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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玛丽·雪莱 18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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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6年,瑞士,日内瓦湖。顾寻落地的时候,闻到了雨的味道。不是那种温柔的、像江南一样的雨,而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特有的、带着冰雪和松脂气味的、冷到骨头里的雨。湖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银灰色绸缎。远处的山峰被雾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悬在半空中,像一座漂浮的岛。
顾寻站在湖边的一栋别墅前。别墅不大,石头砌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笑声,偶尔还有钢琴声。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的大厅里坐着五六个人,围着壁炉,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红的。他们在聊天,不是闲聊,是在讲故事。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摊着纸和笔,有人在记录,有人在画画,有人只是在听。顾寻认出了其中几个人——诗人拜伦,雪莱,还有拜伦的医生波利多里。
壁炉的最边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十八岁,很年轻,但她的眼睛不是十八岁的眼睛——那种经历过死亡、又在死亡中挣扎着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睛。很深,很黑,像日内瓦湖的湖水。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壁炉的热气吹起来,在她脸侧轻轻飘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上沾着泥——她在雨里走过路,踩过泥泞的草地,裙摆湿了,干了,又湿了。
玛丽·雪莱。那时候她还叫玛丽·戈德温。
她在听那些男人讲故事。拜伦讲了一个关于吸血鬼的故事,波利多里讲了一个关于复活死人的故事,雪莱讲了一个关于诅咒和救赎的故事。他们都讲得很好,每个人都鼓了掌,每个人都喝了酒,每个人都很高兴。玛丽没有说话。她在听,在记,在心里悄悄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故事拆开、揉碎、重新组合。
她不是在听故事。她在学。学怎么让一个人害怕,学怎么让一个人相信不可能的事情是真的,学怎么让一个人在读完最后一页之后,睡不着觉。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开。壁炉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块还在发红的炭。玛丽还坐在那里,膝盖上的纸还是空白的。她的笔在指尖转着,墨水在笔尖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雾散了,湖面上有月亮的倒影。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一年夏天,我们住在日内瓦湖边。”
顾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那不是小说里的句子,那是她自己的记忆。1816年的夏天,她和雪莱在日内瓦湖边租了一栋别墅,拜伦住在隔壁。那年的夏天特别冷,雨水特别多,他们被困在屋子里,每天围着壁炉讲故事。有一天晚上,拜伦提议:“每个人写一个鬼故事。”其他人写了,她也写了。她写的是一个关于科学家用尸体碎块拼造出一个怪物、并赋予它生命的的故事。
她写了很久。写到壁炉里的炭火完全熄灭,写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紫色。她放下了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有些地方被她的手指蹭模糊了。但她没有重写。她只是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看着。
顾寻从她的笔筒里拿起一样东西。不是笔,不是纸,是一小截蜡烛头。很短,只剩不到一寸,蜡油流了一桌子,凝固成了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烛芯已经烧焦了,弯着,像一个正在鞠躬的人。玛丽用它照了一整夜。烛光很弱,只够照亮她面前的那一小块纸。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那一小圈光晕里诞生的。她不是在写故事。她是在点亮一盏灯。灯很暗,只够照亮她自己的路。但这条路,后来被无数人走过。
顾寻把它放进口袋。
和所有信物在一起。
玛丽·雪莱的故事出版了。书名是《弗兰肯斯坦》,副标题是“现代的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是神话里盗火给人类的神,被宙斯锁在岩石上,每天被鹰啄食肝脏。她把自己的书比作那个被惩罚的盗火者。
她知道这本书会给她带来什么。不是钱,不是名望,是骂名。一个女人,写了一个关于尸体、复活、谋杀、恐惧的故事。人们会说她疯了,会说她邪恶,会说她不应该写这种东西。
1818年,伦敦。书出版了。顾寻站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外,看着里面陈列的《弗兰肯斯坦》。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苍白的、面目模糊的怪物。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皱皱眉,走开了。有人停下来,看了更久,推门进去,买了一本。更多的人只是路过。
玛丽站在书店的角落里,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长裙,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看那些买书的人,不是看他们是谁,是看他们拿起书时的表情。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犹豫,有人坚定。她在学。学怎么让一个人拿起一本她写的书,学怎么让一个人翻开第一页,学怎么让一个人读到最后一页。
一个年轻女人走到书架前,拿起了《弗兰肯斯坦》。她翻了第一页,站在那儿,没有离开。翻了第十页,没有离开。翻了第二十页,她把书抱在胸前,走到收银台,付了钱。玛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更细微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弧度。她在心里说:她读了。她会读完。她会害怕。她会睡不着。她会记得。
从书店出来,玛丽走在伦敦的街上。雨刚停,地是湿的,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很多小块。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累,而是因为她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没有人的家。雪莱不在,孩子们睡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想一个人。一个人会想太多。想那些评论家的话——他们说这本书是一个“病态的女人”写的,说它是“邪恶的”“令人作呕的”“不自然的”。
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灯光的倒影在她脚下的水洼里晃动,像一个正在说话的嘴。她看着那个嘴,看了很久。然后她踩了上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灯光的倒影碎了,又聚拢,又碎了,又聚拢。
顾寻从水洼边捡起一样东西。不是玛丽掉的,是玛丽踩碎的,一小片被踩裂的、倒映在水洼里的月亮的影子。它不是一个实物,但它被顾寻的手捕捉到了。在她的掌心里,它变成了一滴银色的、冰冷的水珠。月亮的影子落在水洼里,被踩碎了,变成了这滴水珠。顾寻把它和其他的信物放在一起。它们有的是石头,有的是树枝,有的是眼泪,有的是血,有的是羽毛,有的是水珠。都很小。都很轻。都很容易被踩碎。
但被踩碎了,它们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