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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将军 ...
“将军,我那个……年事已高,筋骨力竭……”
对着毡壁,叶郢轻轻扇了自己一掌。在现代还能说是二旬老人,放到这里鬼都不信。
“将军,我其实身有暗疾,命不久矣……”
他又轻轻扇了一下嘴。呸呸呸,没事儿咒自己做什么?再说“身有暗疾”四个字,听起来像是男性特征有问题。
他盯着毯子上的花纹苦思良久,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将军,我……那个什么,暗恋你许久啊!不让我服侍你,我就一头在石头上碰死……”
根据他的经验,一般来说表白被拒,对方就会有多远躲他多远。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此话当真么?”
叶郢吓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这人怎么走路都没声音?
他适时地调整好表情,一回头,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寰刚从演武场回来,赤着上身,汗水沿精壮的肌肉淌下,那手臂和鼓起来的小山丘相似。
晨光流转过他的剑眉,给麦色的肌肤镀上了金光。凌乱的辫发粘在侧脸上,显得轮廓深邃,如刀砍斧凿。
叶郢磕磕绊绊道:“将……将军,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一种楚地的方言,意思是……将军福寿绵长,勇猛精进!”
说着,用力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萧寰前进一步,叶郢就往后退,直到腿肚子抵到了床沿上。
他一夜未合眼,眼下有一道淡淡的乌青,在白到透明的脸上十分显眼。
萧寰盯了他半刻,靴子转了方向,大马金刀地在几案后坐下。
只听他淡淡道:“陆先生是名士,他离去时,本帅竟来不及相送,实在显得我北齐缺了待客之道。”
军中一举一动,竟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叶郢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兴师问罪的意味,不禁为即将出口的话捏了把汗。
“将军,我……”
“叶先生……”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萧寰玩味地看了叶郢一眼,当先接了话,声音里隐含笑意。
“我欲延请先生,为我讲授孔孟仁义之学、内圣外王之道,不知先生可愿怜念我等蛮夷化外之人,不吝赐教么?”
叶郢沉默了半晌,脸上毫无血色,忽然一躬身,背在身后的双手拿了出来,将鱼符高举过头顶。
萧寰狭长的眼眯了起来,呼吸略有些急促,“敢问先生,这是何意?”
叶郢狠了狠心,照直道:“叶郢不才,下贱之人,不愿食官家俸禄,只愿纵情山野,野鹤闲云,了此残生,还望将军成全!”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寒风卷起帐帘,发出呜咽的声响。
萧寰脸黑了下去,周身涌动的空气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瞳孔针尖一样竖起,喉咙里似堵了什么,声音低哑。
“我闻明夷先生有不世之才,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诛不义,存弱国——原来竟是浪得虚名!”
叶郢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看这凶神恶煞的表情,叶郢毫不怀疑,他若是再拒绝下去,也不用等到十几年后,萧寰现在就会砍了他!
出乎意外,打破这僵局的并非雪亮的冰刃,而是萧寰冷漠的背影。
宽阔的肩膀在帐门口停住了,他的侧脸冷如刀锋,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先生既执意如此,恕本帅不送了。明日晴好,先生便启程罢。”
竟是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步履声匆促,他连一个倨傲的眼神都没留给叶郢。
马蹄声渐远,叶郢心中惘然若失,像有某一块东西也被带走了。
身上的黑狐裘传来源源不绝的热度,他忆起被那具高大的身躯护在怀中,隔绝了风雪。
掌心还残留着他牵住自己时的温暖,和这具病躯完全不同,萧寰就如一个火太阳般,寒冬腊月,身上也是暖意不散,跟冷漠的外表毫不相衬。
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笑完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赶紧安慰自己,到了冉国,就能和信任的先生一同在朝堂共事。
冉国和梁国声气相通,待此间事了,他便能回到家乡,随便是开烤肠铺也好,卖关东煮也好,总之是胜过在萧寰羽翼下战战兢兢、朝不保夕!
每一次萧寰接近自己,他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需要用理智才能压下。
史书上的字句又浮现在眼前——叶颖啊叶颖,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别看他现在装得敬贤爱才,滥杀功臣的时候可毫不手软!
羲朝的江山有一半是叶郢定下来的,他为此殚精竭虑,奉献一生,甚至一生未娶……
可才活了三十六岁,就被这位堂堂的“明君”下令处斩。
这个经天纬地的丞相死前,看着风雨飘摇的江山,和百姓仇恨憎恶的眼神,心中会想些什么呢?
