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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晨光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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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荒草从灰绿色变成了金黄色。
远处传来了早市开张的动静——卖菜的吆喝声,马车的辘辘声,还有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外面的世界已经全醒了。
云霓裳捏了捏手里的玉扳指,然后抬起头看着顾焱。
顾焱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又帮她理了理身上的杂草。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她摇摇头,“我自己能回去。认识我的人太多,若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传出去不好。”
“好。”顾焱点点头,“那你一切小心。”
“顾焱。”云霓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嗯?”
“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会。”
每一次她问这句话,顾焱都是同样的回答。
这个回答,让她无比安心。
可彼时尚且年少的她并不知晓,她的反复确认,在对方看来,反倒更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
云霓裳笑着转身跑了出去。
她的裙摆在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脚步声嗒嗒嗒的,像一匹欢快的小马驹。
跑到玉春班后门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把衣领整理了一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大家都还没起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了门板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扳指,小心脏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用冷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外头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霓裳姐,你醒了吗?”
是怜儿。
云霓裳深吸一口气,说:“进来吧。”
怜儿这才推门进来。她的手里照例端着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和两只小小的杂面馒头。
她强撑着吃了早饭。
若是放在以往,师父病着,母亲信里的玄机未明,她定然是茶饭不思。
可如今,知道有人在身后稳稳地托着自己,她忽然觉得力量无穷。
她要顾好自个儿,绝对不能倒下去,因为她还有很多人需要照顾。
她吃着早餐,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母亲绝笔信上的内容。
信上提到的“府中密室”,究竟是哪个府?
云府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那只能是指另一个府。
摄政王府?!
难道,母亲竟把证据藏在摄政王的眼皮底下?
这倒是有可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摄政王永远不会想到,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竟然就藏在自己的府里。
她深吸一口气,掰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口中。
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云霓裳赶紧找借口支走了怜儿,然后起身来到窗前。
那只鸽子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用红绳扎着。
云霓裳赶忙解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她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酉时,暗香园。”
没有落款,也没有抬头。
只有这五个字。
云霓裳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然后,她又回到桌前,快速地把早餐吃了。
紧接着便去照看师父。
师父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得吓人。
见她进来,师父挣扎着要坐起来。可上半身刚抬起一点点,便又无力地落回去了。
云霓裳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回枕头上,“躺着别动。”
师父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才问:“昨夜出去了?”
云霓裳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顾使君确实对你有救命之恩,可是,裳儿,人是会变的,你还是要留个心眼。”
云霓裳又点点头。
“云家军被灭那夜,”师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被人砍了一刀,倒在人堆里装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躺在那里,听着他们一刀刀地砍,一个个地杀。我没敢再动过。”
师父的眼泪流下来了。
“你娘护着你,被刺了三刀。每一刀我都听见了。可我不敢睁眼。”
云霓裳震惊地看着师父,问:“后来呢?”
“后来,过了一夜,那些人走了。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遍地都是血,到处都是硝烟,我从浓雾中踏着那些尸体走出来。那时我不知道你还活着。直到后来,顾老将军派人找到了我,我才回来把你接走。”
“霓裳,师父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人性有时候很复杂。面对艰险之境,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保。”
云霓裳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师父接着说:“他如今位极人臣,绝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的前程,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师父。”云霓裳的声音已经沙哑。
师父点点头,“报仇的事,不急。即使放弃报仇,师父给你留下的东西,也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了。”
霓裳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倔强地看着师父道:“可师父,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师父叹了口气,“即使要报仇,也要等到自己羽翼丰满,而不要寄希望于别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帮你,你是要还的。”
“如果这是唯一选择,我认为已经是最好的选择。”霓裳淡淡地说道。
生平第一次,师父从霓裳的眼中看到了这样陌生而复杂的眼神,不禁叹了口气。
霓裳从师父屋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在西边的墙头上挂着,像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云霓裳换了身青灰色的棉布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她从后门溜出去,一路往暗香园的方向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终于在一座朱红色的门楼前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还没到开花的时节,老梅的枝丫此刻仍是光秃秃的。
池塘也干涸了。
她绕过竹丛,径直走到园子深处。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倚在一株老梅树下,背对着她。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顾焱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
“来了。”他莞尔一笑,语调里尽是温柔。
云霓裳笑着点点头,走到他面前。
“今天过得怎么样?一日未见,我很牵挂你呢。”顾焱俯下身,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霓裳面色一凛,叹口气道:“我还好,一直在照看师父,师父的情况已不大好了……”
顾焱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云霓裳想起师父苍白的脸,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我该怎么办?”
顾焱将她揽进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霓裳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一直紧紧地抱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顾焱,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用说谢。”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我娘说的证据,是不是藏在摄政王府里?那个密室,你知道在哪吗?”
顾焱眼中有一丝不悦一闪而过,他低声道:“我会去查,这件事你不要着急。”
霓裳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察觉到她眼中的失落,顾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柔了几分:“这些日子你太累了,别总想着那些事。证据的事,我会留心,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你师父。”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云霓裳低头一看,竟是一条云锦腰封。
那腰封用的是上好的月白色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牡丹。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微微一怔,抬手接过来。
“这是……”她抬眸看他,问道。
顾焱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上次你偷偷藏起我那条腰封,我便命人重新做了一条送你。你看这上头的牡丹花纹,和你在台上穿的戏服花纹,是不是很像?”
云霓裳脸上一热,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我……我不是喜欢这个……”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
顾焱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笑意更深了:“喜欢就是喜欢,还不承认?”
云霓裳咬住嘴唇,将那腰封攥在手里,心头又酸又胀。
顷刻间,她的泪水又决堤了。
“怎么又哭?”
“还从来没有人,这般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傻乎乎的……”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你跟前儿,总是特别脆弱些……”
顾焱看着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望向远处那株老梅,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便脆弱吧,我来给你撑着。”
“嗯……”云霓裳乖乖答应着,又把头在他胸前蹭了蹭。
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上,温热而轻柔。
云霓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心里愈发安稳了些。
两人就这样在暮色里站了许久。
“顾焱。”她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会一直在我身后吗?”
顾焱握紧她的手,说:“我说过,会。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云霓裳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天色越来越暗了。
“该回去了。”顾焱先松了手。
云霓裳点点头。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腰封,伸手抚平上面一道细微的褶皱,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下。
不等顾焱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顾焱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老梅依旧光秃秃地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