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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接下来 ...
接下来的十数日,叶郢都忙着照顾垂危将死的病人。
萧寰禁止他和感染者接触,生怕他体质娇弱,也染上了伤寒。
可是每当看见那些口眼大睁、紫汗狂流的患者,他的心都会感到深深的绞痛。
甚至那位瘦小干枯的父亲,也抱着面色发紫的婴儿,偷偷来到他的居处,跪在地上乞求他。
他声泪俱下,把婴儿塞进他手中,仿佛这样就能救活儿子的命。
“先生……叶先生,求你救救他罢!这是我赵家唯一的后哇!他若有个长短,我就是到了地下,他娘亲也须放我不过……”
对他不过举手之劳,可在医疗条件低下的古代,伤寒就是最可怕的病魔。他花费一个时辰,就有可能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人命。
他终是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来求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白天黑夜都在昏黄的烛火下给人施针。
经他之手的有生还者,但也有病入腠理、药石无医的。
看着一具具覆着白布、犹带余温的尸体,被放在木板上抬出去,填入洒满石灰的大坑,他的心就像被人捏紧了。
在史书上读到的数字是一回事,可亲眼看着鲜活的生命消逝又是另一回事。
他已有三日夜未合眼了。全城的医师都被叫来了,人手仍是不够。
能够带来安慰的,就是那些症状渐轻、逐渐痊可的士兵。
仔细看去,那些脸庞大部分和他年岁相当,有些比他年纪还小些。他们有胡有汉,用各种语言对叶郢道谢。
有些不知说的是什么话,对着叶郢叽里咕噜比划半天,末了,塞给他一大盘烟熏腊肠,看起来黑乎乎的,像某种黑暗料理。
他的帐内也热闹了起来,原本冷清的军师营,现在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叶郢刚一坐下,就有人捧着不知哪来的土特产,殷勤地要为他切炙。
叶郢南方人的胃不惯北地饮食,又不好拂人家的意,只好每样都尝了一点。
这还不算什么,还有人听闻他每日都要沐浴,便自告奋勇地爬进浴桶,要给他搓澡。
——随机吓死一个少见多怪的南方人。
等天气渐暖,这一波来势汹汹的伤寒总算减弱了。军中一共死了十余名士兵,这已经堪称是一个奇迹。
叶郢已有多日未见萧寰了。
他计算着日子,估摸着陆元白此刻应当到了冉国。
先生若是知道自己耗尽心力,救治敌国的兵将,他会怪罪自己么?
可在叶郢出生的时代,早已没有胡汉之分,每个人的血脉里都流着有不同民族的血,分不出彼此。
他实在无法对那些只是长相略有不同、说话口音各异的年轻人见死不救。
一个传闻悄然在兵营中流传开来。
以前每当天不亮,萧寰的身影都会出现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注视着方阵演习,风雨无阻。
可近些时日,他的身影不再出现在血红的朝云下。
若是询问他的近卫亲兵,得到的只是抿成一线的嘴唇,和目不斜视的眼神。
他们在严守着一个秘密。
渐渐的,私底下有人传说,广汉将定,粮秣将尽,陛下也三令五申,令萧寰班师还朝。
可军队却无缘无故在此驻扎了许久,还没有任何指示下达——这一切,只因萧寰也不幸染上了伤寒,性命垂危,或者已经不治。
有人看见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进入他的营帐。
叶郢暗中询问同僚,却什么也不曾问出。
他想起最初几日,萧寰会趁夜来到他的帐中,来向他讨教儒家圣王之道。
两人坐在书案边,叶郢指给他一行字。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①
萧寰跟着念诵。他汉话说得一般,常要叶郢纠正,能囫囵背个一两句就不错了,遑论大儒经解。
叶郢有时被他磨得烦了,就让他到旁边背诵,自己伏在案上打盹儿。
他白天医治病人过于劳累,往往眼一闭就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毡。
有一晚,他在半梦半醒间,觉到有一双大手托着他的腰。他的脑袋像触到了柔软的羽毛枕头,一个劲儿往人家的怀里钻。
那双手悬在他的腰上,在那纤细的腰窝上放了一会儿。
初春的夜晚,他只穿一件白绫罗,手脚都缩在了一起。那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半晌,又下移到乌发遮盖的颈部。
他感到有些痒,微微向后缩。
萧寰盯着他白衣下的红痕看了许久,呼吸似有些深重,终于抽回手,替他拉上了被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叶郢察觉了他的暧昧心思,就故意教他背一些诘屈拗口的经句。
若是萧寰颠倒了次序,或是错乱了词句,叶郢手中的戒尺就会轻轻敲在他的手背上。
那力道和羽毛轻轻刷过一样,不知是在惩戒,还是要引起人的注意。
他倾身而上之时,萧寰总能闻到他发间的清香,白皙的肩膀也在锦缎下若隐若现,就像云间的半轮皎月。
他只想伸出手去,狠狠掐在那白衣下的一捻纤腰上。
“笨蛋!这都记不住么?”