叶郢永远都不想知道,他选择防患于未然。
他来萧寰军中的时日尚浅,并无什么行李要带走的。
姒文昭倒是赐了他不少绫罗绸缎、珍宝古玩,可是看着这些值钱货,叶郢就觉得恶心,宁可一把火烧了。
目光落在黑色大氅上,他摸了摸鼻子,临走之前,总得把东西还给人家吧!毕竟人家待自己也不薄。
萧寰肯在三军将士面前为他正名,洗刷耻辱,他一直感激在心。
鱼符还挂在天青色的衣带上,他穿了件素雅的白色大袖衫,长发用漆纱笼冠束起。
出门走了两步,便“啊啾”打了个喷嚏,想了想,还是披上了狐裘。
这一身黑白分明,衬得他乌发雪肤,整个人白得像雪做的人儿。
铿锵一声,主帐前的执戟卫士冷冰冰的,长槊在他眼前交叠,寒气凛然贴面,阻住了去路。
“主帅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郢不得已,取下鱼符晃了晃,好言道:“我是军师,寻主帅有要事相商。”
左边的那名卫士咧了咧嘴,表情揶揄:“主帅特地吩咐,尤其是不见军师。”
叶郢碰了一鼻子灰,正要耸耸肩,装作没事人一样溜走。忽然听到帐内传来一声娇呼,分明是女子的声音,他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萧寰不知做了什么,那女子格格笑个不了,接着又是一阵翻腾的打闹声,还“咣当”一下带翻了木制的坐具。
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叶郢的头脑,他恨恨地一跺脚,这分明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宁愿召幸女子,也不愿见他最后一面!
他一刻也不愿多耽,回到帐中,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背着行囊,走到马厩前。
“龙骧黑槊”以骑兵为主,每日都有专门的士官喂养、洗刷马匹,毫不夸张地说,北齐的马吃得比人都好。
他看着石槽里的粟米、麦麸和各色豆子,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些饲料散发着臭气,蚊蝇缭绕,早已不新鲜了,可却无人更换。
茅草搭成的厩棚内空气窒闷,在哺乳动物浓烈的体味外,还有一股掩盖不去的臭气。
土砌的墙壁簌簌掉着渣,他借着门外的光线,在昏暗的畜棚内行走,想要挑一匹壮健的马儿。
沉重的鼻息喷在脸上,温驯的马儿伸出温热的舌头,舔着他的头发。
没走几步,他脚下忽然踢到了一物,像一个装满沙土的破麻袋一般,横在兽栏的间隙。
他心中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低头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三步,不幸又踩上了另一具尸体。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见一张灰败的死人脸,眼睛还圆睁着,口唇微开,似乎还在呼痛。
他浑身紫赤,肚子胀大,身形却瘦弱如老鼠,比例非常诡异。身下有一摊带血的肮脏污物,已经和衣物干结在了一起。
叶郢吓得倒退一步,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口鼻,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马厩。
一个可怕的词浮现在脑海:伤寒!
别看这名字听起来像普通感冒,在东汉末年,这两个字总是和大规模的瘟疫联系在一起,造成的死亡不可胜计。
一旦感染,死亡率就高达十之三四,甚至带来了“阖门而殪”的惨象,一个村落往往十室九空。
若在军队中发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因为军中人员密集,饮食同源,难以隔绝感染源,一旦出现,很快就会蔓延,造成大量的非战斗减员。
那股臭气还如影随形地冲进他的鼻翼,令人作呕。他只想跨上马匹,赶快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可是一声微不可闻的“救命”绊住了他的脚步。
这道声音细弱,在风中颤抖如枯叶,听起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叶郢的心又软了,他扯下多余的衣袖,覆盖住口鼻,内心斗争了片刻,便转身摸进了黑暗的厩房。
声音自东北角传来,他在一匹宽大的马腹下发现了蜷缩在一起的少年。
他一身小袖袍、紧口袴,披发左衽,脖子上挂着一串尖利的狼牙,腰上围着狼皮裙,模样却极为清秀。
那双深邃的眼眸阂着,苍白的唇上传来上下牙打战的声响。
叶郢隔着衣袖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烫得吓人,像是在碰一盆炭火,可少年紧咬的牙关里却不时传来微弱的呻/吟:“冷,我好冷……”
叶郢这些日在营帐中学了几句鲜卑话,此刻听他的语调虽然略有不同,意义却并不难懂。
他又翻开少年的眼皮看了看,还好,没有出血,还有救。
他扛着少年,用缰绳将他固定在马背上,一打马,飞奔回了自己的毡帐。
少年烧得更厉害了,嘴里开始吐出叽里咕噜的胡话,四肢冰凉,像冰天雪地里的枯树枝。叶郢搬来厚厚的被褥,盖在他身上。
他在屏风前来回打转,苦思冥想以前看过的《伤寒杂病论》。
陆元白若是在就好了,他一定记得药方。
眼角余光瞟到了鼓鼓囊囊的行囊,叶郢忽生一计。
有了!陆元白给他的那套金针应当还在背囊里。
在现代,他的师母非常热爱中医针灸,据说还是个什么“精油针灸术”的创始人,隔三差五,她就要逮学生到家里去试扎。
一边下针,一边还唠唠叨叨地数说穴位,临走还要硬塞给他们一本自费出版的研究大作。
为了讨好老师,同门都纷纷自学针灸,还表现出对中医感兴趣的样子。连他也被叫过去当了好几回小白鼠,背上的疼痛至今记忆犹新。
眼看那少年在榻上翻来覆去,高热神昏,叶郢使尽力气才将他翻了过来,又花了一炷香时间才除去繁重的衣物。
少年人身材精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假以时日,个子估计会和萧寰不相上下。
呸,想他做什么!
