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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有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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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明徽正在一小盏油灯下背诵,离他出发上京赶考已有一月。窗外是倾盆大雨,呼啸的大风击打着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卫明徽在心里暗骂连老天都要折磨他,明明不久前他还是卫家大少爷,成天流连在温香软玉中,做学问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吟几句艳诗哄红颜一笑。读了几年书,连当官继承他老爹的门槛都没达到。卫老爷子天天看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就止不住叹息。
照理说,卫明徽的这一生应该花天酒地,混吃等死过完这一生。但不久前皇宫传出一条消息,让天下人都跃跃欲试。
“天门将开,众生平等,仙缘降临。”这是卫老爷子把喝得醉醺醺的儿子从红楼中提出来时,在他耳边呵斥的话。
“爹,什么咸鱼降临?”卫明徽口齿不清地说道。身旁的侍从在卫老爷子的受意下往卫明徽的脸上浇了一碗凉水,卫明徽打了个冷颤。还是初春的天气,冰雪仍在树梢缠绕。
卫老爷子用那双数十年如一日,在诡谲多变的朝廷官场上都不曾有丝毫动摇的眼睛看着他唯一的儿子,手略微抬起,本来想拍卫明徽的肩膀,但是发现儿子已经比他高一个头了。卫老爷子轻咳一声,对卫明徽说:“孩子,你总要找到自己的归属,当一个对苍生百姓有用的人吧。”
卫明徽从记忆中抽身,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原来豆大的灯火已冷风中熄灭,狂风拍打着茅草糊成的窗户发出砰砰的响声。桌上的书卷早已被雨水打湿。卫明徽苦恼地自言自语:“仙缘,仙缘,谁知道那帮子仙人要考什么啊。这些书不是为了赚钱骗人的吗,还说什么符咒,妖怪,真是胡说八道!”
“呜…呜…呜…”若有若无的哭声从茅草屋后传来。
卫明徽感觉触电般寒毛都立了起来。“风声,是风声”,卫明徽这么安慰自己。等了将近一刻钟,哭声还在持续。
卫明徽想:这世界上是没有妖怪的,起码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中是没有见过的。这哭声恐怕是逃荒的难民被大雨困在这儿了,也可能是贪玩的孩子跑丢了忘了回去的路。卫明徽这么安慰着自己,但是他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为了省钱,他落脚的地方都是偏远荒村,原先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方。
“万一,真是要求助的人怎么办呢?”卫明徽喃喃自语。二十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没见识到世间的险恶,荒山野岭的诡异哭声除了让他想到话本子中的鬼魂精怪外,他丝毫想不到亡命之徒或者强盗。
“算了,还是去看一眼吧。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就当找个乐子。”卫明徽重新将火烛点燃,披上斗笠,向声音之处寻去。
卫明徽小心踩过地上的杂草,尽量不发出过大的声音,不惊吓到可能存在的受伤可怜人。卫明徽屏息凝神,发现声音是从茅草屋后的一间小屋传来的,这屋子农忙时就堆满了收来的稻谷,农闲就堆满了农具。按照茅草屋的破旧程度,这里明显很长一段时间没住过人,那哭声又从何而来呢?
卫明徽小心翼翼地推开老旧不堪的木门,马上有缕缕灰尘飘下,他想打个喷嚏,但又怕吓到里面的可怜人。卫明徽温柔低声地说:“这位朋友,可是有了难处?相逢即是缘,让小生来帮助你吧。”卫明徽将微不可见的火烛移到声音传出的大致方向,借着烛光他看见了一个跪坐在地上的少年。
还没来得及惊讶,卫明徽忽然感到脚下湿漉漉的,低头一看,自己的一双草鞋浸没在血水中,几乎被染成猩红色。卫明徽再一抬头,那少年已经转过身来,用一双青金色的眼睛瞪着他。
“我没有恶意,我是想来帮忙的…”卫明徽愣住了,他看见少年纤细的肩胛骨上长着一对青绿色的羽翼,在暗夜中也流光溢彩。少年皮肤白皙身体纤弱,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更白。这本来是柔弱美人相,但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却尽显高贵威严。
少年吃力地想震动双翼,但马上因为伤口剧烈地闷哼一声,流到卫明徽脚下的血液也更多。卫明徽忙道:“我真是来帮忙的,是人也好,仙也罢,妖鬼也行,我都是来救人的。你看我带了药。”卫明徽费力地把包袱里的药草拿出来,展示给少年看。
少年动了动鼻子,好像闻到药草的气味。用浸满了泪水的青金色眼睛看了卫明徽一眼,就晕了过去。卫明徽小心翼翼地朝少年走去,有些害怕地触摸少年的羽翼。在近处,卫明徽看到了一边羽翼上的伤口。
那是一道贯穿伤,像是被利器贯穿进羽翼后又野蛮地撕扯,导致伤口非常大,血水不间断地从中涌出,染红了青色的羽毛。卫明徽咬咬牙将止血草药在钵中捣烂后敷上羽翼,他的动作尽量轻柔,以免少年被疼醒。
在火烛将要燃尽前,他终于将伤口都敷上了草药,他凝视着少年晕过去的脸。因为疼痛,少年无意识的皱眉,汗水流淌在秀美的脸上。闭上青金色的眼睛后,少年只有不设防的柔弱。
卫明徽轻扶因汗水而黏在少年唇上的发丝,叹息道:“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他忽然想到方才在那本骗人的书中读过的: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名青鸟,见则天下大安。”
少年吃力地睁开双眼,看到眼前一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正对着炉子发呆,难为情地自言自语“那方药汤是怎么煎煮的?哎,要是当时听夫子上课就好了。”炉子冒了火花把卫明徽吓一跳,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火,衣角却不小心沾上了火花。卫明徽蹦跳着把火花扑灭,暗暗骂着自己愚蠢,早该被老爹丢出家门,让自己感受苍生疾苦。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都不会,白活了!