叶郢手中的书册啪的敲在他脑袋上。
“我读书的时候,每日都要背上千余言经文,万余言经解,先生才肯放过……”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异族将军,萧寰的记忆力已经相当惊人了。
可叶郢却像一个最严苛的先生,连一声鼓励都没有,表情始终冷冰冰的,不苟言笑。
他的神情越俨然,萧寰就愈要让那秀媚的杏眼染上绯红。
他指着一本杂书,故意逗他。
“叶先生,小将最近读到一本你们西汉大儒刘向的书,有一事不解,想请先生指教。”
“唔。”叶郢挑了挑眉毛,“问罢。”
虽然他很不满萧寰不爱读经传、专爱看闲书的毛病,但自信两汉典籍还难不倒他这个博士生。
萧寰的手情不自禁压在他腕上,带着他一起翻看。
他指着一页,十分认真地问:“先生,‘鄂君绣被’的典故怎解?”
“咳咳咳……”叶郢肩膀一耸,用咳嗽掩饰尴尬,眼尾都烧红了。
鄂君子皙形貌俱美,一日在湖上泛舟,越人拥楫而歌,歌词热烈而奔放。
鄂君听到他的求爱后,立即走上前去,与他相拥,然后“举绣被而覆之”,成就了好事。
这蛮子好的不学,尽看一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咳完之后,叶郢眼尾一斜,恢复了正色,凉凉道:“承蒙萧将军不弃,欲自荐于我,我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收用将军啊!”
萧寰嘴角抽了抽,啪的一声合上了书,有多远扔多远。
他看着叶郢不假辞色的模样,心中止不住好奇。
不知他在那暴君身下宛转承欢,娇声细吟,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落到叶郢眼中,就是他盯着《考工记》,脸颊通红,想入非非。
叶郢纳罕地寻思,这书里除了教人做皮革陶器,难道还真有颜如玉不成?
……因着以上种种缘故,叶郢最近都有些怕见萧寰。
那眼神太过炽热,让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他虽然暂时屈居萧寰手下,但上司就是上司——上司是不可以变成情人的。
萧寰却还是没有出现。
传言越来越多,细节也越发真实。
有人说在帅帐门口闻到熏药艾的味道,还有人说汇报军情时,看见主帅脸色灰白,面如金枝,两手抖得连笔都提不起来。
叶郢有些坐不住了。
这小子,不会想偷懒逃学吧?《仪礼》才学了一半呢!
军中人心浮动,经常能看见军士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似在商议什么,眼神四下乱瞟。他一走过去,这些人就如鸟兽散了。
常有一些髡发纹辫的乌桓人,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绘满了缠结的花纹,狰狞可怖,在营中招摇地走来走去。
不再有人给他帐中抬水了。
作为一个矫情的南方人,他连军训时澡堂排队,都宁可等上两个小时,也要洗澡。
虽然他明智地察觉到军队气氛不对,最好还是待在帐中不要外出。可躺在床上,像摊大饼一样翻来覆去,身上黏糊糊的仿佛有汗,腌得他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流转过小溪,这水不知从哪座山上流淌下来,像瀑布一样哗哗响,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几根绿色的水草。
叶郢夜晚偷偷溜出军营,这在军法上是绝对不允许的。军队埋锅造饭,敲更禁夜,都有明确的时间规定。
叶郢瞅准时机,看四下无人,就将外袍脱下叠好,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整个身子没入水中。
乌发像海藻一样随水流飘散,莹润肌肤浸在水下,披着月华,发着幽艳的冷光,好似山间的精魅,那一点唇珠却红得热烈。
水流寒冷彻骨,水里仿佛有冰渣子,冻得叶郢不住打喷嚏。
他拧干了湿发,正要披上外衣,却忽然看见近处的营房冒着火光,连夜空都染成火红,如一大片艳丽的火烧云。
黑烟滚滚翻腾,挟着灼烧的热气,从树林间飘了出来。老鸦在上空盘旋,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叫。
在火光深处,涌出了一队赤膊露体、手持双刀的乌桓勇士。
他们的脸被火熏得焦黑,眼神却像草原上的饥鹰,牢牢地攫住猎物,嘴角扯出狞笑——弯刀出鞘!
双刀锵然互击,在空中拉出长长的圆弧,然后又砍在一具具逃窜避火的同袍士兵身上。
身首分离的一瞬间,那一张张脸上还写着诧异,和不可置信。
浇了火油的帐篷还在持续燃烧,将里面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叶郢看着自己的帐篷倒塌下去,一阵心惊肉跳。
幸好他爱干净,逃过了一劫!
注释:
①出自《礼记·儒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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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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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周三更,感谢大家支持~ 预收指路:《清冷师尊竟是我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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