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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自画像 183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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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1年,玛丽·雪莱为《弗兰肯斯坦》写了新版序言。在那篇序言里,她讲述了这个故事的诞生过程。她没有提到那些骂名,没有提到那些孤独的夜晚,没有提到她在灯下写到手指僵硬、眼睛酸痛、腰背麻木。她只是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他创造了生命,然后被自己创造的东西吓坏了。她把梦写了下来,就成了这本书。听起来很简单。但顾寻知道,那不是一个梦。那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的自我怀疑,无数次的“我能写下去吗”“我该写下去吗”“我写这些有什么用”,然后在那无数次的挣扎之后,她选择了“写”。
顾寻站在玛丽·雪莱的书房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玛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初版的《弗兰肯斯坦》。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断裂过,被人用胶带仔细地粘好了。
她翻开了第一页。“那一年夏天,我们住在日内瓦湖边。”她读出了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怪物消失在冰原上,被黑暗吞没。她合上了书,把它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顾寻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在回想。但她看到玛丽的右手,放在书的封面上,手指在轻轻地、缓慢地、像抚摸一个婴儿的额头一样,抚摸着那个苍白的、面目模糊的怪物。那是她创造的东西。它吓坏了全世界的人,但它没有吓坏她。她知道它是什么——它是一个孤独的、被所有人抛弃的、渴望被接纳却永远得不到接纳的、怪物。和她一样。
顾寻从她的书架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书,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后来者。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顾寻打开信。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也是一个创造者。你创造的东西让你害怕,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你没有做错。你只是走在了没有人走过的路上。这条路没有路标,没有灯光,没有人陪你。但你会走完它。因为你不能不走。”
顾寻把信放进口袋。
和所有信物在一起。
她离开了伦敦的书房,走出了玛丽·雪莱的故事,走进了另一片黑暗。这一次,黑暗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的蓝,是弗里达·卡罗的蓝——那种在痛苦中开出的、像龙舌兰一样尖锐的、能刺穿皮肤的蓝。她走进那片蓝色,像走进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
1953年,墨西哥,墨西哥城。蓝屋。弗里达·卡罗的家。墙壁是蓝色的,不是浅蓝,是那种被太阳晒了无数年的、浓烈的、像燃烧着的蓝。院子里种着仙人掌和龙舌兰,叶子上落满了灰尘。
屋子里有一张床,床的上方有一面镜子。弗里达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画笔,对着镜子画自己。她的身体被一层又一层的石膏和铁架固定着,像一具被绷带缠绕的木乃伊。她不能坐起来,不能翻身,甚至不能动。她只能躺着,脸朝上,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弗里达·卡罗。墨西哥女画家。她的画是自画像,不是因为她自恋,而是因为她太孤独了。她的一生经历了无数次手术,无数次流产,无数次背叛,无数次被抛弃。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张床上,对着这面镜子,画她自己。她是她唯一能看到的模特。
顾寻站在床边,看着她画。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眉毛连在一起,像一只停在额头上的鸟。她的嘴唇上方有一道淡淡的胡须痕迹——不是没刮干净,是她不刮。她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不像“女人”。她在乎的是,画布上的那张脸,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她真的样子。
弗里达在画自己的眉毛。一笔,一笔,每一笔都像在给那只鸟描羽毛。羽毛很密,很黑,在画布上像一道正在下着的雨。
顾寻从她的调色板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画笔,不是颜料,是挤干了颜料之后剩下的一小截锡管。它被压得很扁,边缘卷曲,表面的标签已经被颜料和手指磨得看不清楚了。但顾寻知道它是蓝色——那种浓烈的、燃烧着的、像蓝屋墙壁一样的蓝。弗里达用这个颜色画了她的裙子,她的背景,她的天空。她用这个颜色包裹自己,把自己裹进一片蓝色的、安全的、不会伤害她的世界里。
她把锡管放进口袋。
和所有信物在一起。
弗里达放下了画笔。她看着画布上那张还没有完成的自画像,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麻木,是一种“已经不需要表情”的平静。她已经画了几百张自己的脸,每一张都不一样。有时候她在笑,有时候她在哭,有时候她面无表情。每一张都是真的。她在不同的时候,是不同的人。这张画布上留下的,只是其中一瞬。
她伸出手,摸了摸画布上自己的脸。油彩还没有干,她的指纹印在了上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的、像指纹一样的痕迹。她没有擦掉它。她让它留在那里。
顾寻从她的梳妆台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梳子,不是镜子,是一把剪刀。很旧,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不是普通的锈,是干了的血。弗里达用这把剪刀剪过头发——不是剪短,是剪掉。她在一段关系结束后,把自己的长头发剪掉了,剪得很短,很短,像一个男人。她把剪掉的头发放在一个盒子里,埋在院子里的龙舌兰下面。头发在地下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龙舌兰的养分。龙舌兰长得比人还高,叶子锋利得像刀。
顾寻把剪刀放进口袋。
和所有信物在一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弗里达。弗里达还躺在床上,面对着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被石膏和铁架固定的、不能动的、但眼睛还在转的脸。眼睛转到了顾寻的方向。不是对视,只是方向。弗里达看不到她。但她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她。不是看她的画,是看她。看她在床上躺着,拿着画笔,对着镜子,画自己。
她把画笔举起来,对着那面镜子,画了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圆。不是眼睛,不是脸,不是任何她画过的东西。只是一个圆。蓝色的,圆圆的,像一颗没有破壳的蛋。蛋里有东西在动。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在动。活着。
顾寻按住了胸口。
黑暗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