叶郢从针匣中取出一根三棱针,缓缓刺入了少年膝弯后的委中穴,细小的血珠很快渗了出来,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在病人高烧之时,须先泄热通窍,这一针他扎对了。
他又换了根更细的金针,依次在重要穴道行了一遍针。
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口中也不再溢出含糊的字音,紧绷的肢体也松懈下来。一翻身,竟然在床上沉沉睡去。
叶郢擦了擦额角流下的冷汗,他知道,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紧张的神经一舒散,他就看见少年光溜溜的下半/身,脸不自禁的红了。
床上的人皮肤苍白,像生活在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嘴角因痛苦而牵扯着,露出了一枚小小的虎牙。
叶郢赶紧移开视线,用被子将他裹成了粽子。
连日劳累,心力交瘁,他竟是伏在榻沿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惊醒过来,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
他双手合十,捏住胸前的狼牙,闭上眼睛,念了一段长长的祷词。再睁开眼,眼中似有精光闪过。
他看了看枕着双手沉酣入梦的叶郢,指间还捏着几枚金针。
黑狐氅滑落肩头,露出的双肩惊人的瘦削,脖颈修长,仿佛一只手就能捏碎。
锁骨处散落着几点浅淡的红痕,像染上了胭脂。
端详了一会儿,少年收敛了周身的煞气,嘴角一咧,那颗尖尖的虎牙就恶作剧地往外翻了一下。
他从脖子上取下颈链,摘下三颗狼牙,放在叶郢虚握的拳头里。
靴声哒哒,有人来了。
他身形一动,唯恐被人撞见,疾忙向外奔去。
一回头,又看了看睡颜安详的叶郢,舌尖舔过虎牙,月牙儿般的灰色眼睛弯了一下。
萧寰进来的时候,只见一条灰影掠过。
“什么人?”
正要追上去,叶郢却已悠悠转醒,揉了揉眼,三枚狼牙掉在地上。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不禁叫了起来:“人……人呢!”
一转眼,萧寰那张冰封木头般的脸映入眼帘,他“啊”地叫了一声。
萧寰衣冠整齐,连发辫都不曾乱,何尝是鬼混过的样子?
他表情古怪,似是竭力想做出道歉的模样,嘴角却扯歪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怪相。
只听他缓缓道:“叶……先生,若有治疗伤寒的方子,可否写下再走?……我替全军将士谢过先生。”
叶郢扑哧一笑,很快又正色道:“趁城门落钥前,快去城西的药材铺抓一道方子。记住,柴胡半斤,黄岑三两,呃,还有……人参三两,还有……甘草三两……”
萧寰知道事关重大,手忙脚乱地摸出纸笔,记道:“柴胡,黄岑,人参……”
叶郢一口气报了一大串药名,估摸着能将人家的店买空,这才拍了拍手,杏眼染上了笑意,湿润得能滴下水来。
他凑近了萧寰,嘱咐道:“快去召集将士,收拾出十座空营帐。凡有畏寒发冷症状的士兵,全都集中到里面,不得擅自外出。”
他摸着下巴,一面继续思索,一面来回踱步。
“再让年轻力壮的士兵,带上口罩、手套,一日三次进去送饭、喂药。再把症状严重的人单独放在一个营帐,我在里面施针……”
“口罩?手套?”萧寰一脸茫然。
叶郢和他比划了半天,终于放弃了。磨湿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了图样。
看着成品,他有些尴尬地皱了皱眉,嘿嘿笑道:“在下不精绘事,将军见笑了!”
他还记得室友嘲笑他,能把王八画成人。
萧寰带着药方和图纸,正要转身而去,眼光又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叶郢掩饰般地把脸埋在手中,却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寰剑眉微蹙,冷淡地命令手下:“看住他,别让他又跑去给病人施针了。”
“喂……喂!”叶郢犹不死心,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萧寰真的被他叫转了,惯常冷漠的眸子似春冰解冻,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逆光的轮廓宛如一尊雕塑。
他一步一步逼近了叶郢,挑起了他的下巴,指尖划过毫无血色的唇,手腕翻转,将他玉冠中滚落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像带着小钩子一样,听得人又酥又痒。
“如此……先生便不走了罢?”
叶郢两颊轰一下红了起来,仿如宿雨初干、日光照耀下的胭脂。
“我……自然是等到病人们的身体痊愈,届时……再走不迟。”
萧寰闻言收回了手,眼角溢笑,转身走了出去。
许久,叶郢的心脏仍在砰砰跳个不停,真疑心会被人听见。
他捡起地上的三枚狼牙,颜色有些泛黄了,但通过那尖利的弧度,仍可想见这头狼体型巨大,一定撕扯过不少猎物。
他想到那名不告而别的少年,好奇地摆弄了一会儿,便收入了袖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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