“嗯哼。”背后穿来一声闷笑,卫明徽转过头去,躺在茅草床上的少年已经醒来,正支起身子看着卫明徽。少年发现卫明徽正在看他,忙把拖在床下的青色羽毛抱紧在胸前,一脸紧张地看着卫明徽。
卫明徽将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柔声说:“我那天看到你晕倒在地上,就把你带回了我的居所,简单上药包扎了一下。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卫明徽转身准备离去,突然感到衣角被扯了一下。
少年低头,扯着卫明徽的衣角,闷闷地说:“别走。”少年的声音像幼鸟般充满眷恋。卫明徽转身,看着少年披着他的衣服,衣服很长,都拖到地上与羽毛交织在一起。卫明徽试探性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无奈地说:“但是我要走了啊,已经在这里耽误两日了,要来不及去京城了。”
少年听到“京城”两个字时,眼睛骤然一缩,立马道:“这个地方在哪?我要和你一起去!”
卫明徽暗自吐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居然真有人不知道京城在哪儿。前提是眼前这个少年是人。卫明徽安抚着少年,:“我会等你伤好后再走的。你看你有翅膀,肯定比我这腿到得快。我给你画张地图。”
少年摇头,轻轻将羽翼拢到身前,伤口让少年止不住地闷哼一声。卫明徽急着说:“哎,你别动啊,才上了药。”青金色的光芒闪耀在少年双翼,羽翼缓缓展开,光芒浮动在茅草屋中,羽翼融进了光芒中,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流光溢彩的羽毛飘到卫明徽脚下,提醒着之前的一切并非做梦。
卫明徽还没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脚下的羽毛。少年冷硬又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带我去,我要一个伪装的身份。”
“你说什么?”卫明徽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少年。少年青金色的眼睛已变为纯黑色,不同于卫明徽温柔的桃花眼,这双眼睛极黑,好像暗藏着一个漩涡。卫明徽尽力不去看少年眼睛,暗想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卫明徽轻咳了一声,压下心里的想法,轻声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为什么执着于去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地方。”
少年眼神一暗,说:“我也忘了,但是我必须得去。”
“去干什么呢?”卫明徽企图从少年嘴里问出更多话来。毕竟,从少年所受的伤就知道此行必不会安全。
“干什么呢”少年重复着卫明徽的话,眉毛皱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去那个地方,好像一直有个影子在他记忆中出现,每次看到影子时,少年就鼻子一酸,想大哭着朝那个影子的怀抱奔去。他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那个影子都会爱着他,保护他。在某一天影子消失了,影子最后告诉少年他要去一个名为“京城”的地方。少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既然影子要去,那他也要去这里,与爱人重逢。
少年用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卫明徽,冷静道:“因为你需要。你也想要求一份仙缘,对吧?”少年做了一个手势,那本被卫明徽打上骗人标签的书从他口袋里飞出,飘在半空。
卫明徽惊讶道:“这书不是招摇撞骗,骗到几乎人手一本的吗?
少年翘起好看的嘴角,失血过多的唇略显苍白,不容置疑地说:“这就是第一道仙试。”少年双手握拳,飘在半空的书籍被震碎,纸片飘落到地上不见。金色的光突然闪烁,卫明徽眯起了眼。他的面前浮现了一本新的书,纸张是雪白的,每个字都流动着金光。卫明徽情不自禁朝书伸出手,书缓缓落到他的手里。
看着这本雪白的书,卫明徽平生第一次想做一个好学生,为了对得起这本仙书。卫明徽吐出胸中的浊气,翻开第一页。
“这书里的字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卫明徽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少年抽走卫明徽手里的书,笑着说:“所以我说,你也需要我。我是接引仙试的青鸟。”
卫明徽重复着:“青鸟?”
“对。”少年赞许地点头。
卫明徽看着少年青涩的面孔故作老成的模样,不禁嘴角微翘。卫明徽打开离家后唯一带出来的一把折扇,模仿着从前风流倜傥的样子,期望能在少年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卫明徽作揖道:“在下卫明徽,贺州人也。”
少年说:“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阿青。”
“阿青”卫明徽将这个名字在口中默默念了几遍,只觉得甜蜜缠绵。卫明徽说:“那这一路上就请你多多指教了,阿青。”
“你不怕吗?不是看见了我身上的伤吗?你怎么还笑得这么开心。你也和他们一样是为了长生?”阿青不解地问。
“长生非我愿。人活一世不留遗憾,赤条条地来,清清白白地走,就是我的愿望了。”卫明火笑着说,他轻轻摇动扇子,确实有几分风流潇洒的气质。
“那是为什么呢?”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阿青像小孩子一样瞪大了双眼。
“当然是为了看不一样的世界,体验不一样的天地啦。”卫明徽边说边在心里想果然还是小孩子,好奇的样子像一只小鸟。虽然本来就是鸟。
“你的愿望还不如长生呢。遨游天地,我一瞬息就能做到。”阿青不屑地说。
“哎,不是做不做到,是体验,体验!我只能活几十年,那就要在这短短光阴间吃好、喝好、玩好啦。仙官大人,你给我讲讲天上有哪些好吃、好玩的,瑶池的仙女是否如传说那般美。”卫明徽笑着说。
“你好吵啊,我还要休息,快走。”少年将卫明徽推出门外。
“别忘了,明天我们就要上路啊,药在炉子里记得喝。”卫明徽忙声说。
等少年把门关紧,站在门外的卫明徽不由得笑出了声。卫明徽心想,这趟旅程会变得非常、非常有意思。