空气被咖啡包裹。

　　小提琴声与雨一起流泻，婉婉旋律里暗藏几个下了蛊的音符。她凝睇手里搅动的咖啡，窗外的街忂丛林在雨水里泡软了，他的肌理在咖啡烟里都乱了，在罗曼蒂克的爱情前，艾力在刹那间搞不清楚前世今生。

　　她小口小口的啜饮，午茶蛋糕动都没动。她的视线随着音乐起伏而滑行，玻璃墙上的叶早就自她的视线内消失，路上打伞的陌生人没什么好稀奇的。因此她那游移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西装上，吐哺间他的胸膛放大收缩，放大收缩。

　　渐渐放大、融化、模糊，终于直抵一个黑暗狭仄的空间，在时间与空间钩织的蛮荒中，她看见了一只湿濡的鸟用喙舔净自己的伤口；一个人跋涉千里荒砂的过程；菲薄流年里往日颦笑间的悲喜。

　　酥麻细痒在小腿处啮咬，忍着痉挛缩回脚，艾力的思绪由意志呼唤回旋，是幻境吗？幻境里也有知觉。

　　“怎么不吃蛋糕？”他的声音浮于幻境上空。

　　幻境下的人巡着声音抵达现实之地。“要吃的。”

　　艾力收回暂存于胸膛处的目光，拾起叉，叉起蛋糕向嘴进贡而来。酸橙余味下新进巧克力的香甜，中和了咖啡的苦涩，韵味由悲转喜，冲昏了她的情绪。

　　小腿处虫蚁再度袭击，比之前更猖狂，原来不是幻境，是肌肉在发出呼救。她带着恼怒化身食蚁兽誓要消灭它们，头向下探去。一只翘起头的皮鞋，叉在她的双腿之间，脚踝贴着她的小腿。

　　眼前的旖旎画面让她的气焰被理智攫住，一瞬间的晃然使她保持着向下探头的动作不动。

　　加维随着她的动作向下投去目光，放下翘起的腿，收了收。“抱歉，碰到你了。”

　　“没事。”

　　艾力的脸颊泛红发烫，她后悔沉浸于臆想，没攫察住那只脚是有心还是无意的证据，犯人一句话逃出审讯室的盘问，独留她引颈而望。

　　愿是有心，不负痴情人。

　　他觑着她，她一口咕噜喝光杯里的咖啡，转战一旁的蛋糕。杯里余烟袅袅，热气醺晕着脸颊，红胭胭的连带着眼皮微垂，嘴唇上还沾有水渍。

　　今天的她穿着简单质朴，白衣搭配牛仔长裤，腰间系一条白丝巾。没有化妆，头发简单披着。来时挎一个粉包，现在正平躺副驾驶座。

　　书架后一只长毛橘猫，踮起脚走来，尾巴高高竖着：“喵唔～”

　　“喵唔～”

　　翻躺在地，肚皮露出，竖瞳对着艾力。

　　“喵～”

　　它等不到来人，起身几步来到她的脚边，头和身抵着，蹭着，尾巴勾着，让艾力来沦陷于它的魅力。

　　艾力蹲下身，摸摸头，挠挠下巴，从头一下摸到尾，摸到尻时它就撅起，脚踮得更高，然后躺下。

　　加维抚摸它的头，揉捏耳朵，摸摸胸毛，艾力则一掌抚向咪的肚子，待它反抗时戳戳它的下巴。

　　它起身站立，加维一把抱起它，左手握于腋下，右手托起尻部，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

　　虽是一个人坐的沙发，但位置宽阔，可以勉强容下两人成年人。

　　加维抱着猫，翘起二郎腿，慵懒矜贵的靠着：“过来坐。”

　　艾力踌躇着过去，延沙发边慢慢往里坐下，两人之间留有一丝空当。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猫在怀里乱拱，拉伸躯体，爪子勾起她的头发开始咬。两人极尽宠爱于之，很快咪就舒服的卧在两人之间，铺满缝隙。爪子分别在两人腿上有节奏的开花，收花，然后踩踏，幸福地呼噜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